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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投降 民国三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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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四年五月十二,天津。
入夏以来,天津的天就没怎么晴过。
不是刮风,就是下雨。空气里总是潮乎乎的,墙上长了霉,衣服晾三天也干不了。
狗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从城外的破庙走到天津站,半个时辰的路,他走了四年,闭着眼都能走到。
到了车站,他先去裕泰烟馆进烟。
进了烟,就到车站门口蹲着。
小胜在他旁边蹲着,卖报。
小胜比狗剩矮半个头,也瘦,脸上也脏,但是眼睛很亮,只是左眼有点浑浊,看不太清的样子。
她怀里抱着一摞报纸,报纸用绳子捆着,勒得手指发白。
脖子上围着那条藏青色的羊毛围巾,是方先生给的。围巾很厚实,很暖和,一直围到下巴,把半个脸都遮住了,也把耳朵上的耳洞遮住了。
小胜每天都围着,舍不得摘。
狗剩也继续蹲着,看着进出车站的人。
狗剩在车站门口蹲了四年。
四年里,他见过很多人,很多事。
他见过日本人当街打人,见过汉奸耀武扬威,见过地下党偷偷传递情报,见过普通老百姓忍饥挨饿。
他都记在心里。
他不说,只是记着。
他记性好,过目不忘。
谁今天穿了什么衣服,谁今天跟谁说了话,谁今天几点进的站,几点出的站,他都记得。
他不知道记这些有什么用,但是他觉得有用。
以前在郏县的时候,王掌柜也让他记这些。
王掌柜说:"栓柱,你记着,这世上的事,都在人脸上写着呢。你多看,多记,少说话,就饿不死。"
那时候他还叫栓柱,不叫狗剩。
现在他叫狗剩。
狗都不吃的剩东西,没人会在意他。
但是他自己在意自己。
那天上午,狗剩在车站门口蹲着,听到了一些话。
两个穿便衣的人从车站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说话。
一个说:"听说了吗?德国投降了。"
另一个说:"德国投降了?真的假的?"
第一个说:"骗你干啥?五月八号的事,报纸上都登了。"
第二个说:"那日本人呢?"
第一个说:"日本人?日本人也快完了。你没看最近日本人都在往城外运东西吗?"
第二个说:"运东西?运啥东西?"
第一个说:"炸药,还有化学品。听说日本人准备走之前,把东边那个所炸了,毁尸灭迹。"
第二个说:"真的假的?"
第一个说:"骗你干啥?我听站里的人说的。日本人最近慌得很,天天往城外运东西。"
第二个说:"那咱们咋办?"
第一个说:"咋办?等着呗。等日本人走了,咱们再接手。"
第二个说:"也是。"
两个人说着,走远了。
狗剩在旁边蹲着,听着,心里一动。
德国投降了?
日本人也快完了?
日本人准备走之前,把东边那个所炸了,毁尸灭迹?
炸药,还有化学品?
狗剩不知道东边那个所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日本人为什么要炸它。
但是他觉得,这件事很重要。
那天上午,狗剩又看到了一件事。
一队日本兵从车站里走出来,押着几辆卡车。
卡车上盖着帆布,看不见里面装的是什么。
但是狗剩闻到了一股味道。
是化学品的味道,酸酸的,刺鼻。
狗剩在王掌柜家做学徒的时候,闻过这种味道。
王掌柜家做烟叶生意,有时候会用化学品处理烟叶。
狗剩认得这种味道。
但是卡车上的味道,比王掌柜家用的化学品味道浓得多,也刺鼻得多。
狗剩心里想:这些日本人,运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是他觉得,这些化学品,不是什么好东西。
日本兵押着卡车,往城外走。
东边。
狗剩看着卡车的方向,心里想:东边。
刚才那两个人说的,也是东边那个所。
狗剩心里想:是同一个地方。
狗剩把听到的和看到的加到一块,心里想:这是个重要的情报。
德国人投降了,日本人也快完了。
日本人在往东城外的一个所运送炸药和化学品,准备在走之前把那地方炸了,毁尸灭迹。
狗剩不知道那个所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日本人为什么要炸它。
但是他觉得,这件事很重要。
他觉得,他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刘老板。
刘老板是裕泰烟馆的老板。
狗剩不知道刘老板具体是干什么的,但是他知道,刘老板不是普通人。
刘老板是共产党的人。
狗剩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是他就是知道。
也许是因为刘老板看他的眼神,也许是因为刘老板说的话,也许是因为刘老板做的事。
总之,狗剩知道,刘老板是共产党的人。
狗剩觉得,这么重要的情报,应该告诉刘老板。
那天上午,狗剩去了裕泰烟馆。
他已经三天没去了。
前几天,有两个人在跟踪他,一个高个子,左脸上有个痣,一个矮个子,话不多。
狗剩知道,那两个人是军统的人。
他们在跟踪他,因为他跟方先生说过话。
狗剩怕那两个人跟着他,查到烟馆,所以三天没去。
但是今天,他必须去。
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刘老板。
他从车站门口站起来,往烟馆走。
走了几步,他假装系鞋带,偷偷看了一眼身后。
那两个人还在。
他们还在跟踪他。
狗剩心里想:坏了。
他知道,这两个人会跟着他到烟馆。
如果他们到了烟馆,看到他每天进烟的地方,就会怀疑烟馆有问题。
狗剩心里想:不能让他们到烟馆。
他得想个办法,把他们甩掉。
但是他想不出来办法。
他只是一个卖烟的。
狗剩在车站旁边的小巷子里转了几个弯,想把那两个人甩掉。
但是那两个人跟得很紧。
他转几个弯,他们也转几个弯。
他走快,他们也走快。
他走慢,他们也走慢。
狗剩甩不掉了。
他知道,这两个人是专业的。
他们不是普通的特务。
他们是军统的人。
军统的人,跟踪一个卖烟的小孩,还是绰绰有余的。
狗剩心里想:坏了。
他知道,如果这两个人跟着他到烟馆,烟馆的人就完了。
他得想个办法。
但是他想不出来办法。
他只是一个卖烟的。
狗剩在小巷子里转了半天,最后还是走到了裕泰烟馆门口。
他站在烟馆门口,犹豫了一下。
他知道,如果他进去,那两个人就会知道,这是他每天进烟的地方。
他们会怀疑烟馆有问题。
但是如果他不进去,他就没有办法把重要的事情告诉刘老板。
狗剩站在烟馆门口,想了半天。
最后,他还是进去了。
他想,也许那两个人只是怀疑他跟方先生是一伙的,不会怀疑烟馆。
毕竟,烟馆只是一个卖烟的地方。
谁会怀疑一个卖烟的地方呢?
狗剩进去了。
那两个人在烟馆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假装是路过的。
但是狗剩知道,他们没有走。
他们在附近盯着。
狗剩进了烟馆,刘老板在柜台后面算账。
刘老板抬起头,狗剩凑近了一点,小声说:"刘刘老板,我我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刘老板说:"什么事?"
狗剩说:"今今天上午,我听见两个穿便衣的人说话,说德国投降了,日本人也快完了。还说日本人最近在往城外运东西,炸药,还有化学品,准备走之前把东边那个所炸了,毁尸灭迹。"
刘老板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说:"你还听到什么了?"
狗剩说:"他他们还说,日本人最近慌得很,天天往城外运东西。"
刘老板说:"你还看到什么了?"
狗剩说:"我我我还看到一队日本兵,押着几辆卡车,从车站里出来,往城外走。卡车上盖着帆布,但是我闻到了化学品的味道,酸酸的,刺鼻。"
刘老板说:"往哪个方向?"
狗剩说:"往往城外,东边。"
刘老板说:"东边?"
狗剩说:"是是是,东边。"
刘老板沉默了半天,说:"狗剩,你确定是化学品的味道?"
狗剩说:"是是是,我确定。我在王掌柜家做学徒的时候,闻过这种味道。但是卡车上的味道,比王掌柜家用的浓得多,也刺鼻得多。"
刘老板说:"好,我知道了。"
狗剩说:"刘刘老板,这这这是什么?"
刘老板说:"你别管那么多。"
狗剩说:"是是是。"
刘老板说:"狗剩,你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狗剩说:"是是是?"
刘老板说:"你记住,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狗剩说:"是是是。"
刘老板说:"狗剩,你以后不要来了。"
狗剩说:"是是是。"
刘老板说:"好了,你走吧。"
狗剩说:"是是是。"
狗剩拿着烟,走出了烟馆。
他心里想:刘老板知道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他觉得,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觉得,他做了一件重要的事。
(第三视角)
狗剩走后,刘老板在柜台后面站了半天。
然后他对小六说:"小六,你看着店,我出去一下。"
小六说:"好的,老板。"
刘老板从后门出去了。
他绕了几个弯,确认没有人跟踪,然后走进了另一条小巷子里的一个杂货铺。
杂货铺的老板是个中年人,姓赵。
赵老板看见刘老板,说:"老刘,你怎么来了?"
刘老板说:"有重要情报。"
赵老板说:"进来说。"
刘老板走进杂货铺的后屋,赵老板关上门。
刘老板说:"今天上午,我们的一个线人报告,说日军最近在往东城外的防疫给水部分部运送炸药和化学品,准备在投降之前销毁证据。"
赵老板说:"消息可靠吗?"
刘老板说:"可靠。线人不仅听到军统的人议论,还亲眼看到日军的卡车往东边走,闻到了化学品的味道。"
赵老板说:"德国投降了,日本人确实慌了。"
刘老板说:"是。"
赵老板沉默了半天,说:"这件事很重要。我马上向上级汇报。"
刘老板说:"好。"
赵老板说:"老刘,你那个线人,可靠吗?"
刘老板说:"可靠。他是个孩子,在车站门口卖烟,已经给我们传递了很多情报了。"
赵老板说:"孩子?"
刘老板说:"嗯,十三岁。"
赵老板沉默了半天,说:"不容易。"
刘老板说:"是啊,不容易。"
赵老板说:"好了,你回去吧,注意安全。"
刘老板说:"好。"
刘老板从杂货铺的后门出去了。
赵老板在屋里站了半天,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
然后他把信封交给了一个伙计,说:"把这个送出去。"
伙计说:"好的,老板。"
伙计拿着信封,出去了。
赵老板在屋里站了半天,叹了口气。
他心里想:十三岁的孩子,就做这么危险的事。
不容易。
(回到狗剩的视角)
狗剩拿着烟,走出了小巷子。
那两个人还在附近盯着。
狗剩知道,他们还在。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
他在车站门口蹲了四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狗剩拿着烟,往车站门口走。
那两个人在后面跟着。
狗剩知道,这两个人不会轻易放弃。
他们会一直跟着他,直到找到方先生的"同伙"。
狗剩心里想:不能让他们找到。
他得想个办法。
但是他想不出来办法。
他只是一个卖烟的。
那天下午,狗剩在车站门口蹲着卖烟。
小胜在他旁边蹲着卖报。
小胜说:"狗剩,你今天咋了?又心神不宁的。"
狗剩说:"没没没啥。"
小胜说:"你骗人,你今天一上午都没说话。"
狗剩说:"我我我平时也不怎么说话。"
小胜说:"你平时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是你会哼歌。今天你连歌都没哼。"
狗剩说:"我我我……"
小胜说:"是不是出啥事了?"
狗剩说:"没没没啥,你别管。"
小胜说:"狗剩,你跟我还瞒着啥?咱们俩在一块儿四年了,还有啥不能说的?"
狗剩看了看小胜,想了想,说:"没没没啥,就是最近不太平,你你你注意点。"
小胜说:"就这?"
狗剩说:"是是是,就这。"
小胜说:"哦。"
狗剩说:"你你你别问那么多了,卖你的报吧。"
小胜说:"哦。"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继续蹲着,一个卖烟,一个卖报。
狗剩心里想:不能告诉小胜。
小胜只是一个卖报的孩子,她不该掺和到这些事里。
狗剩自己掺和进来,已经是身不由己了。
他不能把小胜也拉进来。
那天下午,狗剩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把那两个人引开。
他知道,如果这两个人一直跟着他,迟早会查到裕泰烟馆。
虽然他不会再去了,但是他知道,这两个人不会轻易放弃。
他们会一直调查他,直到找到那边的人。
狗剩心里想:不能让他们找到。
他得想个办法,把他们引开。
他想了半天,他要让他们以为,他就是地下党的电报员。
这样,他们就会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不会再去查裕泰烟馆了。
狗剩心里想:这样,烟馆的人就安全了。
他也知道,这样做,他可能会死。
但是他觉得,值得。
他今天上午,把日军准备炸什么东边所的消息告诉了刘老板。
他不知道那个消息有没有用,但是他觉得有用。
如果那个消息能救很多人,那他死了,也值得。
就像少爷说的那样,人活着,要有骨气。
就算死了,也不能丢了中国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