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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槐荫街 他喜欢这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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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荫街实际看上去可比导航上看到的更老了一些。陆行舟跟着定位拐进巷子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路两边的梧桐树和泡桐长得遮天蔽日,树下是一溜上了年纪的铺面,什么张孃孃面、花时间花店、老贺修车铺、棋牌室……招牌一块比一块旧,字更是一块比一块大。
街尾,一圈绿色的施工围墙圈着一片地,墙上刷着“城市更美,美好生活”的标语,骑车的大姐回头喊:“帅哥,让到点儿——”
尾音很长,是他喜欢的四川人说话的调调。
陆行舟赶紧往边上让,行李箱轮子磕在一块翘起的青石板上,险些翻倒。
手忙脚乱间,一个大嗓门从天而降。
“哎——那个拖箱子的小伙子!”
他抬头,巷口第一家面馆,门口支着大锅,蒸汽腾腾,一个系着围裙、挽着袖子的嬢嬢站在锅边冲他招手,手腕上的金镯子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我?”陆行舟指指自己。
“不是你还能是哪个?”嬢嬢上下打量他一眼,说话的语调特意使用了电视剧上常看到的川普,“找啥子的?这条路我闭到眼睛都能走得出来,看你这样子就是外来的。”
“找个书店。叫渡口。”陆行舟翻出手机给她看帖子名。
“这个啊?”嬢嬢一听就笑了,拿长勺往巷子深处一指,“往前走,右手边,青砖门头辣个就是。顾砚那个女娃子的店。”
说完她不由分说,转身从锅里捞了一碗什么,稳稳当当放在店门口的桌子上,朝他招呼,不容拒绝:“红油抄手,我们店的招牌。快来尝尝,不好吃不要钱。好吃也不要钱,看你是刚来,头一碗,算槐荫街请你的。”
“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子不好意思的?”张孃孃已经转身去搅锅了,丢下一句,“这条街,进了门就是客。你慢点吃,吃完了再过去,她跑不脱的。”
陆行舟捧着那碗抄手,一时错愕,没有说出一句客气的话来。
他在七个城市吃过那么多顿饭,大多是对着屏幕吃的。已经很久没有人不问他是谁,不问从哪来,不问要吃多少,就已经先往他的手里塞一碗热气蒸腾的饭了。
抄手很好吃,皮薄馅大,辣得他鼻尖冒汗,他坐在桌旁,一口气吃完,出了一身薄汗,小风吹过来,通体舒畅。
“好吃。”他把碗放下,认真地说,“嬢嬢,多少钱我扫您。”
“说了不要钱的。”张嬢嬢挥挥手,忽然眯起眼,“哎,你该不会就是昨天顾砚说的那个网上问工位的那个?”
陆行舟愣住了,这一条巷子是一家吗?这都能知道。
“是我。”
“要的嘛。”张孃孃笑了,表情有点小小的打量,“那你去看看吗。看了以后要是坐得住,以后天天来嬢嬢这里吃面,给你加蛋。”
他道了谢,拖着箱子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一会儿,右手边,他看见了那家店。
和周围花花绿绿的铺面都不一样,它的门头是青砖的,没做任何花哨的装饰,只在门楣上方挂了块深色的木匾,匾上两个手写的字:
渡口。
陆行舟脚步停下来。
他是学设计的,也算半个吃视觉饭的人,看字是本能。那两个字写的极好,没有那股网上大师端着的劲儿,也没有刻意的炫技,笔画里有股子沉得住气的稳当。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写着两个字的人在落笔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会有谁来看。
“练家子啊。”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店门是老式的木门,虚掩着,挂了一串铜铃。他推门,铃铛叮咚一响。
进门口,世界仿佛换了个音量。
门外是街市的嘈杂,门内是另一种静谧,所有的声音,路过这里的和这里发出的,都像是降了一个调。
空调的低鸣、角落里水壶发出的咕嘟声,空气里传出来的油墨味道,旧纸张的味道,晒过太阳的木头味道。
纷纷涌进陆行舟的脑海。
来对了!
书店不大,书架从地面顶到房梁,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旧木桌。下午的光从临街的大玻璃窗斜射过来,照的浮沉一粒粒闪着微光。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女人,三十岁上下,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围着条深灰色的围裙,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陆行舟叫不出名字的小工具,修补一本摊开的旧书。
她修得很专注,铜铃声响,也只是抬了一下眼。
陆行舟没好意思在她最专注的时候打扰她,站在旁边打量着书店里边的陈设。
“那里可以坐。”女人朝靠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说完就低下头,继续修她的书,再没有第二句话。
“……”
陆行舟本来就已经做好了被热情接待,被推销咖啡,被加微信拉群的全套准备,现在一个都没用上。
对方既没问他贵姓,也没问他做什么的,更没站起来给他介绍店里的消费规则。那句“那里可以坐”说得平平常常,好像他不是来看工位的潜在顾客,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
他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爆了!
他忽然就松弛了下来。
“谢谢。”他提着箱子走过去。之所以提着,是因为不想让行李箱的轮子发出的声音打扰到这个认真的人。
靠窗那张桌子在最里面,桌面是旧木头做的,已经磨得发亮,不过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小木牌,正面是两个手写字,渡口,显然和门头匾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桌角有个插座。
这回是真的了,带铜片那种。
陆行舟仔细确认了一下,差点激动得给它拍个特写照片。
他坐下,打开电脑,插电,联网。无线密码贴在桌角一张小纸条上,字迹依然是那款他很有感觉的字迹:dukou2021。后面括号里写了一行小字:“网络不好就说,别忍着。”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照片上那只可爱的三花猫也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也没看到它是从那里跳下来的,反正等他注意到的时候,那只猫已经端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正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看着他,有点审视的感觉。
嗯,很可爱。三色毛,白手套。
就是有丢丢胖,不过,胖的很有分寸。
一人一猫对视三秒,猫打了个哈欠,原地转了两圈,一个屁股蹲坐下,蜷成一团,睡了。
看来首轮面试通过了。
陆行舟打开电脑,本想只是先试试环境,结果一抬头,两个小时都过去了。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怎么进入状态的。没有短视频外放,没有“帅哥让到点儿”,没有限时两小时。
窗外是梧桐叶晃动切碎的光,耳边是猫的呼噜声,偶尔一声小心翼翼的翻书声,薄膜键盘敲起来的小小声音落在这个空间里,稍稍添了一点热闹,不甚喧嚣。
他改完了一个拖了三天的小需求,中途还接了个十五分钟的语音会,声音不自觉压得很低,效率反而高得离谱。
“喝水。”
一个声音突然在桌边响起,陆行舟回过神来,看见店老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提着把陶壶,给他倒了一杯水。动作很快,添完就要走。
“它叫什么名字?”他叫住她,顺嘴问。
她顺着看了一眼。
“扉页。”
“每本书翻开,第一眼就是扉页。”她把壶放下,语气很平静,“它是我每天进店看到的第一只活物。”
说完,她提着壶又回到了柜台。
陆行舟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睡得四仰八叉的三花猫,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
好家伙,小猫你的名字牛逼大了!
他忽然觉得,这家店,这块木牌,这个话少的像欠她钱的女老板,包括这只胖猫,都有点意思。
傍晚他收工时,窗外的光已经转成金色,他在店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中间只点了一杯咖啡,手冲的,十五块,好喝的不像话。
走到柜台前,她还在修那本书,头还是没抬。
“挺好的,”陆行舟说,“位子我租了,明天来签?”
“嗯。”她小心地翻了一页书。
他推门出去,铜铃叮咚。走到巷口,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夕阳里,青砖门头和那块木匾镀上了一层暖色,“渡口”两个字安安静静地悬在老街上方。
男人走后,在柜台一直修书的女人终于抬起头了,她望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低头对柜台上的三花猫说:“又是一个来看位子的。”
扉页甩了甩尾巴。
她沉默几秒,声音很轻,像是说给猫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希望他能坐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