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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两个频率 两个人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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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方便拍摄。”
顾砚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和平时陆行舟听到的声调没有区别,像是在说“今天豆子用完了”一样平常。
她都没有放下手里的骨刀,刀尖还挑着一根棉线,棉线在灯光下还是闪着钝钝的光,近乎透明。
领队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拒绝来的这么干脆。他往前凑了半步,补光灯的支架也往前凑了一点,在地板上磕出声响。
“老板,我们是免费的,十万粉账号,一条视频能给你们带来多少客流。”
“店小,”顾砚抬起头,看着那个领队,又看了看举着的稳定器,“容不下设备。”
她的语气算得上客气,但已经很明显地表达了不欢迎的意思。
陆行舟转了下椅子,面向门口,看着刚进来的几人,没有说话。
领队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一下,目光扫过陆行舟,又看了看顾砚抓在手里的骨刀,最后才和顾砚对视。他终于意识到了,这家店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像是个书店,更像是个自习室。
“行吧,”领队有点不情愿地收起稳定器,“那我们先走了,老板你考虑考虑,我们随时可以到。”
“慢走不送。”顾砚低下头,继续手头的工作。
三人退了出去,门上的铜铃狰狞地响了两声,像是两声咆哮。
陆行舟把椅子转回来,戴上耳机。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要不要我帮你处理”的话,现在发现根本不需要他。他笑了一下,打开窗口,继续工作,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下午两点,视频会议。陆行舟检查了一遍麦克风,确认降噪开到了最高档。
屏幕那头是纽约的客户,一个做可持续时尚的品牌,需要一套完整的电商视觉系统。
会议进行到第十五分钟,他正讲到信息架构,店门开了,铜铃响了一声。
一位老先生走进来,顾砚从后台直起身,轻声说了句“老位置,茶刚泡好”,然后是瓷杯落到桌子上的轻响。
耳机里,客户总监Sarah挑了下眉:“Lu,what's that noise?It sounds nice.”
陆行舟不被打断,继续讲解,顺带解释了刚才的声音:“That's a bookstore. My office. Best signal on town.”
Sarah在屏幕那头笑了,背景里的同事也凑过来:“A bookstore ?You work from a bookstore?”
“Only work that masters,”他说,嘴角弯弯的笑着,他很满意现在的状态,“The coffee here is better than any coworking space,and the background noise is curated by the owner herself。”
“Curated background noise,”Sarah笑着说,“I want your life!”
“You want the deliverables,”陆行舟也笑着,“and you'll have them by Friday。”
会议继续进行。他讲到色彩系统的时候,张孃孃的嗓门再度从小巷口杀过来,一个瞬间就穿透了木门的屏障。
“顾砚!你那壶深烘豆子还有没得?”
声音相当洪亮,洪亮到陆行舟的降噪耳机都阻挡不住。他下意识伸手去摸静音键,却发现顾砚已经先一步有了动作。
陆行舟看见她站在柜台后,稍微抬起下巴,朝着巷口方向,脖子上的线条顿时凸显出来,很是精致。
顾砚的声音出现了,不是陆行舟想象中的那种炸裂的喊声,反而很顺耳,就是穿透力有点强。强到耳机里的Sarah笑着说这个声音可真好听。
“有!自己来拿!”
“懒得出锅!”
“那你莫喝嘛!”
“要得嘛!等哈过来!”
对话结束,非常简约。陆行舟都忘记了自己的手指还悬在静音键的上方。他还是没按下去。
陆行舟回过神来,并没有任何被打断而产生的烦躁。相反,张孃孃的这声喊声,顾砚回应发出的声音,都让他心情莫名轻松。他想起了这里经常出现的铜铃的轻响,他想起了角落里小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想起了顾砚磨咖啡豆发出的小小的声音。
这就是渡口书店的频率。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那些数字游民社群总在讨论什么“心流环境”,并不是绝对的安静,而是恰到好处的、充满生命力的声音,在和自己汹涌的血流和蓬勃的思想交融。
他想起了季羡林老爷子一本书的名字,《心安即是归处》。
陆行舟讲完方案,靠在椅背上,摘下耳机看向柜台。
顾砚在给老先生续水,动作很轻。她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抬眼望过来。
一个很小的微表情,她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陆行舟摇摇头,笑了。
她低下头,和老先生说了几句什么。
……
书店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振,三种频率在不同的人周围环绕,共处在一个小小的空间当中。
陆行舟的薄膜键盘闷闷的响声轻轻响动;顾砚在柜台后边修补一本又一本脱线的旧书,手指捻着棉线,穿过纸页间的孔洞,“沙沙”声不断响起;小陈在角落刷着题,笔尖划过纸张,是另一种紧凑的声响。
三种声音在空气中飘着,相遇、分开。
突然,完全安静了,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风,只有风穿过木门,敲响了铜铃。
一声脆响。
陆行舟看见顾砚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动,怕打破什么。
两个人这样隔着三米的距离,像是定格在了永恒吹动着的风中,心越来越静。
两人继续忙着手里的活,空气里依然飘着咖啡的焦香和旧纸张的霉味,键盘声和穿线声重新相遇分开,像是两个刚刚认识的人伸出的相互试探的手。
扉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台上跳下来了,绕着陆行舟的椅子转了两圈,最后选中了目标。它把自己的脑袋往他的电脑包上一搁,蜷成一团,睡了。
真是只大懒猫。
陆行舟不敢动它,怕惊着它。
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陆行舟抬头看向柜台,发现顾砚在盯着自己这边,她看着猫,也看着他。
视线对上,谁也没有额外的动作和神态。
顾砚低下头,继续修着她的书,任由小猫占着陆行舟的包。
陆行舟把脚轻轻往回收了收,好给猫让出更多的空间。
十二点刚过,张孃孃的声音就准时响了起来,还是那句话,生怕把他落下一般:
“顾砚!吃饭!那你那个租客也喊上!”
“就来!”
“顾老板今天赏脸噻!”张孃孃打趣道。
“饿了嘛!就属嬢嬢你这里好吃了!”顾砚像是在撒娇一样,声音软软的。
“小陆,”张孃孃看着顾砚的脸,笑着对陆行舟说,“你来了之后,顾丫头出门吃饭的次数比她去年一年都多。”
顾砚低头吃着面,没有接话。
陆行舟笑:“那是嬢嬢的面有号召力!”
“屁嘞!这谁知道呢。”张孃孃笑着。
陆行舟转头看顾砚,她正把一筷子面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的鼓着,听到这句话,嘴角不自觉的弯了一些,很好看。
晚上回到青旅,陆行舟洗漱完很快躺到床上,手机亮了。
唐唐:“哥,我今天又改了六版PPT,你那种日子真的能过吗?我也想过你过的生活。”
他笑了,眼前是那只肥猫和一个围裙:“能,明天给你看我的新工位。”
发完,他把手机放到枕边。
青旅的窗帘挡不住路灯的光,他在半明半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隔壁床位的鼾声。六人间的空气里有种让他熟悉的漂泊的味道,各种洗衣液和来自不同城市的味道混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什么,摸起手机,打开日历。
来成都23天了。大理住了二十一天,在三亚住了十九天,杭州么,那是常住,不算在内。
他把手机按在胸口,脑海里忽然有个念头:明天记得提醒顾砚,那袋烘豆子该补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