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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工位证 这动作没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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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旅六人间的窗帘挡不住光,陆行舟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了会呆,才想起来自己现在不在杭州,不在大理,也不在任何一个有落地窗酒店会员积分的地方。
他在成都,槐荫街附近。
旧金山那边的时间是下午,客户通常不会在这种时候发难。他划掉工作相关的通知,点开相册,看了看昨天随手拍的那张生日照,背景是渡口额窗户,还有一只小猫的尾巴尖尖。
在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啃一边往槐荫街走。早晨的巷子要比下午更安静,梧桐叶子上挂着露水,张孃孃的面馆已经支起了锅,又或者没有收起来也未可知,蒸汽白花花地往天上冒。
“早!”张孃孃看见他,招呼了起来。
陆行舟嘴里塞着包子,含混地应了一声。
渡口书店的木门开着,铜铃垂着,没有风,没有响动。他刻意放轻脚步,店里已经有了咖啡的味道。
顾砚站在柜台后面,正在往滤杯里铺滤纸。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粗布围裙,头发挽得比昨天紧一些,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听见动静,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早!”陆行舟说。
“嗯。”
陆行舟把那张“靠窗位·长期”的卡片从笔记本扉页里拿出来,端端正正立在电脑旁边。
这动作没什么实际意义,更像是一种宣告。宣告着从今天起,这块磨得发亮的旧木桌就是他的领地了。
他的领地极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对降噪耳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一只按动中性笔。
就这些。
根本不像上班,更像是随时准备撤退的哨所。
顾砚的柜台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手摇磨豆机、电子秤、温度计、三把大小不一的骨刀、两轴棉线、一罐小麦淀粉浆糊、几本摊开的旧书、一个硬壳账本、几支不同粗细的毛笔,还有一只永远洗不干净的陶杯。东西多,不过不乱,每件都待在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陆行舟觉得那里像是外科医生的器械台,或是一个随时准备修补什么的人的工作台。
他的视线越过电脑屏幕,落在她的身上。顾砚正用骨刀挑开一本旧书的脊背,动作轻柔,这下真的像是在做手术了。
阳光从玻璃窗移到了柜台上,把她手里的棉线照得近乎透明。
陆行舟笑了一下。
早八到晚九,他在这里呆的时间比从前在大厂的工位很长。不过感觉完全不同,没有晨会,没有日报,没有人艾特他改第七版方案。只有Figma画布上安静的蓝灰色网格,Upwork倒计时悬在屏幕角落,以及偶尔弹出来的客户消息。
时差会议通常在下午或是深夜。他把降噪耳机一戴,声音压低,英文流利地滚出来,像一条藏在书店地下的暗河。
“The prototype is ready for review.I'll push the final assets by midnight your time.”
说完,静音,切回中文界面,继续画图。
AI工具是日常。批量出来的概念图,辅助完成的英文文案,项目进度的管理。他把这一系列的工具当成了筷子,自然到让人忘记那是一项项新技术的迭代。下午有个新加坡客户要一版品牌视觉方案,他打开提示词窗口,输入精准的描述。依然是不到一分钟,图片跳出来。他扫了一眼,挑出三张能用的,剩下的删掉。
旧木桌上的一角已经正式被三花扉页征用了。
它每天跳上来,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呼噜声像一台微型发动机。陆行舟试着赶走过它一次,猫猫只是睁开眼看了他几秒,又闭上了,一副“这店我可比你来得早”的架势。
好吧。
他认了,甚至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猫腾出了更大一块地方。
“你占了我的副屏位。”他小声说。
猫甩了甩尾巴,算是回应。
下午两点,店门被推开,铜铃响了一声。
进来一个背着黑色双肩包的年轻人,二十五六岁,脸色是那种长期缺觉的苍白色,T恤洗了很多次,有点发软,牛仔裤膝盖处两块浅色的磨痕,给人的观感很不错。他径直走到靠里那张桌子,那张桌子放在书架旁边,小小的,没有靠窗。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摞书、一个保温杯、一个手机支架,动作熟门熟路,像回自己家。
陆行舟去柜台倒水时路过,瞥见那摞书最上面一本:《行政职业能力测验历年详解》。旁边摊开的笔记本上,第一页写着一行字:今天是第__天。数字空着。
年轻人摸出笔,写上1090。
字迹工整。
三年了。
“第三年?”陆行舟问。
年轻人抬头,眼神有点涣散,像是刚从题海里被拽出来透口气:“啊?”
“考公,”陆行舟指了指那摞书,“第三年?”
“……嗯。”年轻人苦笑了一下,“第三年了,有时候不写这个,会忘了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陆行舟靠在墙边,喝了口水:“每天都来?”
“只要店开着,我就来。”年轻人说,“这里安静,家里太吵,图书馆抢不到座,咖啡馆么……”他顿了顿,“咖啡馆太贵了,而且太吵。”
陆行舟点点头,没说什么“加油”或者“祝你上岸”之类的话。他回到自己工位,戴上耳机,保留了一只耳朵在外边。
中午,张孃孃的嗓门从门口炸过来:“顾砚……!吃饭——!把你那个租客也喊上!”
陆行舟探头往外看,顾砚从柜台后直起身,声音也蛮大的:“我不去——”
“面要化了!”
陆行舟合上电脑:“嬢嬢,什么面?”
“红油抄手,藤椒面,你吃哪个?”
“都吃。”
张孃孃大笑:“好!多下一碗。”
顾砚看了他一眼,他正把电脑塞进包里,动作很快。她低下头,把修到一半的书轻轻合上,围裙摘下来挂在柜台边的钩子上。
“走吧。”她说。
那顿午饭吃了二十来分钟。张孃孃的面馆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嬢嬢自己坐在门口择菜,时不时扭头问一句:“够不够辣?”“要不要加醋?”
陆行舟吃得鼻尖冒汗,顾砚坐在对面,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陆行舟发现她吃饭有个习惯,吃一会儿就会停下来,看一眼窗外,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
“你在看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确认猫没跑出去。”
陆行舟转头,透过面馆的玻璃窗,能看见渡口书店的木门。扉页正蹲在窗台上,尾巴垂着,一动不动。
“他跑不出去,”陆行舟说,“那猫懒得很。”
顾砚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没说话。
下午回到店里,陆行舟的工作节奏变了。他先处理了两个小地修图需求,然后打开一个他平时不会在别人面前打开的窗口。
小某书后台。
账号名:行舟。
粉丝数:10.2万。
未读消息:99+。
他扫了一眼评论和私信,大多是设计专业的学生问软件操作、问职业规划、问“大佬能不能看看我的作品集”。他挑了三条有代表性的,用键盘敲了简短的回复。
“快捷键那个问题,看置顶帖。”
“作品集不要放超过六个项目,挑最强的。”
“AI是工具,不是竞争对手。先学会用它,再考虑超越它。”
再度回到工作界面。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顾砚,她正在柜台后给一本旧书穿线,低着头,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好看!可惜她自己看不见。
陆行舟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下午三点,花姐来了。
花姐是隔壁花时间花店的老板,三十五岁上下,短发,穿着时尚,进门时带来了一阵风铃一般的声音。
“顾砚,”她把一束蔫了的洋桔梗往柜台上一放“这束送你了,我店里今天的空调开的太足了,有点蔫吧,你看着救一救。”
顾砚接过花,低头看了看:“还能救。”
“你什么都能救。”花姐往陆行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租客?”
“嗯。”
“坐得住嘛。”花姐打量他,眼神很直接,“看着不太像坐得住的。”
陆行舟摘下耳机:“姐,我坐了一周了。”
“一周算什么,”花姐笑,“顾砚这儿,坐得住一年的才算自己人。”
“那我努力争取一年。”
“别,”花姐摆摆手,“男人影响我拔剑的速度,也影响顾砚修书。你们坐的,我走了。”
她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留下一阵花香和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傍晚五点,年轻人收拾东西准备走,他下午才知道这个年轻人叫小陈。小陈把行测题和笔记本合上,走到柜台前。
“顾姐,这本书我买了。”他手里拿着一本《围城》。
顾砚接过书,用牛皮纸包好,在封口处贴了一张手写的小标签。
小陈接过书,道了谢,推门出去。铜铃响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陆行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他每天都买一本?”
“差不多隔一段时间,走前必买一本。说是不能白坐着。”顾砚说。
“考公三年,还坚持买书,这人有点意思。”陆行舟说。
顾砚没接话,把柜台上的洋桔梗插进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瓶里,摆在窗台边。
夕阳从西边照进来,花瓣上的蔫痕被光一照,倒像是某种故意的做旧效果。
陆行舟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
他的屏幕暗着,客户的邮件回完了,Upwork的倒计时还有三十七个小时。他不着急开始下一项工作。空气里有咖啡的尾调,旧纸张的味道、和花姐留下的那一点花香。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七年来第一次,在一个地方坐了一整天,却没有产生“该走了”的念头。
他掏出手机,对着自己的工位拍了张照:电脑、耳机、那张“靠窗位·长期”的卡片。
他想了想,把照片发给了唐唐。
唐唐秒回:“哥,你这是定居了?”
他打字:“暂时。”
顾砚在柜台后轻声哼着什么,调子很老,他听不出是什么歌。三花扉页跳上窗台,把下巴搁在洋桔梗旁边,尾巴慢悠悠的晃着。
一切都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店门被猛地推开了。
铜铃被震地剧烈摇晃,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三个年轻人涌进来,为首的举着一台稳定器,后面两个一个扛着补光灯,一个举着反光板。领队的是个穿潮牌T恤的小伙子,一进门就喊:
“老板在吗?我们是做探店的,十万粉,给你家免费宣传,配合摆拍就行。”
他的声音在书店里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陆行舟的耳机还待在头上,他慢慢摘下来,转头看去。
顾砚直起身,手里还拿着那把给旧书穿线的骨针。她看着三人,手里的骨针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