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飘到成都 没有一张照 ...
-
成都东站的到达层仿佛永远都是这么多人,汹涌的人潮裹着他向前走。
陆行舟拖着那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走出闸机,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滚出让人耳膜震动的声响。箱体一角贴着六张叠叠,像某种迁徙动物的年轮,细细看去,大理、三亚、杭州、长沙、昆明、重庆。
现在是成都。
他在出口站定,仰头看了一眼穹顶外灰白的的天空。九月的成都闷得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说不清是花椒还是雨水的味道。
耳机里“叮”一声。
工作群弹出消息,来自那个旧金山的客户。
“Revision needed on the dashboard,ASAP.”
陆行舟面不改色 ,单手打字:“On it.ETA 3hrs.”
发送,锁屏。
七年前他刚从美院毕业进大厂的时候,收到这种消息会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连夜爬起来改图。现在不会了。现在他知道,ASAP 的意思通常是“我睡前想看一眼”,而三小时,足够他先找个地方坐下、点杯喝的,再顺手把活干完。
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松弛感。
他掏出手机准备查青旅路线,相册图标上跳出一个红色小圆点:云同步完成,提醒他“今天是你的生日”。
陆行舟脚步顿了顿。
他点开相册。系统很贴心地把历年今日的照片排成一排:二十一岁,杭州,出租屋白墙;二十二岁,深圳出差,酒店白墙;二十三岁,大理,青旅白墙;二十四岁……七张照片,七个城市,七张脸都比现在年轻一点,背景却像同一个影棚搭的。
没有一张照片里,有一盏为他亮着的灯。
他盯着看了两秒,笑了一下,把相册划掉。
“行吧,”他对着空气说,“二十七岁,成都。第七张,争取拍个带家具的。”
青旅在老城区一片梧桐树下,六人间,上下铺,五十八块一晚。
他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屋里已经有了三位住客。空气里混着泡面、洗衣液和充电宝过载的塑料味。
陆行舟把行李箱塞进柜子,爬上自己的铺位,打开电脑。
Upwork 里那个 dashboard 改版的需求文件已经躺在那儿了。他戴上降噪耳机,世界安静了些,却是收效甚微,穿透耳机的短视频哈哈声和下铺逐渐起来的呼噜继续侵蚀着耳膜。
他忍了二十分钟。
忍不下去了,他抱着电脑下了床,趿着拖鞋走到走廊。
走廊尽头有扇窗,窗台下有个插座,地上还扔着个别人丢下的坐垫。陆行舟如获至宝,往坐垫上一坐,背靠着墙,电脑架在膝盖上,网线一插开始了手头的工作。
视频会议接通的时候,旧金山那边的客户总监背景里是自家厨房,嘴上还叼着片吐司。
“Lu,感谢上帝你在线。我们的投资人会议提前到明天,dashboard 我需要一个全新的信息层级,现在这版像一只被车碾过的孔雀。”
“明白了。”陆行舟开口,声音和三分钟前判若两人。英语流利、语速平稳、专业性十足,“给我三分钟说一下我的改版思路,你听完再决定要不要等三小时。”
他讲了三分四十秒。
信息层级怎么重构,核心指标怎么上提,次级数据怎么折叠,配色怎么在投影和笔记本上都不翻车。末了他补了一句:“投资人要的不是数据,是故事。我会让这版 dashboard 自己讲故事。”
那头沉默两秒:“……Lu,你现在在哪儿?我听你那边有回声。”
“中国,成都。一家青旅的走廊。”
“……你们这代人都是这么工作的?”
“只工作,不上班。”陆行舟说完自己先笑了,“开个玩笑。三小时后查收。”
会议结束,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点开了一个小程序,社保。灵活就业人员医保缴费基数,七月又调了。他对着那个数字心算片刻:这个月的回款还没到,上一单的钱交了房租和机票,剩下的……
他看了两秒,把小程序关了。
不急。等这单的钱到账再说。反正这么多年了,社保这东西,断一个月和断两个月,在他的人生里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妈。
陆行舟深吸一口气,调整出一个听起来毫无心事的语气,接起来:“妈,我到成都了,一路顺利——”
“你先别打岔。”陆妈开门见山,背景音是电视剧和他爸隐约的咳嗽声,“你爸老同事家的孩子,跟你一届的,今年考上咱们市图书馆的事业编了,听说还有名额。你要不要把简历发回来一份?”
“妈。”
“我打听了,朝九晚五,双休,五险一金按最高的缴——”
“妈,”陆行舟靠着墙,望着走廊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慢悠悠地说,“我这叫主动毕业。N+1 都拿了,十几万呢,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毕业?”陆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毕业七年了还毕业?人家毕业是进单位,你毕业是从单位里往出跑!陆行舟我问你,你打算漂到什么时候?你今年二十七了!”
“漂不动了就找个地方靠岸嘛。”
“你靠啊!你靠一个给我看看!”
他笑:“正在找码头呢嘛。”
“你少跟我贫。”陆妈气呼呼的,又软下来,“……吃饭了吗?”
“吃了。”其实没吃。
“别老吃那些没营养的。成都辣,你胃不好,少吃点火锅。”
“知道了知道了。”
又敷衍了两句,挂了电话。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动。
二十七岁。第七座城市。社保自己缴,房租按季付,银行卡余额跟着汇率一起波动。自由是真的自由,没有人开他的早会,没有人给他的绩效打分,没有人在凌晨两点@他改第七版方案。
可自由这东西,按月分期付款,利息是深夜的安静。
他摇摇头,把这点多愁善感甩出脑子,打开工作软件。手指刚放上键盘,肚子先叫了。
陆行舟认命地摸出手机,准备一边等外卖一边找明天能办公的地方。
青旅不行,咖啡馆得有插座有网还得别太吵,共享办公空间按天算太贵……他在本地生活论坛和小红书之间来回划,划了十几条,不是“超出片打卡圣地”就是“氛围感拉满的神仙工位”,配图里全是举着咖啡杯挡脸的姑娘。
他正要放弃,一条帖子跳进视野。
标题朴素得像走错了片场:
「渡口书店·招租工位·月租面议」
没有滤镜,没有定位标签,连发帖人的头像都是默认的灰色。配图只有一张:一只三花猫趴在一本摊开的旧书上,午后的阳光从某个他看不见的窗户斜进来,光柱里灰尘浮动,猫的尾巴尖垂在书页外,随着呼吸轻轻晃。
帖子正文一行字:
“店里有张靠窗的桌子,安静,有网,有咖啡。需要一个能坐得住的人。”
陆行舟划屏幕的手指停住了。这个信息给自己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往在别的城市找一处休息办公的地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绪时刻。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猫他见得多了,旧书他也不买,可那束光安安静静的,安静得不像二〇二六年的互联网,不像这个每分钟都有一百条新内容蹦出来抢他注意力的世界。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久到声控灯灭了又亮了一回。
然后他点了收藏,备注三个字:
明天去。
屏幕暗下去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配图。
光影里,那只三花猫的尾巴尖,仿佛在轻轻晃动,召唤着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