《朱姑娘只想嫁宋师爷》藤边羽

19、这回总该轮到他们了吧！ 不明真相的

　　朱妙妙成亲前，朱大贵忽然变得十分忙碌，连送来的喜糖也要亲自拆开尝一尝，免得人家以次充好。
　　钱婉看着桌上渐渐堆起的糖纸，终于忍不住将盘子端走了。“你再查验下去，全吃完了，等孩子们来了，吃什么？”
　　朱大贵只得收手，又往女儿屋里去。
　　朱妙妙正试戴头面，几位婶娘围在旁边，一人说这支好，一人说那支更衬她，最后竟谁也不肯让步，恨不得将所有首饰都堆在她头上。
　　朱大贵隔着门望了一眼，觉得十分满意。反正女儿随他，生得好，怎么打扮都漂亮。
　　朱妙妙受不了了，对还在门外自我陶醉的朱大贵道： “爹，你别光傻站着呀，快来救救我！”
　　她一转头，满头珠翠跟着作响，几位婶娘又赶紧让她别乱动。朱大贵原本想帮着说句话，听她们争论起究竟怎么打扮才好看，顿时觉得头都大了。
　　他站了片刻，便借口外头有事，匆匆走了。
　　朱妙妙终于认清了父亲的本事：擅长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赵承祯抵达姑苏的时候，宋家的喜事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沿途水陆换乘，押送之人不能有失，原定的接应亦须逐处核验。他一路压着心中的焦躁与愠怒，等终于进了城，先去府衙与顾令仪交接。
　　公事谈完，他问起朱家近况。顾令仪没有瞒他，说明婚期已定不再更改。
　　赵承祯看着案边的喜帖，问她是否也去。
　　她应了一声。
　　“你倒肯去看。”赵承祯冷冷说道。
　　顾令仪原本正在收拾文书，听见这话，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不喜欢他这样说，好像自己的心事，只能拿来替他证明谁更不甘心。
　　“殿下，臣舍不舍得，是臣自己的事。” 顾令仪正色道。
　　赵承祯听罢，没有立即接话。
　　顾令仪将交接的文书收好，另请他核看几处供词，没有再谈宋家的婚事。
　　当然，他也不想再听了。
　　满城的人似乎都觉得这桩婚事非常好，连心里同样难受的顾令仪，也肯送一份贺礼，笑着去喝那杯喜酒。

　　到了迎亲这日，朱妙妙天未亮便被叫了起来。
　　梳头、穿衣、上妆，她起初还兴致勃勃，后来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直到外头有人喊宋师爷来了，她才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恢复了精神。
　　钱婉刚给她盖好的盖头，又被她自己掀了起来。
　　“坐好。”钱婉赶紧按住她。“人家还没进门呢。”
　　没进门，是因为朱妙妙的几个小姐妹守着不放。
　　宋彦备了喜钱，也说了一堆吉利话，可是姑娘们仍嫌他答得太容易，商量着再添一道难题。
　　朱妙妙在屋里听了半晌，忍不住隔窗喊道：“差不多得了啊！”
　　院子里顿时笑声四起。
　　有人回头大声问她，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
　　她答得十分痛快：“当然站宋彦这边！我马上就是他的娘子了！”
　　钱婉听得又好气又好笑。这姑娘，连装一会儿矜持都嫌费工夫。
　　朱大贵亲自走到门前预备开始新一轮刁难。
　　几个姑娘纷纷让开，等着他拿出捕头的威风，好好考验女婿一番。
　　门一开，宋彦先郑重行礼，叫了一声岳父。朱大贵准备了许久的话，听完他这一声亲切的招呼，忽然都说不出来了。
　　朱大贵只深深地看着宋彦，叮嘱他往后好生待妙妙，便将人放了进去。
　　方才还费尽心思拦门的姑娘们十分失望，原来朱捕头比她们还容易哄。
　　朱妙妙真要跟着出门时，反倒没有先前那样高兴了。
　　钱婉替她理好盖头，叮嘱她嫁到宋家不可任性，自己说着说着，眼泪先落了下来。朱妙妙听见母亲哭，赶紧握住她的手，隔着盖头叫了声娘。
　　朱大贵站在旁边，几次想说话，最终只是深呼出一口气，没有作声。
　　宋彦向岳父岳母行过礼，郑重地接过了朱妙妙的手。
　　她被他牵着慢慢往外走去，到了门槛前，朱妙妙又回过头来凝噎着说道： “爹，娘，我过些日子就回来看你们，不是还得归宁的吗。”
　　听着朱妙妙带着哭腔的话语，几个婶娘也跟着红了眼眶。
　　朱大贵故意大声说道：“知道了！又不是不让你回来，别把人家的好日子哭没了。”
　　钱婉看了丈夫一眼，他自己看着也快哭出来了，倒先数落起女儿来。
　　花轿抬起，宋彦也骑上了迎亲的高头大马。一片火红中，喜乐吹打声响彻了整片街道。
　　朱妙妙坐在轿中，听见外头相熟的街坊道喜声与欢笑声，心里那点舍不得，渐渐又被欢喜盖了过去。

　　迎亲队伍过了拱桥，忽然停了下来。
　　宋彦望见拦路的马车，再看见车旁的周朔，便知道今日这条路没那么容易过去了。
　　赵承祯从车中走下来，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后面的花轿上。
　　方媒婆赶紧迎过去，满口吉利话，说新郎新娘还赶着拜堂，贵人若要贺喜，不妨同去宋家坐坐。
　　赵承祯没有理会，只吩咐周朔：“请朱姑娘下来。”
　　宋彦翻身下马，挡在轿前。“内子不便见客。殿下若有事，待礼成以后再说。”
　　“还未拜堂，宋师爷这声内子，叫得未免早了些。”赵承祯冷冷说道。
　　后头的喜乐渐渐停了。
　　方媒婆看看这一个，又看看那一个，方才还伶牙俐齿，此刻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她遇见过迎亲时两家拌嘴的，也遇见过临时索要喜钱的，唯独没遇见过这般阵仗。
　　朱妙妙自己掀帘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你又来做什么？”她一身明艳嫁衣，盖头攥在手里，满脸都是被耽误了好事的恼怒。
　　赵承祯见过她笑，见过她生气，也见过她追着宋彦跑，可从未觉得哪一次像今日这样刺眼。
　　“妙妙，你跟我走。” 赵承祯走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腕。“这门亲事暂且缓一缓。你爹娘那里，我自会去说。”
　　朱妙妙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往回抽手。
　　他没有松开她，反而拉着她向自己的马车走去。
　　宋彦当即拦住去路，将朱妙妙护在身旁。“放开她。”
　　赵承祯蹙眉看向他。宋彦平日说话总是温和有礼，即便心有不满，也很少当面叫人难堪。可此刻他站在那里，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
　　“宋彦，你知道自己在同谁说话？” 赵承祯诘问。
　　“知道。”宋彦答道。“也请殿下看清楚，她不愿意。”
　　周朔见两人僵持，赶紧上前。身后的护卫也跟了过来，迎亲的人被挤得往后退了几步。
　　方媒婆急得满头是汗。她原以为把新娘送进宋家，这桩差事便算办得八九不离十了。如今宋家的门还没瞧见，倒先担心起新郎新娘会不会少一个。
　　朱妙妙挣不开，气得喊了起来：“ 你弄疼我了！”
　　赵承祯听见这句，手上才松了些。朱妙妙趁机抽回手，宋彦立即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周朔刚要劝，赵承祯便斥道：“退下。”
　　护卫退开了，马车仍横在路上。附近的铺户和路人听见动静，纷纷往拱桥张望，但是没人敢贸然上前。
　　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越围越多，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朱妙妙原先还有一肚子话想数落赵承祯，此刻看着心有执念的他，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
　　她不是没拒绝过，之前她说得够明白的了。她以为他纵使不高兴，总还能听进去几句，谁知到了今日，他竟真想把自己从迎亲的队伍里带走。
　　“我爹娘待你不好吗？”朱妙妙问。“你非得挑今日，叫他们也跟着难堪？”
　　赵承祯没有答这句话，只看着她道：“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们要什么交代？他们只想让我好好嫁给宋彦！” 朱妙妙越说越气。
　　两家人为这桩婚事忙了那么久，到了赵承祯嘴里，就只是轻飘飘一句话，便想叫他们把成亲那么大的事往后缓一缓。
　　宋彦握住她的手，让她不必再同他争。他说道： “这门亲事是两家长辈议定，我与妙妙两厢情愿。殿下无权替我们更改。”
　　赵承祯冷冷道：“你倒敢说。”
　　“今日若还不敢说，我有什么资格娶她？” 宋彦说完，便要带朱妙妙回轿。
　　赵承祯拦住他们。
　　朱妙妙看着他，眼眶终于红了。“你到底是舍不得我，还是见不得我嫁给宋彦？”
　　赵承祯原本还有话，被她这一问，竟没能说出来。
　　他当然舍不得她。一路从永乐城赶来，水陆换乘，公事一桩也不能丢下，他已经忍了许久。今日进城的百姓都能站在街边看她出嫁，凭什么他只能同旁人一样，远远瞧一眼，便该识趣地让开？
　　可朱妙妙眼里的委屈与愤怒，也不是假的。
　　她从前待阿福好，肯分吃的，肯替他说话，别人想带走他，她还要抄起药杵去打人。
　　如今她紧紧依偎着宋彦，防备的竟然也是这个曾经的阿福。
　　赵承祯看向宋彦，这个平日里斯文和气的师爷，此刻连一句客套话也不肯再说，护着朱妙妙，只等他让路。
　　他其实能命人将宋彦拉开，强行带走她。他不是做不到，只是想到朱妙妙会如何看待自己，那句命令到底没能讲出口。
　　赵承祯站了片刻，终于道：“将车挪开。”
　　周朔立即应下，亲自去催车夫，生怕慢上一点，王爷又改了主意。
　　路让开了，但是迎亲的人还不敢轻举妄动。
　　方媒婆先回过神来，赶紧上前请朱妙妙回轿。经过赵承祯身旁时，她将那一肚子的吉利话全咽了回去。
　　这个人，还是少招呼为妙。
　　朱妙妙跟着宋彦走出几步，赵承祯忽然又叫住她。
　　赵承祯想同她再说一句话，又觉得此刻说什么，她大概都不肯听了。
　　朱妙妙看他不作声，便赶紧随宋彦回了花轿。
　　宋彦扶她坐好，见她仍有些局促不安，便没有立即放下轿帘。
　　方才她气势十足，喊得比谁都响，此刻安静下来，倒显出几分后怕。
　　“疼不疼？”宋彦问。
　　朱妙妙摇头，又赶紧拉住他。“我方才怕你同他打起来。”
　　宋彦看了看她，温声道：“我还要同你拜堂呢。”
　　她听见这句，憋了许久的眼泪险些掉下来。
　　好好一个出嫁的日子，自己怎么又气又哭，连妆都不知道花成什么样了。
　　方媒婆探头看了看，赶紧替她擦了擦脸，又将盖头理好。“好姑娘，咱们先去宋家。你有什么话，进了门再同宋师爷慢慢说。”
　　朱妙妙终于点头，继而望着宋彦问：“你就在轿旁陪着我，好不好？”
　　宋彦应下，让人将马牵到花轿旁边。
　　迎亲队伍重新动了起来。后头吹打的人还在朝桥边张望，方媒婆急得连连招手，喜乐这才又响起来。
　　赵承祯没有再拦，他站在原处，看着花轿渐渐走远。
　　周朔等了半晌，才问赵承祯是否回府衙。赵承祯有些不甘心地应了一声，转身上车。
　　成了亲又如何，往后的日子还长，和离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赵承祯又想起朱妙妙方才看自己的模样。她从前生气，尚肯叫一声阿福，如今连与他多说一句话，都像是怕耽误了去见宋彦。

　　宋家门前，宋母早已等得焦急。
　　迎亲队伍终于到了，亲友们一拥而上，方媒婆也重新打起精神，满口说着吉利话。有人见她火急火燎的模样，笑问路上是不是遇见了许多拦轿讨喜钱的孩子。
　　方媒婆没有作答，只是接过茶，一口喝了大半。
　　宋彦扶朱妙妙下轿，她隔着盖头，听见院中的笑声与道贺声，总心里算踏实了些。
　　宋母就在门前，一面招呼亲友，一面叮嘱宋彦扶稳她，别踩着裙摆。
　　朱妙妙下意识地握紧了宋彦的手。
　　从朱家到宋家，明明没有多远，今日竟走得这样艰难。
　　她随着他迈过门槛，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回，总该轮到他们拜堂了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