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传烽火》荔枝拌大蒜

3、跟踪 民国三十四

　　民国三十四年三月，天津。

　　狗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从城外的破庙走到天津站，半个时辰的路，他走了四年，闭着眼都能走到。

　　到了车站，他先去裕泰烟馆进烟。

　　进了烟，就到车站门口蹲着。

　　小胜在他旁边蹲着，卖报。

　　小胜脖子上围着那条藏青色的羊毛围巾，是前几天那个穿灰布长衫的先生给的。围巾很厚实，很暖和，一直围到下巴，把半个脸都遮住了，也把耳朵上的耳洞遮住了。

　　小胜每天都围着，舍不得摘。

　　狗剩问她："不不热啊？"

　　小胜说："不热。"

　　狗剩说："那那就围着吧。"

　　小胜点了点头，继续卖报。

　　狗剩也继续蹲着，看着进出车站的人。

　　前几天，那个穿灰布长衫的先生到了天津。

　　他坐电车到天津站，在电车上遇到狗剩和小胜。

　　狗剩主动给他推销烟，他刚开始说"不买"，后来买了一包许昌产的烟。

　　他看见小胜的围巾没围好，露出来耳洞，知道小胜是个女孩，但是没说破，只是给了她一条藏青色的羊毛围巾。

　　然后他就去天津站报道了。

　　狗剩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是干啥的。

　　但是狗剩觉得，那个人，不是普通人。

　　那天上午，狗剩在车站门口蹲着，来了两个人。

　　两个人都穿便衣，但是走路的样子像当兵的。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高个子左脸上有个痣，挺大的。

　　狗剩看了他们一眼，心里一动。

　　他见过这两个人。

　　前几天，他在裕泰烟馆进烟的时候，跟刘老板说过："刘刘老板，昨天晚上我看见有个人从车站后面的小门进去了，穿的是便衣，但是走路的样子像当兵的，左脸上有个痣，挺大的。"

　　刘老板说："知道了。"

　　现在，这个人又来了。

　　而且还带了一个人。

　　狗剩不说话，只是蹲着，看着他们。

　　那两个人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狗剩旁边的墙根下，蹲了下来。

　　高个子说："你说那人今天会出来吗？"

　　矮个子说："会出来的，上面说了，他今天要出去办事。"

　　高个子说："那就等着吧。"

　　矮个子说："嗯。"

　　两个人不说话了，只是蹲着，看着车站大门。

　　狗剩在旁边蹲着，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想：他们在等谁？

　　他不知道。

　　但是他觉得，这两个人，不是普通人。

　　他继续蹲着，看着车站大门，也看着那两个人。

　　中午，狗剩买了一个烧饼，掰一半给小胜。

　　小胜接过来，说一声"谢谢"，然后低头啃。

　　那两个人也去买了烧饼，蹲在墙根下啃。

　　高个子一边啃一边说："你说那人长啥样？"

　　矮个子说："听说是个大个子，穿灰布长衫，方脸，浓眉。"

　　高个子说："哦。"

　　矮个子说："你注意看着点，别认错了。"

　　高个子说："知道了。"

　　狗剩在旁边听着，心里一动。

　　大个子，穿灰布长衫，方脸，浓眉。

　　这不就是前几天给小胜围巾的那个先生吗？

　　狗剩心里想：他们在等那个先生？他们为什么等他？

　　他不知道。

　　但是他觉得，那个先生，可能有危险。

　　他继续蹲着，看着车站大门，也看着那两个人。

　　下午，车站大门开了。

　　那个人从车站里走出来。

　　他穿一件灰布长衫，洗得发白，但是很干净。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底沾着泥。

　　他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很高，肩膀很宽，站在人群里，比周围的人高出半个头。

　　脸是方的，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是很亮。

　　是前几天给小胜围巾的那个先生。

　　狗剩心里一紧。

　　他看了看旁边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也站了起来，看着那个先生。

　　高个子说："是他吗？"

　　矮个子说："是他，跟上。"

　　两个人站起来，跟着那个先生走了。

　　狗剩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想：他们要干啥？

　　他不知道。

　　但是他觉得，那个先生，可能有危险。

　　他站起来，对小胜说："你你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小胜说："你干啥去？"

　　狗剩说："我我我去看看。"

　　小胜说："你小心点。"

　　狗剩说："知知道了。"

　　狗剩跟着那两个人，远远地跟着，不跟太近，也不跟丢。

　　那两个人跟着那个先生，穿过了几条街。

　　那个先生走得不快，但是很稳。

　　他好像没有发现有人在跟踪他。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那个先生突然拐进了旁边的一个商场。

　　商场很大，人很多，进进出出的。

　　那两个人也跟着进了商场。

　　狗剩在商场门口停下来，探着头往里看。

　　商场里人很多，卖衣裳的、卖鞋帽的、卖杂货的，什么都有。

　　那个先生在商场里走了一会儿，然后进了一个卖衣裳的铺子。

　　那两个人也跟着进了铺子。

　　狗剩在商场门口等着。

　　等了一会儿，那个先生从铺子的后门走了。

　　那两个人在铺子里找了半天，没找到人，才发现那个先生从后门走了。

　　高个子说："妈的，让他跑了！"

　　矮个子说："追！"

　　两个人从后门追了出去。

　　但是那个先生已经不见了。

　　狗剩在商场门口看着，心里想：那个先生，真厉害。

　　他知道有人在跟踪他，所以故意进了商场，从后门走了，甩掉了跟踪的人。

　　狗剩继续跟着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在商场后面的巷子里找了半天，没找到人，只好放弃了。

　　高个子说："咋办？"

　　矮个子说："回去报告吧，就说跟丢了。"

　　高个子说："唉，真倒霉。"

　　两个人往回走。

　　狗剩在后面跟着，看着他们走远了，才转身往回走。

　　他心里想：那个先生，真厉害。

　　他甩掉了跟踪的人。

　　但是狗剩觉得，那两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们还会再来的。

　　狗剩走到一个小巷子里，突然看见那个先生从巷子里走出来。

　　那个先生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吃。

　　他看见狗剩，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说："小朋友，你也在这儿啊？"

　　狗剩说："先先先生，您您您……"

　　那个先生说："我怎么了？"

　　狗剩说："您您您甩掉他们了？"

　　那个先生说："甩掉谁？"

　　狗剩说："就就就是那两个跟踪您的人。"

　　那个先生笑了笑，说："哦，你说他们啊，甩掉了。"

　　狗剩说："先先先生，您真厉害。"

　　那个先生说："厉害什么，就是多走了几步路。"

　　狗剩说："先先先生，他们还会再来的。"

　　那个先生说："我知道。"

　　狗剩说："那那那您咋办？"

　　那个先生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狗剩说："先先先生，您您您……"

　　那个先生说："你叫狗剩，对不对？"

　　狗剩说："是是是。"

　　那个先生说："你旁边那个卖报的，叫小胜，对不对？"

　　狗剩说："是是是。"

　　那个先生说："你们两个，在车站门口待了很久了吧？"

　　狗剩说："是是是，四年了。"

　　那个先生点了点头，说："四年，不容易。"

　　狗剩说："先先先生，您您您……"

　　那个先生说："我姓方。"

　　狗剩说："方方方先生。"

　　方天高说："狗剩，我问你，你今天为什么跟着那两个人？"

　　狗剩说："我我我……我看他们跟踪您，我我我担心您。"

　　方天高说："你担心我？"

　　狗剩说："是是是。"

　　方天高说："为什么？"

　　狗剩说："您您您给小胜围巾，您您您是个好人。"

　　方天高笑了笑，说："就因为这个？"

　　狗剩说："是是是。"

　　方天高说："狗剩，你是个好人。"

　　狗剩说："方方先生，您您您……"

　　方天高说："狗剩，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不要跟着了，危险。"

　　狗剩说："是是是。"

　　方天高说："你和小胜，在车站门口，要注意安全。"

　　狗剩说："是是是。"

　　方天高说："好了，我该走了。"

　　狗剩说："方方先生，您您您小心点。"

　　方天高说："我知道。"

　　方天高转身走了。

　　狗剩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心里想：方先生，真厉害。

　　他甩掉了跟踪的人。

　　他还提醒狗剩注意安全。

　　狗剩觉得，方先生，一定不是普通人。

　　他转身往车站走。

　　狗剩回到车站门口，小胜还在那儿蹲着卖报。

　　小胜看见他回来，说："你干啥去了？"

　　狗剩说："没没干啥，去转了转。"

　　小胜说："那个先生呢？"

　　狗剩说："哪哪个先生？"

　　小胜说："就就是前几天给我围巾的那个先生。"

　　狗剩说："哦，他他他走了。"

　　小胜说："走了？"

　　狗剩说："是是是，走了。"

　　小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狗剩蹲下来，继续看着进出车站的人。

　　他心里想：方先生，真厉害。

　　那天下午，狗剩去裕泰烟馆进烟。

　　进烟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刘刘老板，今天那两个人又出现了。"

　　刘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哪两个人？"

　　狗剩说："就就是左脸上有痣的那个，还有一个矮个子。他他们跟踪方先生。"

　　刘老板说："方先生？"

　　狗剩说："是是是，就是前几天给小胜围巾的那个先生。"

　　刘老板说："哦。"

　　狗剩说："他他他甩掉了他们。"

　　刘老板说："怎么甩掉的？"

　　狗剩说："他他他进了一个商场，从后门走了。后后来他又买了一串糖葫芦，拐进一个小巷子，就不见了。"

　　刘老板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狗剩说："刘刘老板，方先生他他他……"

　　刘老板说："他怎么了？"

　　狗剩说："他他他还提醒我注意安全，让我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不要跟着了，危险。"

　　刘老板说："哦。"

　　狗剩说："刘刘老板，他他他是……"

　　刘老板说："他是什么人，你以后会知道的。"

　　狗剩说："是是是。"

　　刘老板说："狗剩，你今天做得很好。"

　　狗剩说："刘刘老板，我我我……"

　　刘老板说："好了，回去卖你的烟吧。"

　　狗剩说："是是是。"

　　狗剩拿着烟，走出了烟馆。

　　他心里想：刘老板也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方先生。

　　他知道狗剩今天做了什么。

　　狗剩觉得，他好像卷进了一件很大的事情里。

　　但是他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他只是一个卖烟的。

　　他能做的，就是多看，多记，少说话。

　　那天晚上，狗剩和小胜一起回破庙。

　　路上，小胜说："狗剩，你今天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狗剩说："没没有啊。"

　　小胜说："你骗人，你今天下午跑出去，回来就心神不宁的。"

　　狗剩说："我我我没有。"

　　小胜说："你是不是因为那个先生？"

　　狗剩愣了一下，说："你你你咋知道？"

　　小胜说："我猜的。你今天下午看见那个先生了，对不对？"

　　狗剩说："是是是，我看见他了。"

　　小胜说："然后呢？"

　　狗剩说："然然后……有两个人跟踪他，他他他甩掉了他们。"

　　小胜说："甩掉了？"

　　狗剩说："是是是，他进了一个商场，从后门走了。"

　　小胜说："哦。"

　　狗剩说："后后来我还遇见他了，他他他跟我说了几句话。"

　　小胜说："他跟你说啥了？"

　　狗剩说："他他他说让我以后叫他方先生。"

　　小胜说："方先生。"

　　狗剩说："是是是。"

　　小胜说："他还说啥了？"

　　狗剩说："他他他说我是个好人，还让我以后注意安全。"

　　小胜笑了笑，说："你本来就是个好人。"

　　狗剩说："是是是。"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小胜说："狗剩，你说方先生是干啥的？"

　　狗剩说："我我我不知道。"

　　小胜说："我觉得他不是普通人。"

　　狗剩说："是是是，我也觉得。"

　　小胜说："他给我围巾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是普通人。"

　　狗剩说："是是是。"

　　小胜说："狗剩，你说我们以后还会见到他吗？"

　　狗剩说："会会会的。"

　　小胜说："你咋知道？"

　　狗剩说："我我我猜的。"

　　小胜说："哦。"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继续往前走。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