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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月租八百 -“能续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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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舟到槐荫街的时候,张嬢嬢正在门口掸面锅上的水汽。
“来咯?”嬢嬢头也不抬,长勺在锅里转了个圈,“去嘛,顾砚早把店门开了。昨天那碗抄手,吃得惯不?”
“惯。”陆行舟笑着说,“比杭州的面有骨气。”
“啥子骨气,就是辣。”嬢嬢终于抬头,眯眼打量他手里拖着的箱子,“今天就要住进去?”
“先租个工位。”
“要得。顾砚那个位子,空了半年了。”嬢嬢挥挥手,“去嘛,莫打扰我熬汤。”
他道了谢,拖着那只二十八寸的箱子往巷子里走。轮子磕在青石板上,声音比昨天轻了不少,他记住要避开那块翘起的石板了。晨雾还没散完,槐荫街像被一层薄薄的纱罩着,街尾施工围墙的绿漆上凝着水珠,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木头味。
渡口书店的木门开着,铜铃垂在门框上,没响。
陆行舟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顾砚背对着门,站在柜台后面,正把昨晚收进去的咖啡杯一只只摆上架。她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动作很快,几乎没有多余的声音。
他故意让铜铃响了一声。
叮。
她回头,看见是他,手里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
“早。”陆行舟说。
“嗯。”
他拖着箱子走到柜台前。靠窗那张桌子空着,晨光从玻璃窗斜进来,把桌面上的木纹照得像水波。桌上那块小木牌还立在老位置,正面“渡口”两个字被光打着,边缘毛茸茸的。
“那个工位,”他指了指,“月租多少?”
顾砚擦了擦手,从柜台下摸出一个硬壳本子,翻开。
“八百。”
“水费?”
“包。”
“咖啡呢?”
“另算。”
陆行舟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问:“为什么这么便宜?”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静:“因为没什么人来。”
她把手写的登记本推过来。陆行舟低头看,本子上前几行是别人的名字,字迹不同,日期停留在去年夏天。他是今年第一个填这页的人。
他接过笔,在“姓名”一栏写下“陆行舟”,在“租期”一栏顿了顿:“先签一个月?”
“可以。”
“能续吗?”
“能。”
她接过本子,看了一眼他填的字。陆行舟的字是练过的,设计师的底子,骨架舒展,但不张扬。
“字不错。”她说。
“职业病。”他笑,“靠这个吃饭的。”
顾砚没接话,把本子收回抽屉,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裁好的硬卡纸,递给他。上面用同样的字迹写着:“靠窗位·长期”,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墨点,像一滴溅上去的咖啡。
“工位证。”她说,“没证的不能坐那儿。”
陆行舟接过那张卡片,指腹蹭过纸面,墨迹已经干透,但还能摸到轻微的凹凸。他郑重地夹进笔记本的扉页处。
“规矩还挺严。”
“我的店。”她说完,转身去开咖啡机,“你可以开始了。”
陆行舟坐到靠窗位,插电,开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Slack的提示音接连跳出来。Upwork的倒计时悬在屏幕角落:47小时32分。他戴上降噪耳机,世界退到背景里,Figma的界面铺展开来,蓝灰色的画布上躺着未完成的线框图。
他刚把第一个组件拖出来,柜台那边传来了磨豆机的声音。
嗡——
低沉、缓慢,像某种大型动物的呼吸。
陆行舟正在画交互流程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过去,顾砚低着头,把一勺咖啡豆倒进手摇磨豆机,右手握着摇柄,一圈一圈,动作匀速。阳光落在她手背上,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敲了敲耳机,降噪加深了一层。
光标回到屏幕上。他打开另一个窗口,里面是一段写好的Midjourney提示词。这是给一个海外客户做的品牌视觉方案,需要批量出概念图。他检查了一遍参数,回车。
四十秒后,八张图跳出来。他扫了一眼,挑出三张可用的,拖进参考文件夹,剩下的删掉。
磨豆机的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水壶上灶的轻响,和细微的水流声。
陆行舟进入状态。画布上的组件在增加,对齐线一闪一闪。书店里其他的声音、窗外麻雀的叫声、远处街市模糊的嘈杂,像被一层毛玻璃滤过,成了某种白噪音。
视频请求弹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十五。
他接起来,压低声音:“Morning, Mike.”
“Lu, quick check on the landing page. The client wants to see the motion study by Thursday...”
他说到一半,柜台那边有了新动静。一位老先生推门进来,铜铃响了一声。顾砚从柜台后抬起头,手里还拿着一把骨刀,就要开口招呼。
陆行舟的麦克风收音很好,他能从耳机里听到自己背景里细微的、属于这个书店的所有声音。
“...Sorry, background noise.”他对着麦克风说,手指摸到键盘上的静音键。
咔哒。
几乎在同一秒,顾砚的声音消失了。她本来要开口说“周老师,今天还是老位置?”,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看了陆行舟一眼,他正对着屏幕讲英文,声音压得很低。
顾砚转过身,对那位老先生用手势示意了一下,指了指柜台边的固定座位,然后比了个“请”的手势。老先生点点头,自己走过去,坐下,摊开一本厚书,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陆行舟讲完了动效逻辑,松开静音键:“So the scroll-triggered fade-in, I'll have the prototype by tonight. Talk soon?”
“Perfect. Later.”
视频挂断。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一只耳机,看向柜台。顾砚正在给老先生倒茶,壶嘴抬高,水流变细,落在白瓷杯里,几乎没有声音。她倒完茶,把壶放回原位,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默剧。
陆行舟忽然意识到,刚才他按静音的那一下,她看见了。
不是巧合。她是故意的。
他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把耳机戴回去。
下午两点,他眼睛发酸,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桌角多了一杯咖啡。
陶杯,没有拉花,颜色很深,热气袅袅地往上走。他完全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放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走路没声音的。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愣住。
比他昨天喝的那杯更浓,更复杂。入口是苦的,但苦得很干净,接着泛起一点他说不清的坚果香,像是烤过的杏仁,回甘很长。没有那家网红咖啡馆三十八块手冲的酸涩和表演性质,也没有为了迎合大众口味而刻意做的清淡。
“这...”他转头看柜台。
顾砚正在修书,头也不抬:“工位附赠,不加钱。”
“比咖啡馆三十八的好三倍。”
“豆子自己烘的。”她翻了一页泛黄的纸,“外面可喝不到。”
陆行舟又喝了一口,这次品得更仔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本翻旧了的小书,想查点什么,那本书的书脊朝上,封底露出一角,上面印着几个小字,被他的手指挡住了大半。
三花猫扉页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他对面的椅子,歪头看着他,尾巴在桌面上扫来扫去。
“别扫我键盘啊。”陆行舟小声说。
猫没理他,把下巴搁在桌面上,闭上了眼。
阳光从西边转过来,照在猫毛上,也照在他屏幕的边角。他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八百块花得有点过于值了。
傍晚收工,他把文件保存、上传,合上电脑。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书店里也暗了一层。顾砚开了柜台上方那盏暖黄的灯,光晕不大,刚好罩住她修书的那块台面。
陆行舟把电脑塞进背包,起身时,背包带扫过了桌角那块小木牌。
啪。
木牌倒了。
他下意识去扶,手指已经搭上了牌边,指腹蹭到木牌温润的边缘。牌面是正面朝下的,他下意识要把它翻过来。
“那块牌子——”
顾砚的声音忽然从柜台后传来,比平时快,也比平时紧。
陆行舟停住。手指还搭在牌边上,指腹贴着木头的纹理。
他抬头看她。
她站在暖黄的灯光里,手里还拿着那把修书的小镊子,指节因为发力有点微微发白。她顿了两秒,声音落下来,轻了一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别摔了,木头老了。”
陆行舟看了她两秒,笑了。他把木牌扶正,正面“渡口”两个字朝外,在暮色里端端正正地立着。
“放心,”他说,“我手稳得很。”
他没看见,他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顾砚低头继续擦柜台,另一只手轻轻松开了攥紧的围裙带子,指节从发白恢复到正常的颜色。她看着那块摆正的木牌,拇指擦过“渡口”两个字,站了很久。
铜铃响,陆行舟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渡口书店的灯亮着,在渐暗的槐荫街上,像一块温热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