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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军票 民国三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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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四年三月,天津。
狗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从城外的破庙走到天津站,半个时辰的路,他走了四年,闭着眼都能走到。
到了车站,他先去裕泰烟馆进烟。
进了烟,就到车站门口蹲着。
小胜在他旁边蹲着,卖报。
小胜脖子上围着那条藏青色的羊毛围巾,是前几天方先生给的。围巾很厚实,很暖和,一直围到下巴,把半个脸都遮住了,也把耳朵上的耳洞遮住了。
小胜每天都围着,舍不得摘。
狗剩也继续蹲着,看着进出车站的人。
前几天,方先生到了天津。
他坐电车到天津站,在电车上遇到狗剩和小胜。
狗剩主动给他推销烟,他刚开始说"不买",后来买了一包许昌产的烟。
他看见小胜的围巾没围好,露出来耳洞,知道小胜是个女孩,但是没说破,只是给了她一条藏青色的羊毛围巾。
然后他就去天津站报道了。
狗剩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是干啥的。
但是狗剩觉得,那个人,不是普通人。
那天上午,狗剩在车站门口蹲着,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
他在车站门口蹲了四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商人、特务、地下党、汉奸、日本人,他看一眼,心里就有数。
但是今天,他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车站门口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商人,有穿军装的日本人,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拉黄包车的车夫。
没有什么特别的人。
但是狗剩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低下头,继续卖烟。
过了一会儿,他假装系鞋带,偷偷看了一眼身后。
身后有两个人,蹲在墙根下,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
高个子左脸上有个痣,挺大的。
狗剩心里一动。
他见过这两个人。
前几天,就是这两个人,在车站门口蹲着,等方先生出来。
后来方先生出来了,他们跟着方先生走了。
再后来,方先生甩掉了他们。
现在,他们又来了。
但是这次,他们不是在等方先生。
他们在盯着狗剩。
狗剩心里想:他们为什么盯着我?
他不知道。
但是他觉得,可能是因为他跟方先生说过话。
前几天,方先生在车站门口蹲下来,跟狗剩说了几句话。
那两个人可能看见了。
他们可能觉得,狗剩跟方先生是一伙的。
所以他们开始跟踪狗剩,想通过狗剩找到方先生的"同伙"。
狗剩心里想:坏了。
他知道,如果这两个人跟着他,迟早会查到裕泰烟馆。
裕泰烟馆是他每天进烟的地方,也是他传递消息的地方。
如果这两个人查到裕泰烟馆,烟馆的人就完了。
狗剩心里想:不能让他们查到烟馆。
他得想个办法。
那天上午,狗剩没有去裕泰烟馆进烟。
他平时都是早上进烟,但是今天,他没有去。
他怕那两个人跟着他,查到烟馆。
他在车站门口蹲了一上午,卖烟。
那两个人也在墙根下蹲了一上午,盯着他。
中午,狗剩买了一个烧饼,掰一半给小胜。
小胜接过来,说一声"谢谢",然后低头啃。
小胜说:"狗剩,你今天咋了?心神不宁的。"
狗剩说:"没没没啥。"
小胜说:"你骗人,你今天一上午都没笑过。"
狗剩说:"我我我平时也不笑。"
小胜说:"你平时虽然不笑,但是你会哼歌。今天你连歌都没哼。"
狗剩说:"我我我……"
小胜说:"是不是出啥事了?"
狗剩说:"没没没啥,你别管。"
小胜说:"狗剩,你跟我还瞒着啥?咱们俩在一块儿四年了,还有啥不能说的?"
狗剩看了看小胜,想了想,说:"没没没啥,就是最近不太平,你你你注意点。"
小胜说:"就这?"
狗剩说:"是是是,就这。"
小胜说:"那你今天咋不去进烟?"
狗剩说:"我我我……烟还够卖,明天再去。"
小胜说:"哦。"
狗剩说:"你你你别问那么多了,卖你的报吧。"
小胜说:"哦。"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继续啃烧饼。
狗剩心里想:不能告诉小胜。
小胜只是一个卖报的孩子,她不该掺和到这些事里。
狗剩自己掺和进来,已经是身不由己了。
他不能把小胜也拉进来。
那天下午,出事了。
两个日本人从车站里走出来,喝得醉醺醺的,摇摇晃晃。
他们走到车站门口,看见小胜在卖报。
其中一个日本人说:"哟西,小孩,卖报的?"
小胜低下头,不敢说话。
那个日本人走过来,抬起小胜的下巴,说:"哟西,长得挺俊的嘛。"
小胜吓得往后缩,说:"先先先生,我我我是男的。"
那个日本人笑了笑,说:"男的?我看看。"
他伸手去扯小胜的围巾。
小胜吓得捂住脖子,说:"别别别……"
另一个日本人走过来,说:"哟西,这小孩细皮嫩肉的,带走,陪我们喝酒去。"
第一个日本人说:"哟西,带走。"
两个人架着小胜,就要往车站外面走。
小胜吓得哭了,说:"别别别,我我我是男的,我我我……"
狗剩在旁边看着,心里一紧。
他知道,如果小胜被带走,就完了。
日本人会发现她是个女孩。
然后……
狗剩不敢想。
他站起来,走过去,说:"先先先生,她她她……"
那个日本人转过头,看着狗剩,说:"八嘎,你干什么的?"
狗剩说:"先先先生,她她她是我弟弟,她她她有病,您您您别……"
那个日本人说:"八嘎,滚开!"
他一脚把狗剩踹倒在地。
狗剩摔在地上,嘴角流血了。
小胜哭着说:"狗剩!狗剩!"
狗剩从地上爬起来,还要冲上去。
这时候,车站门口的人都围过来看,但是没有人敢上前。
日本人在中国的地盘上,就是这么嚣张。
狗剩冲上去,抱住那个日本人的腿,说:"别别别带走她,她她她……"
那个日本人说:"八嘎!"
他掏出枪,指着狗剩的头,说:"你再不走,我打死你!"
狗剩看着枪口,没有动。
他知道,他如果走了,小胜就完了。
但是他如果不走,日本人可能真的会打死他。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住手!"
人群分开,一个人走过来。
是方先生。
方先生走过来,看着那两个日本人,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是日本军票,票面很大,上面印着日本字和富士山的图案。
军票很厚,一沓,看样子不少钱。
他把军票在那两个日本人面前晃了晃,然后指了指车站里面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口袋。
那两个日本人一看军票,脸色变了。
他们认得这种军票。
这种军票,只有跟日本军方有来往的人,才能拿到这么大面额、这么厚一沓的。
普通的中国人,根本拿不到。
他们又看了看方先生指的方向,那是天津站里面,是日本人办公的地方。
他们以为方先生是跟日本人有瓜葛的人,可能是给日本人办事的,可能是日本军方的朋友。
他们不敢得罪方先生。
其中一个日本人说:"哟西,你的,朋友的干活?"
方先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把那沓军票收起来,放回怀里。
那两个日本人对视了一眼,然后放开了小胜,骂骂咧咧地走了。
小胜瘫在地上,哭个不停。
方先生走过来,扶起小胜,说:"没事了,没事了。"
小胜哭着说:"方先生……方先生……"
方先生说:"没事了,他们走了。"
狗剩在旁边看着,嘴角还在流血。
他认得那种军票。
他在王掌柜家做学徒的时候,见过这种军票。
王掌柜说过,这种军票,只有跟日本军方有来往的人,才能拿到。
普通的中国人,根本拿不到。
狗剩心里想:方先生怎么会有这种军票?
他不知道。
但是他觉得,方先生,一定不是普通人。
方先生看了看狗剩,说:"狗剩,你没事吧?"
狗剩说:"没没没事。"
方先生说:"你嘴角流血了。"
狗剩说:"没没没事,擦擦就好了。"
方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狗剩,说:"擦擦吧。"
狗剩接过来,擦了擦嘴角。
方先生说:"狗剩,你以后要小心点。"
狗剩说:"是是是。"
方先生说:"小胜,你也小心点。"
小胜说:"是是是,谢谢方先生。"
方先生说:"不用谢。"
然后方先生看了看四周,看见墙根下那两个人还在蹲着,盯着他们。
方先生的眼神变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说:"好了,我该走了。"
狗剩说:"方方先生,您您您慢走。"
方先生说:"狗剩,你和小胜,注意安全。"
狗剩说:"是是是。"
方先生转身走了。
狗剩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心里想:方先生,真厉害。
他掏出一沓军票,就把日本人打发走了。
但是狗剩也知道,方先生今天帮了他们,那两个人肯定看见了。
他们会更加确定,狗剩跟方先生是一伙的。
他们会更加紧地跟踪狗剩。
狗剩心里想:坏了。
那天晚上,狗剩和小胜一起回破庙。
路上,小胜说:"狗剩,今天谢谢你。"
狗剩说:"谢谢谢啥。"
小胜说:"谢谢你冲上来救我。"
狗剩说:"没没没啥,咱们俩在一块儿四年了,我不救你谁救你。"
小胜说:"狗剩,你说今天那日本人,会不会还来找事?"
狗剩说:"应应该不会了,方先生把他们打发走了。"
小胜说:"哦。"
小胜说:"狗剩,你说方先生会不会有危险?"
狗剩说:"不不会吧,方先生那么厉害。"
小胜说:"可是……"
狗剩说:"别别别想那么多了,回去吧。"
小胜说:"哦。"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继续往前走。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狗剩躺在破庙的干草堆上,睡不着。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的事。
日本人调戏小胜,他冲上去救她,被踹倒在地。
然后方先生来了,掏出一沓军票,就把日本人打发走了。
那沓军票,很厚,很大面额。
狗剩在王掌柜家做学徒的时候,见过这种军票。
王掌柜说过,这种军票,只有跟日本军方有来往的人,才能拿到。
普通的中国人,根本拿不到。
狗剩心里想:方先生怎么会有这种军票?
他不知道。
但是他觉得,方先生,一定不是普通人。
他翻了个身,看着破庙的屋顶。
屋顶有几个洞,月光从洞里照进来,落在地上,像几块碎银子。
狗剩看着看着,突然想起了少爷。
少爷临死前,趴在他的背上,给他讲故事。
少爷说:"栓柱,你记住,人活着,要有骨气。不能当汉奸,不能卖国。就算死了,也不能丢了中国人的脸。"
少爷说:"栓柱,你记住,这世上的事,都是有因果的。日本人占了我们的地,杀了我们的人,总有一天,他们会被赶出去的。"
狗剩想,少爷说的对。
人活着,要有骨气。
就算死了,也不能丢了中国人的脸。
狗剩心里想:如果有一天,我必须死,那我也要死得有价值。
就像少爷说的那样。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那一天,很快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