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布露水

3、引狼入室 庄

　　庄岚事先给丹增打了招呼，所以他早早就在门口等着。

　　兰殊本来会对陌生人充满敌意，没想到他打量了丹增一眼，似乎是觉得面前这个小伙子不构成威胁，理都不理丹增的招呼，就轻蔑地进屋了。

　　他这七天人类的优良美德没学多少，斜眼瞪人的本事倒是见长。

　　……哈，真是不爽。
　　丹增嘴都要气歪，恨不能当场把兰殊赶到牛棚去睡。

　　“你要出门吗？”
　　庄岚看见玄关处放着丹增的书包。

　　“哦，是，我赶最后一班大巴进城。”
　　“你进城要做什么？”

　　丹增把庄岚拉到一边，小声道：“他们说，最近有几个有钱人在城里落脚，花钱很大方，我想把货带过去赶快卖了，过两天人家就不在那里了。”

　　庄岚蹙眉：“花钱很大方？”
　　乌曲涅可不是什么旅游胜地，也没有发展出本地人宰客的恶劣现象，据她所知，乡亲们报价还是很接地气的，怎么会有人自己上赶着送钱。

　　“对啊。”丹增伸出两根指头：“这个数的东西。”
　　他又比了个八的手势：“这个数卖出去，你说大不大方。”

　　“为什么？”庄岚觉得这是很明显的陷阱，天上不会掉馅饼。

　　丹增咯咯笑起来：“谁能猜懂有钱人的心思呢？”

　　“那么，你小心一些，不要被人骗了。要是雪太大，你就多住几天再回来，钱不够了跟我说。”

　　“怎么可能呢，我这批货，肯定能卖上一笔好价钱。回来我给你发红包！”
　　丹增摆摆手，已经沉浸在发笔横财的美梦中，连刚才和兰殊的不愉快都忘记了。

　　“对了，你跟他待着，真的安全吗？”丹增偷瞄了一眼旁边的兰殊，兰殊比他高出一个头，体格还大，这种压迫感不是不是盖的。

　　“放心吧。”
　　庄岚只给出结论，忙着低头整理她搬回来的办公用品，好像她只是牵了条大狗回来。

　　兰殊在旁边默默看着，不晓得在那儿无声无息地站了多久，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见庄岚和丹增相谈甚欢，就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他想吼！
　　他想叫！
　　他想跑！
　　他要把目之所及全部撞倒！

　　兰殊一扭头就去了客厅，没过两分钟，庄岚就听见乒乒乓乓一阵碰撞声。
　　丹增生怕兰殊弄坏他没收起来的吉他，赶忙冲到客厅一看，当即惨叫：“阿姐！你看他在干嘛？！”

　　兰殊把沙发挖得稀巴烂，棉花大坨大坨地掏出来，铺在地面上，目之所及的桌椅板凳，花瓶铁盒都被撞翻在地，始作俑者呢，就蹲在墙边，用指甲在墙上画画。

　　他所画的东西，一共就两笔画，一撇一捺，人。

　　之前他这样做，庄岚就夸他很“葱明”，他要再葱明一次，把庄岚的眼珠子抓过来！

　　“喂！墙壁不准挖！你这个野蛮人。”
　　丹增一面把墙上的吉他赶快取下来藏好，一边试探着阻止兰殊。

　　兰殊根本不理，还冲着丹增暗暗呲牙，他凶相毕露，把丹增吓得躲去玄关。

　　庄岚对兰殊搞破坏已经见怪不怪，他来了以后，研究所就没有一把好椅子，一面好墙。
　　还好家里穷，花瓶是塑料的，铁盒也没变形，没造成什么额外的损失，只要归位就好了。

　　“你先去忙吧，这里我来收拾——”庄岚抬眸，丹增已经灰溜溜出门了。
　　她挪到兰殊旁边去。

　　“不开心了吗？”

　　兰殊哼了一声。

　　“不开心可以，不要砸坏贵的东西。”
　　庄岚说完，指了指白墙：“贵。”

　　领着兰殊走到电视机前面：“贵。”
　　又走到厨房门口，指了指里面的东西：“贵。”
　　把家里所有值钱物件都巡逻过一遍后，庄岚郑重其事道：“贵的东西，坏了，我会，发火。”

　　庄岚做了个极其夸张的发怒表情。
　　兰殊被吓了一跳，人的脸居然会变成这样。

　　庄岚看着他：“听明白了吗？”

　　“嗯。”

　　兰殊发出沉闷的声音。

　　居然会答话了，庄岚把笔记本打开，在上面记录对兰殊研究的又一进展。

　　和兰殊住在一起，没有想象中的困难，除了晚上得把窗帘拉严实，否则兰殊就会对着月亮嗷呜嗷呜地叫，声音穿透力极强。

　　人的嗓子怎么能这么亮堂，夜里被这样嚎醒，饶是庄岚也得捂着扑通扑通的心脏开门进去。

　　“兰殊，安静一点。”
　　她把兰殊从窗户边拉开，发现兰殊一脸凶相，很是不甘。

　　庄岚准备拉上窗帘，就在这时，她看见窗外遥遥站着一个人。
　　夜晚的乌曲涅，室外温度跌入零下，那人却仅着一件单薄的风衣，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身形能看出，应该是个男人，身形颀长，气质阴冷。

　　庄岚拉窗帘的手顿住，她睡眼惺忪，正虚眼要看清楚，男人就像一阵烟一样瞬间消失了。

　　幻觉吗？

　　庄岚觉得不像，屋子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没有任何会被错看的障碍物。兰殊也在她身后发出呜呜威胁的低吼。
　　都说动物的直觉比人要灵敏，也许兰殊并不是因为月亮唤起了本性而嚎叫，而是因为察觉到了危险。

　　庄岚不敢一个人呆着了。
　　“兰殊，这里太冷了，去我房间里睡好了，我房间里很暖和，我给你铺软软的垫子。”

　　丹增疑惑地看着她心情如同川剧变脸般骤变，身体下意识就跟着她进了房间。

　　比起兰殊住的那间逼仄杂物间，庄岚的房间就要温馨舒适得多，因着暖气烘托，屋里飘荡着一股沉静的香味。
　　这是庄岚身上的味道。
　　兰殊用力嗅闻，好像在享用一种吃不到嘴里的珍馐。
　　空气中“庄岚”的浓度太高，而且好温暖，好像一百个庄岚同时拥抱着他，跑到他的胸腔里去了。

　　庄岚没有注意到兰殊的异常，她弯腰把兰殊睡觉的垫子，毯子铺在自己的床脚，正对着房间门的位置。
　　虽然有点不道德，但是这样一来，万一有歹徒闯进来，兰殊应该也能比自己更快反应过来。

　　庄岚正担忧着遥远的歹徒，下一秒，她自己就被背后的一阵巨力扑倒，天旋地转。

　　兰殊从背后袭击，把她死死压在垫子上，一只手从后往前把她的双手钳制住，另一只手则胡乱摸索，直伸进她的睡衣，覆盖在她的肚子上。

　　庄岚的脸砸在枕头里，视线暂时被黑暗剥夺，但是能感觉到背后一阵急促浓烈的热气喷洒。
　　这小子发春了？！
　　大冬天的！
　　庄岚侧过脸，差点喘不过来气：“兰殊，你干什么，放开。”

　　本打算伸腿去踢他，可是兰殊低头察觉到以后，非常轻易地并拢膝盖，把庄岚的两条腿也压制住了。
　　两人现在就是一种极其尴尬，引人遐想的姿势，趴在兰殊的床垫上。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兰殊，你要做什么，你听话一点。”
　　庄岚很想发火。
　　可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用发号施令的语气，因为犬类一旦明白他已经压制住主人了，就不会把主人的话当一回事了。
　　只能哄着他，转移他的注意力。

　　“兰殊，乖孩子，不要乱来。我给你拿肉干吃好不好？”庄岚感觉到肚子上的手在一路向下走，她几乎要尖叫了，身体止不住地战栗。

　　就在此时。
　　庄岚听到自己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别动。”
　　兰殊语气不耐，仿佛对庄岚阳奉阴违的挣扎感到不悦。

　　庄岚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要凉了。

　　他会说话。

　　而且他说的是藏语。

　　这些天他默不作声，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只不过是因为听不懂汉语罢了。

　　“你……”庄岚声音发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句话不在兰殊的知识库里，他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不明白庄岚是什么意思，但明白她害怕了。

　　他控制着重量压下来，下巴抵着庄岚的头顶，轻轻蹭了蹭，这是头狼安抚受惊吓的伴侣会做的，用自己的气息去笼罩，用自己的体温去安抚。

　　庄岚却一点没感觉到好受，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能稍微从兰殊的身下慢慢挪出来，兰殊看起来一点没受影响，他双膝跪地，身体前倾，浅金色双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庄岚。

　　那双眼睛里的感情，其实并没有什么变化。
　　可是庄岚不再觉得兰殊可掌控了。
　　他刚才所爆发出的样子，是一个力量碾压的雄性，是一旦发作，她不能以自己的经验和智力处理的定时炸弹。

　　庄岚余光瞥见结了一层霜的窗户，雪已经开始下了，预计今晚，暴雪封山，接下来的七天，没有人能来帮她了。
　　咽了口水，庄岚选择扯出温和的笑容。

　　“床已经铺好了，睡吧。”

　　庄岚一夜没睡，睁着眼睛，浑身僵硬，直到清晨才感觉身体回温了一些。
　　动了动手指，把被子掀开，兰殊听到动静立刻就爬起来了。
　　他并不知道昨晚的事情对庄岚是多么大的冲击，还一如既往地跟在庄岚屁股后面。

　　兰殊看着庄岚搬凳子，找东西。
　　也不知道她拿了几个小药瓶在看什么，他不认识字，不然这点小事他就帮庄岚做了。

　　还好她找到了，庄岚把药箱归位，拿着药瓶进了厨房，像往常一样给他做早饭，碗里面是白白的甜甜的水，兰殊伸出舌头舔舐，喝得飞快。

　　庄岚面无表情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包子，面前也放了碗一模一样的牛奶，并没有喝，也没吃。
　　就这样看着他把牛奶喝完。

　　过了一会儿，兰殊觉得头重脚轻，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庄岚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看见兰殊硬撑着不想睡，她拍了拍兰殊的肩膀。

　　“睡吧，我在这里。”
　　睡吧，兰殊听懂了。
　　狗在难受的时候会寻求主人的安慰和爱抚。
　　兰殊把脑袋枕在庄岚的大腿上睡着了。

　　过了半晌，庄岚垂眸。
　　看着兰殊毫无防备的睡颜，视线回到笔记本电脑上。

　　微信上是森林公安队长的聊天框，对方对于收容兰殊一事依旧是打哈哈的态度，每天抓盗猎都抓不完，哪有功夫管人的事情。

　　再者，当初是她主动提出留下兰殊的，确实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庄岚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邮件箱忽然亮了。
　　昨天，发生那件事之前，庄岚还兴致勃勃把自己这半个月来整理的研究和观察投稿给几家可能有意向投资的企业，没想到最大的一家今天一早就显示已读，还迅速回了邮件。

　　flow是当今全球最大的信息科技企业之一，市值一路飙升，几乎每个现代人的手机里都有flow旗下的APP。
　　这些年他们一直在往生物研究方向投资，招揽了大批技术人才。

　　当年庄岚也收到过flow的offer，但她的理想只在乌曲涅，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这家失之交臂的企业伸出了援手。

　　这么大的企业应该日理万机，至少过一个月才会看她的邮件，结果今早就已读，十分钟不到就回了信。

　　【庄女士，flow对您提到的研究非常感兴趣。我们想要支持您继续研究，请提供详细的联系方式和地址，以便专员联系您，我们会派出工作组实地考察，非常期待与您合作。】

　　庄岚跳过繁冗的官话，直击目标。
　　他们对兰殊感兴趣。
　　就像庄岚想的那样，没有一个生物领域的团队能对优越的基因不感兴趣，一旦合作可以达成，乌曲涅将会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兰殊……庄岚碰了碰他的脸，即使是在深睡状态下，兰殊依然本能地靠近她的手心。

　　既然已经引狼入室，倒不如将计就计。
　　庄岚平静地将手覆盖在兰殊的双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