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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错误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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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雾散去,公寓内熟悉的霉味和阴冷感,重新包裹了薇拉。
她必须知道,自己脚下的这条路,通往的究竟是晋升的阶梯,还是某个存在的餐盘。
唯一的突破口,在贝克兰德的地下世界。
薇拉简单收拾了一下。
身上只带了十镑现金,作为活动资金。
她换上最不起眼的灰色旧袍,戴上兜帽,融汇进贝克兰德桥区熙攘的人群中,像一滴水汇入浑浊的河流。
目的地明确,勇敢者酒吧。
黄昏时分,勇敢者酒吧内一如既往地嘈杂。
汗味、劣质麦酒和廉价雪茄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令人窒息的浊流。
薇拉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穿过喧闹的人群,走上通往二楼楼梯。
她没有再去找那个自称“智慧之眼”的男人,她知道,那种级别的二道贩子,不可能掌握第四纪的隐秘。
她找到上次引路的那个侍者,往他手里塞了五苏勒。
“我要见能讲古老故事的人。”薇拉压低声音。
“我知道。”薇拉又往他手里加了五苏勒。
侍者带着她,走过几条昏暗的走廊,来到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前。
“‘老骨头’就在里面,”侍者指了指门,“他只谈买卖,不讲价钱。能不能听到你想听的故事,看你的诚意了。”
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一个瘦得只剩下骨架的老人,蜷缩在一张巨大的扶手椅里,仿佛随时会散架。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什么故事?”
“关于‘错误’。”薇拉言简意赅。
老人终于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球在昏暗中几乎看不到一丝光亮。
“这个故事很贵。”
“多贵?”
“二十镑。”老人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薇拉的钱不够。
她没有讨价还价,从口袋里拿出那份盖有辛德劳航运秘密徽记的空白船期公函。
“这张纸,能让一船没有报备的货物,从普利兹港畅通无阻地进入东拜朗。我想,它值剩下的钱。”
老人第一次正眼看向薇拉。
他枯瘦的手指,拿起那份公函,凑到油灯下仔细看了看,然后发出笑声。
“有意思的小家伙。好吧,成交。”
他将公函收起,重新靠回椅子里,像是陷入回忆。
“‘错误’不是一条路,它是一个……玩笑。”老人的声音悠远而空洞,“很久以前,在第四纪,还没有‘偷盗者’这个说法。走在这条路上的人,自称为‘时之虫的眷者’。他们能拨弄时间的线,窃取命运的片段。”
“后来呢?”
“后来,一只乌鸦降临了。一只喜欢恶作剧的乌鸦。祂觉得那些‘眷者’的游戏太无聊了,于是,祂篡改了规则。祂从那些眷者的传承里,偷走了一些最重要的东西,然后塞进了一些……错误的、扭曲的知识。”
“从那以后,‘时之虫的眷者’消失了,只剩下‘偷盗者’。一群被蒙蔽了双眼,走在残缺道路上的可怜虫。他们每一次晋升,都在为那只乌鸦准备养料。”
老人的话,证实了“倒吊人”的警告。
薇拉感觉后背一阵发冷。
“所有的‘偷盗者’都一样吗?”她追问道。
“不。总有例外。”老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据说,有那么一两支古老的家族,保留着完整的传承。但他们也躲着那只乌鸦,像躲避瘟疫一样。毕竟,谁也不想成为一个笑话的一部分。”
“那只乌鸦……有什么特征?”
“特征?”老人又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嘲弄,“当你看到祂的时候,你就知道是祂了。或者说,当祂想让你看到祂的时候,你才能看到祂。祂可能是一个人,一只动物,甚至是你自己的影子……但祂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老人停顿了一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右眼。
“祂喜欢戴着一副……水晶做的单片眼镜。”
薇拉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背负了更沉重的恐惧。她向老人道了谢,转身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夜色已深。
贝克兰德的街道上,煤气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薇拉没有走人流密集的大路,选择了一条可以更快返回乔伍德区的僻静小巷。
就在快要穿过巷子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的阴影里传来。
“这位小姐,请问现在几点了?”
薇拉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人,穿着得体的粗呢外套,靠在墙上,像是在等人。
他黑发黑眼,脸上带着一丝和善的微笑,右眼并没有佩戴任何东西。
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夜归路人。
薇拉稍微放松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抱歉,我没有怀表。”
“哦,那真是遗憾。”年轻人耸了耸肩,语气轻松,“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溜走,不是吗?就像一个狡猾的小偷。”
薇拉的心一沉。
“小偷”这个词,让她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还有事,先走了。”她不想再与对方有任何交谈,迈步就要离开。
“别急着走啊。”
年轻人笑着跟了上来,与她并肩而行,步调轻松得像是在散步,
“我们来聊聊天吧。比如……聊聊选择。
你觉得,当一个人面临选择的时候,是在行使自由意志,还是在被早已写好的剧本推着走?”
这个问题充满了哲学意味。
但在此时此地,从这个陌生人口中说出,却让薇拉感到一种透骨的寒意。
她加快了脚步。
“你看,选择本身不就是一种有趣的欺骗吗?”
年轻人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薇拉的抗拒,自顾自地说着。
他停下脚步,在薇拉即将走出巷口的瞬间,用一种带着咏叹调的语气,微笑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然后,优雅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副水晶打磨的单片眼镜,戴在了自己的右眼上。
那一瞬,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薇拉的余光,捕捉到了令她灵魂冻结的一幕。
巷子两侧,原本靠墙蜷缩着的流浪汉,缓缓抬起了头;
街对面,那个正在和女伴调笑的绅士,停下了话语;
远处,赶着马车驶过的车夫,勒住了缰绳;
甚至连二楼窗户后一闪而过的人影……
所有的人。
所有映入她眼帘的人,都在同一时刻,做出完全相同的动作。
他们从各自的口袋、衣领、帽子里,取出了一副一模一样的水晶单片眼镜,然后,整齐划一地,戴在了自己的右眼上。
数十道、数百道带着戏谑与审视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将薇拉牢牢锁定在小巷的出口。
时间,空间,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薇拉的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思考,没有计划,甚至没有恐惧。
只剩下最原始、属于生物的求生本能。
跑!
她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乔伍德区的方向狂奔。
序列8“诈骗师”带来的敏捷,被发挥到极限。
风在耳边呼啸,身后的景象被远远甩开。
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到整条街的人都在对她微笑,然后向她鞠躬致意。
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看见鸢尾花街那栋熟悉的三层建筑。
她冲上楼梯,用颤抖得几乎无法对准锁孔的手,打开了“奇迹投资咨询有限公司”的门。
“砰”的一声,她反锁上门,整个人像失去所有力气一样,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落在地。
胸口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刺痛。
她侧耳倾听,窗外只有属于贝克兰德夜晚的喧嚣。
没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没有充满恶意的注视。
那些“阿蒙”,没有追来。
或者说,祂们根本不屑于追。
那只是一场……戏谑的、单方面的宣告。
宣告着祂的存在,宣告着薇拉无论逃到哪里,都在祂的注视之下。
许久,薇拉才从地上站起来。
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更加强烈的危机感所取代。
序列8的力量,在那种存在面前,和一只蚂蚁没有任何区别。
她需要保命的手段,需要神奇物品,需要更快的晋升。
而这一切,都需要钱。
巨量的,足以买下半个东区的钱。
薇拉走到办公桌前。
桌上,放着新买的账本和打字机。
在昏黄的煤气灯下,那块刻着“奇迹投资咨询有限公司”的黄铜门牌,反射着微弱的光。
她拉开椅子,坐下。
摊开一张空白的草稿纸,拿起了笔。
眼神中的恐惧和慌乱,一点点褪去。
既然无路可逃,那就把这里变成战场。
她要在查尔斯这个疯子的舞台上,在阿蒙这个渎神者的注视下,用一场席卷整个贝克兰德金融秩序的巨大骗局,为自己……创造一个真正的奇迹。
笔尖落下,一个个公司的名字,一条条资金的流向,开始在纸上疯狂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