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贺新颜

2、第2章 救急 尾款今天付

　　第二天上午十点，陆行舟坐在一家网上评价良好的网红咖啡馆，陷入沉思。
　　这家店在公路哦上排名前三，关键词是“赛博废墟风”、“出片率天花板”。他到的时候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人人面前一杯咖啡，十个人里八个在拍照，剩下两个在修图。
　　他点了杯三十八元的手冲，端着电脑绕场一周，绝望地发现这里满墙的插座竟然全是装饰。
　　不信邪，蹲下来仔细看，挨个看，那些插座孔里连铜片都看不到。
　　是画上去的。
　　“……”
　　陆行舟蹲在地上，抬头看那面工业风的墙，第一次对“设计”这个词产生了复杂的情感。
　　他自己就是吃这口饭的，太清楚这些插座是给谁看的了。
　　这是给镜头看的，不是给人用的。
　　电脑电量浑身百分之二十。
　　隔壁桌的三个人正在轮换着拍一杯拉花拿铁，同一个角度拍了四十分钟，拿铁都凉透了，谁也没喝一口。
　　陆行舟在心里给这个店打分，2026年了，时代看来是真的在变化，一家咖啡馆最大的卖点不再是“能干活”，而是“好出片”了。
　　真是老了啊，看不懂现在的操作了。
　　就在这时，耳机里叮的一声。
　　新消息。旧金山客户：“Lu，提前同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投资人会议改到今天下午，你们那边是凌晨。坏消息：dashboard我现在就要。”
　　后面跟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陆行舟看了眼电脑电量，有看了眼满墙的假插座，又看了看自己手边的那杯卖价三十八元、一口没动的咖啡。
　　行吧。
　　只能把电脑亮度调到最低，关掉所有后台，手机热点一开，深吸一口气。
　　三小时，倒计时开始。
　　第一步，找参考。他没有自己闷头画，一是时间不够，二是自己已经不是一个新手了。他打开AI工具，输入一段精准到苛刻的提示词。
　　回车。
　　四十秒，八版方案就已经出来了。
　　一些人到这一步就已经要交差了。陆行舟没有。他扫了一眼，把所有方案里可取的视觉元素拆出来。这个的指标卡结构、那个的图表配色，另一个的留白节奏……他像一个工程师一样，从八辆车上拆下能用的零件，再结合自己的创造力，亲手拼出第九辆。
　　第二步，进Figma。
　　这一步AI帮不了他。这里已经涉及到信息层级，而信息层级是设计师的判断力，不是模型的概率。他把客户的业务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投资人最关心什么？增长。增长之下的第二顺位是什么？留存。哪些数据是必须在三秒内看见的，哪些数据是有人问再展开的。
　　他的手指正在触控板上翻飞，核心指标卡上提，采集数据折叠，冗余的装饰线全部删掉，配色压成一套在投影仪上不会发灰的偏深色体系。
　　咖啡馆里人声鼎沸。传到陆行舟耳朵里的有滤镜参数的讨论、补妆的“噗噗”声、店员迎客的“欢迎光临随便拍”的喊声……
　　陆行舟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在进入这种状态的时候，世界会自动降噪。屏幕上只剩组件、网格、对齐线，和脑子里那根越绷越紧的弦。
　　初版完成。
　　不能停，电量不够了，赶紧拉了个对照清单自查。
　　数据无误，字号在十三寸屏幕上刚好不大；如果有色盲用户，可以分辨出那两条折线。精修又是四十分钟过去。
　　电量告急，电脑右下角的警告已经弹出好一会儿了。
　　两小时十一分，他把文件打包上传slack，付了一份一千二百词的英文改版说明，每个改动背后都写了为什么。
　　客户秒回：“give me 5.”
　　五分钟后视频请求弹了过来。
　　陆行舟节气，屏幕那头，客户总监旁边多了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介绍说是合伙人。背景不再是厨房，看样子是匆匆赶到了办公室。
　　“Lu，”总监开门见山，“我的合伙人想当面问你几个问题。”
　　花白头发笑了笑，开口就是问题：“问什么把用户增长从折线改成了面积图？为什么给留存率做了十二周的滚动窗口？”
　　这是他一早就想好的，面对着一个只剩下百分之五电量的电脑，陆行舟在一家网红背景音乐的咖啡馆里，用英语回答了六分钟。
　　折现强调波动，面积强调体量，你们要讲故事，体量比波动好看；他说，十二周是一个季度，投资人看季度，不看单日；把所有需要解释才能看懂的东西都删了，因为好的数据界面应该像好的笑话一样，不用你去特意解释他，他自己就响了。
　　视频另一头明显安静了几秒钟。
　　合伙人转头看着总监：“就用这版了。另外年轻人，你是我见过把dashboard做的最像产品的人。你们公司叫什么？”
　　陆行舟倒是面不改色：“我没有公司。我自己就是公司。”
　　“……一个人？”
　　“一个人。AI辅助。”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他这两年越来越有感觉的话，“AI不会取代设计师，但会用AI的设计师，会取代不会用的。”
　　合伙人哈哈大笑：“这句话我要用在会上讲。尾款今天付，奖金翻倍。”
　　视频挂断。电脑在百分之二的电量上庄严黑屏，这一时刻在陆沉舟眼里神圣又庄严。
　　靠回椅背上，陆沉舟长长突出一口气，像是刚打完一场累人的仗。三小时，从收到消息到全款落袋，甚至还会有点奖金。按现在的汇率，这一单够他在成都什么都不干地活两个月。
　　他端起那杯手冲喝了一口，凉了，酸的离谱。
　　啧，可惜了。
　　不过他的心情很好。
　　店员微笑着出现在桌边，工牌上的笑容和墙上的假插座一样标准：“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这边限时两小时哦，您看要不要再点一点什么？”
　　“好，抱歉。打扰了。”他麻利地收起电脑。
　　走到门口，他鬼使神差地点开点评软件，找到这家店，打了三星，写下一行评语：
　　“适合拍照，不适合人类工作。”
　　写完盯着看了几秒，又一股脑全部删掉，重新打了句：“咖啡不错，插座是画上去的，拍照的朋友可以来。”
　　发送。
　　他揣着手机走进成都的夜色里，自己给自己做思想工作：算了，不砸人生意。人家卖的是氛围，他需要的是工位，赛道不同，各活各的。
　　道理都懂，可是明天去哪里干活？总不能天天靠着百分之二十的电量救急。
　　他沿着玉林路慢慢走，成都丰富的夜生活已经开始，九月的夜风里混着火锅味、桂花味，远处传来驻唱歌手的声音，好听。路过的店家家灯火通明，热闹得很，却没有一扇窗是为“坐下来干活的人”开的。
　　不知道下一步去哪里，他摸出手机，翻出收藏夹里那条朴素的帖子。
　　“渡口书店·招租工位·月租面议”
　　配图里那束光安安静静的，那只三花猫依旧是趴在旧书上，和他身后整条喧嚣的玉林路，像生活在两个时代。
　　他站在路灯下看了很久。然后点进私信给那个灰色头像的帖主发送消息：“您好，帖子还在吗？我明天过来看看，方便吗？”
　　消息发出去，他伴着身后的影子往青旅走。这么多年他养成了一个很奇怪的习惯，喜欢在晚上，伴着路灯，拽着自己的影子走路。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低头一看，灰色头像的回复已经过来了：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