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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邶风·柏舟 泛彼柏舟, ...

  •   从《驺虞》出来后,我走了两天。

      天不是灰了,是硬了。那蓝从天上退干净以后,风就变了。不是南边的湿风,是北风。从极远极北的地方,贴着地皮,慢慢吹过来。不猛,可它不停。它像一把永远不会举起来、却永远在往下削的刀。不是削你的肉,是削你的力气。你走着走着,就觉得身上那点热气,正被那风一丝一丝地刮走。不疼,只是冷。只是会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被吹干的叶子,随时会从这路上飘起来。

      我走得很慢。不是累,是这风让你快不了。它从正面来,从侧面来,从一切你想象不到的角度钻进来。它不推你,只是贴着你,像有无数条看不见的旧布条,正从北边伸过来,一下一下地裹你。我几次停下来,把衣领紧了又紧。没用。那风从领口下去,从袖口上来。我的手腕是凉的,我的后颈是凉的。我甚至能觉出风从我的耳孔里钻进去,在耳膜上轻轻打转。不是响,是凉。是那种让你觉得连自己的呼吸都是别人的凉。

      我忽然想起《北风》还没到。可这风已经先来了。它比诗更早,比路更早,比这整片邶地更早。它从三千年前就吹,一直吹到现在,吹得这里的草都朝一个方向倒。不是伏,是倒。像这北边的风把它们压得太久了,久得它们自己都忘了直起来是什么样子。我经过一片草地,那草灰黄灰黄的。不是枯,是干。是那种从根上就已经不再往上挣的干。它们全朝着南边。不是朝我,是朝一个更远更远的地方,像这满地的草,也都在等一阵不会再来的南风。

      树也朝一个方向歪。不是小歪,是大歪。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北边伸过来,按着它们的头,按了几十年,按得连树干都定了形。我看着那些树。它们不哭,也不响。它们只是歪着,像这世上所有被日子压弯了、却还活着的人。我经过时,那些树的枝桠极轻极轻地碰我的肩。不是拦,是像在问:你也要去北边吗?那边更冷,那边连鸟都不多,那边的夜特别长,长得人把灯油都熬干了,天还不亮。

      连路边的石头,都像被那风磨薄了半边。不是圆,是薄,薄得发灰。像无数片从地底翻出来的旧指甲。我踩上去,那石头不响,是脆。像踩碎了一小片已经风干了太久的骨头。我低头看,那碎末极细,细得发白,像这北边的地,连石头都存不住。我蹲下来,捡起一片。那石头轻得不像石头,它像一页从地底剥下来的旧皮。我把它翻过来,那背面有极细极细的纹。不是水,是风。是这北风用它几千年的刀刃,一刀一刀划出来的。我把那石片放回地上。它刚落地,就被风掀起来,翻了个个儿,又落下去,像这地也不愿意多留它一会儿。

      路越走越硬。土不是湿的,是干的,干得发白。不是因为雨少,是这地方的风太勤了,勤得把所有水气都带走了。每踩一步,就腾起一小片灰。那灰不落,它跟着我。就像这北边的地,比南边更不容易让人留下脚印。这地已经太旧了,旧得人一踩,它就把自己最底下那点东西都扬起来。我走一会儿,鞋面上就白了一层,像走了极远极远的、没有尽头的旧路。我低头看自己的鞋。那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不是泥,是灰。是那种洗都洗不掉的、从地底扬起来的灰,像这北地已经在我身上盖了一层它自己的皮。

      第二天傍晚,我听见了水声。

      不是河,不是溪,是更小、更轻的水声,像有船在水上慢慢漂。桨不划,帆不升,就那么漂着。一下,又一下,船底擦着水皮,发出极轻极轻的“汩”声。那声音不密,是稀的。一下过去,要等很久,才又来一下,像这船不是在水上,是在时间的缝里,偶尔才从那边漏出一点响。我停下,那声音还在。从前面,从一片极低极密的暮色里,慢慢慢慢地往我这边爬。我甚至能听出那船的形状。窄窄的,尖尖的,像一片被谁从月亮上掰下来的、还在水上轻轻打着转的旧指甲。

      我循着那声音走。天已经半黑了。不是全黑,是那种蓝黑,像有人往天上抹了一层极薄极薄的墨。那墨不匀,东边浅些,西边已经浓得发沉。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不是没人,是这地方的人都回屋了。他们把门关了,把灯点了,把风关在外头,只留我一个人,和那水声,在这又干又冷的北风里。我走过几户人家。那门缝里漏出来一点黄黄的光。不是灯,是灶。是那种从早烧到晚、到了夜里还不肯灭的灶火。那光不亮,可它暖。我甚至能闻见从那门缝里飘出来的、极淡极淡的粥味。不是米,是糠。是那种穷人家夜里省着吃、又舍不得全吃完的旧味。我加快了步子。那水声更近了,近得像就在前面那堵半塌的土墙后头。

      我绕过去。

      然后,我看见了那艘船。

      柏木的,灰白色,像从这夜色里自己浮出来的。不是新船,是旧的。船身极窄,窄得只坐得下一个人。船头微微翘着,上面什么也没有。没有桨,没有帆,没有灯,也没有人。可船没有停,它自己在水面上转,极慢极慢地转。不是漂,是转。像有什么人还坐在上面,又像那个人刚刚下去了,只留下这船,还在替她原地打转。那水极静,静得发黑。不是清,是黑。是那种把天光和夜色都吸进去以后、又往外返出一点冷光的黑。船从水面滑过去,没有倒影,只有一条极淡极淡的水痕。不是船划出来的,是水自己裂开的。那裂口不宽,可它不合,像这水也受了点说不出来的伤。我盯着那船。它转得那么慢,慢得你以为它停了,可你眨一下眼,它又换了个方向。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正从水底极慢极慢地拨它。不是拨,是绕。是那种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放开的绕。

      我站在岸边。那风从北边来,吹过我的后颈,又吹到水面上。水面皱了一下,那船跟着晃了一下。不是风推的,是它自己。像那船里还装着什么极轻极轻的东西。风一过,它就动。不是动,是抖。像有人在水底,极轻极轻地扯了一下船底。那抖不散,它顺着水波,一直传到我的脚边。我的鞋尖湿了一点。不是水,是那抖。像这船把它自己的不安,也分了我一小份。

      “你在看什么?”

      我回头。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我身后,穿得极整齐。灰蓝的衫,素白的裙,衣襟和袖口都收得极妥帖。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乱。不是刚梳的,是那种从早上出门就是这模样、到傍晚了还一点没散的一丝不乱。她的脸很白。不是病,是匀净。是那种每天早上都用冷水洗过、再涂一层薄粉的匀净,白得没有表情,可也不冷。像一面被擦得太干净的旧墙。你看着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这北风都绕着她走,干净得像她不是一个会喘气的人,是一叠被叠得太好的衣裳。

      她的眼睛极亮,亮得发干,像一对被风吹了太久的黑石子。不是没水,是水全沉到底下去了,只留最上面那点干光。那光不柔,也不凶,它只是亮。亮得像在说:我没事,我很好。你看,我连眼睛都是干的。那干不难受,反而让人心慌。因为你知道,这干不是天生的,是熬出来的。是一个人把眼泪都熬光了以后,从眼底反上来的、最后一层硬邦邦的亮。

      她怀里抱着一摞叠好的衣裳,不重。可她把它们抱得极紧,像抱着这世上唯一还压得住她的东西。那衣裳叠得极齐。不是随便叠的,是那种每条边都压平、每个角都对齐的叠。像这叠衣裳,是她一整夜里唯一能做成的一件事。我甚至能看见那最上面一件的领口。那领口被磨得发白。不是旧,是洗了太多遍,像这衣裳也跟着她,过了很多个睡不着的夜。

      “那船。”我说。

      “柏舟。”她说,“我们家后面就有一片水。我男人打的,好木头。他说,哪天有空了,就带我出去。我不稀罕。可每天夜里,我都听见那船在水上响。他说没有,是我听错了。”

      她朝前走了一步。那脚步极轻。不是故意轻,是这地方的地已经太硬了,硬得连声音都发不出。她的裙摆扫过地面,没有响,只带起一点点极细极细的灰。那灰在风里打了个旋,又落下去,像从她裙摆上抖下来的。不是灰,是日子。是她从早到晚、从春到冬,一点点从自己身上抖下来的日子。

      “后来我就不跟他说了。”她说,“我睡不着,就起来叠衣裳。叠完一摞,再拆开;拆完,再叠。我男人和孩子都睡得好。我不叫他们,我叫也没用。他们只会说,你想多了。”

      她说到“你想多了”时,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么轻,那么平。像这句话她已经听了太多遍,多到它不再是刀了,成了墙。一堵每天夜里都往她心上加一块砖的墙。她推不动,也翻不过去。她只能站在墙这头。叠衣裳,听船,看水,等天亮。

      她转过头来看我。那眼睛还是干着,可那干里,像有一点极深极深的水,正从下面往上翻。不是泪,是比泪更沉的东西。像有人在她眼睛底下埋了一口井。那井不冒水,可你知道它在。它一直在,只是还没找到能流出来的缝。那缝不在她脸上,在她心上。在她身体最冷最黑的那个地方。那里没有光,只有一艘船,和一整片从来没人听见的水。

      “你信吗?”她问,“我白天好好的,可晚上一闭眼,就觉得有船在漂。不是漂在水上,是漂在我身体里。一直转,一直转,靠不了岸。”

      我看着她。她的嘴唇没有抖,她的手也没有抖。她站在那里,像这北风里最稳的一样东西。可我知道,她不是稳,她是已经不会晃了。像那艘柏舟。没有人摇,也没有风大得能把它掀翻。它只是转,转得极慢极慢,慢得你以为它没动,可它一直在动。在那片黑得发亮的水上,在自己极小极小的圈子里,转。不是不想出去,是这水没有出口。不是这水,是她自己。是她把所有的岸都推开了,因为她不敢上去。一上去,她就不是“好好的”了。

      “我信。”我说。

      她愣了一下。不是惊讶,是像有阵风,忽然从她身体里极轻极轻地吹过去。她的肩膀松了一分。只是一分,可那一分,已经像把她整个人都从什么地方放下来了一点点。不是放下,是松开。像有根一直绷在她肩上的线,忽然松了半寸。她极轻极轻地吸了口气。那气不深,可它真。像是这北风里,第一口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气。

      “你信就好。”她说。

      她朝那水边又走了一步。那水已经近在脚边了,可她没有停。她只是把怀里的衣裳抱得更紧了一些,像那叠衣裳,是她和这岸之间最后一道不让她掉下去的东西。她的脚尖已经快碰到水了。那水极黑,黑得发亮,可她不看。她只看那船。那艘灰白色的、还在慢慢转着的柏舟。

      “有时候我想走进去。”她说,“不是想死,是那船太亮了。你不知道,夜里那水是黑的,可那船是灰白的。它自己会亮,像里面点了灯。我看得见。我只要一闭眼,就看见它。它就那么飘着,一直飘。我就在岸上,一直看。看得天快亮了,我才回屋。回屋也不睡,就叠衣裳。”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像这水边最后一点天光。不是凉,是薄。像有个人把一整天的话,都压成了这几句。说完了,就再没有别的了。不是不想说,是没人听。是那满屋子的人,都睡得那么沉。沉得像她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从来就没存在过。

      “你男人知道吗?”我问。

      “知道。”她笑了一下。那笑极淡,淡得发苦。不是苦命,是苦等。是那种你等了太久、等到后来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的苦,“他说,你这些衣裳不是叠过了吗,怎么又叠一遍?我说,手闲着。他说,你呀,就是太闲了。你出去走走,别老在家里。我听话,我出去走。走到这水边,我看见那船。我想,它不闲,它还在漂,它比我还忙。”

      她不笑了。那脸又恢复了那种极干净的、没有表情的白,像一片被风吹了一整天、却还没落下来的灰蓝衫子。不是风不吹它,是它自己不肯落。它要落在该落的地方。可那地方太远了,远得她只能在夜里,借着一艘船,慢慢慢慢地朝那里漂。

      “可它忙什么呢?”她低声说,“它出不去,它就在那片水上,它哪也去不了,它只能转。我也一样。我哪都去不了,我只能叠衣裳,只能走到这水边。看它,看它那么白,那么轻。我就想,它怎么还浮着?它应该早沉了。可它不沉,它就在那儿,一直漂,一直漂。”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天已经全黑了,那水黑得发亮。船还在,灰白灰白的,像一小片被这夜色从天上剪下来的、忘了收走的旧月亮。它还在转,极慢极慢。没有风,可它不停。像这世上所有睡不着的人,都在替它晃。不是晃,是熬。是那种用一整个黑夜、一整个白天、一整个没人知道的自己,慢慢慢慢熬出来的转。

      “你今晚还睡吗?”我问。

      她摇摇头。

      “不睡了。”她说,“叠衣裳。等天快亮的时候,我再回屋。给他和孩子烧水。他们起来,水得是热的。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昨晚没睡,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看了一夜船。”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说不出口。”她转过脸来看我。那眼睛在夜里亮得发黑,黑得像这水,黑得像这北风最里面、最不容易吹散的那一点冷,“我跟谁说呢?我娘早没了,我男人说我想多了,我家孩子还小,我不能跟孩子说。我就只有这船。可船又听不懂,它只会转,我也只会看。我们俩,就这么一夜一夜地耗着,像这北风里的两样东西。它不冷,我也不冷,可我们都没靠岸。”

      她说“都没靠岸”时,声音极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是沉,是浮。是那种不肯沉下去、又上不了岸的浮。我忽然觉得,这诗里的每一个字,都是这样浮着的。不是漂,是浮。浮得发沉,沉得发空,空得人只能一夜一夜地叠衣裳。叠一件,拆一件,像把日子过成一种只有自己知道的、原地打转的动作。

      她说完,朝后慢慢退了两步。她的脚从水边挪开。那水边留了一个极浅极浅的脚印。不是湿的,是干的,像她站了那么久,连一点水气都没沾上。我低头看。那脚印极淡,淡得不像脚印,像有人用最轻最轻的力气,在土上按了一下,按完了,就收回去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脚印。然后,她弯下腰,把怀里那摞衣裳放在了地上。不是扔,是放。放得极平极稳,像这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件还能摆好的东西。那衣裳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可那地面像被它压得极轻极轻地陷下去一点。不是重,是稳。是那种连地都不敢多留的稳。

      “你替我看着。”她说。

      “看什么?”

      “那船。”她直起身。风从北边来,把她的裙子吹起来。她的头发丝还是没有乱。她看着那片水。那眼睛亮极了,亮得发直,像两颗被风吹了一整夜、却还没灭的星。不是星,是灯。是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岸上,还亮着的、却再也没有船能划过去的灯,“如果它沉了,你告诉我。我就能睡了。”

      她转身走了。不是朝水,是朝村子,朝那一片低低的、亮着灯的屋子。她的背影极直,直得让人心慌,像一截从北风里硬生生长出来的、不会弯的柏木。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量过的。像她连走路,都不敢乱,像她怕自己一乱,那艘船就真的沉了。

      我站在水边。风更大了,那船还在转,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水。那水不流,它只是被那船压得一下一下地皱,又一下一下地合。像这水也在替那个女人数着夜。一夜,又一夜。那数不响,可它密。密得像这世上所有睡不着的女人,都在同一条水边,替同一艘船数着。

      我忽然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

      不是水,不是风,不是船。

      是哭。

      是从那村子里、从某一盏还亮着的灯后面、从那片极低极暗的屋影里,极轻极轻地传出来的。不是号,不是泣,是那种把脸埋进被子里、把声音压成一丝气、只让眼泪从鼻梁上慢慢流进枕头的哭。那哭声太细了,细得这北风一吹,就碎了。可它没停,它还在。像那女人已经回屋了,已经躺下了,已经闭上眼睛了。可那艘船还在她身体里,一下一下地撞着。不是撞,是转。是那种永远出不去、又永远停不下来的转。

      我在水边又站了很久。天快亮了,那水开始发灰。船也不见了。不是沉了,是这北地的天亮得太快,快得那些在黑夜里还看得见的东西,一到白天,就全被风吹散了。我低头看,地上那摞衣裳也没了,只有那方方正正的、被压得极浅的印子。像她真的来放过,又像她从没来过。

      我转过身,朝北走。

      出诗时,我手心里多了一小片柏木。极轻,轻得像从她叠了不知多少遍的旧衣上掉下来的。不是船上的,是她那件灰蓝衫子上的,是她自己没看见的。那片木很小,灰白灰白的,像被这北风刮了太久,只剩一层皮。我把它举到眼前。那木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纹,像夜里那水上的痕。不是船划出来的,是她自己,是她一夜一夜站在岸边,用目光划出来的。那纹不深,可它不断,像这北地所有不肯说出来、又放不下去的东西。

      我把它收进布袋。它落进去时,和那截带血的苇管碰了一下。没有声音,可我的手腕一沉,像这北地的冷,忽然全灌了进来。像那艘柏舟,也停进了我的布袋里,极轻极轻地,和那些从南方带来的东西挤在一起。它们不响,可它们都醒着,像这世上所有夜里睡不着的人,终于在我这里,找到了一个可以一起漂着的地方。

      我取出竹简,写: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
      耿耿不寐,如有隐忧。
      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
      亦有兄弟,不可以据。
      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
      觏闵既多,受侮不少。
      静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
      心之忧矣,如匪浣衣。
      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写完后,我坐了很久。

      那风还在吹。北风,不猛,可它不停。它从我的衣领、袖口、指缝里钻进去,像有无数根极细极细的针,正从这北地的夜里长出来,一下一下地扎着我的皮肤。我忽然觉得,这首诗不是写出来的,是那个女人的。是她一夜一夜没睡,用她的失眠,用她那片转个不停的柏舟,用她那一摞叠了又拆、拆了又叠的旧衣裳,一下一下地,在这竹简上磨出来的。

      “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不是没有酒,是酒也没用。她能走,能喝,能出门。可她回来,船还在。那船不在水里,在她心里。在她身体最软最黑的那块地方,漂着。不沉,也不走。她推不动它,也爬不上去。她只能站在岸上,一夜一夜地看。

      我又想起很多。

      不是这诗里的,是我那个世界里的。

      有一个年轻妈妈,孩子刚满月,她突然开始哭。不是大哭,是抱着孩子,一边喂奶,一边掉眼泪。那泪掉在孩子脸上,孩子不躲。她男人说:“你怎么了?”她说:“我不知道。”她婆婆说:“当妈都这样,过了就好了。”她信了。可没过。她开始睡不着。不是不想睡,是孩子一睡,她更醒。她就在夜里坐着,把孩子的小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拆开,再叠。那衣服那么小,小得她两只手指就能托起来,可她叠得极慢,慢得像在把自己的命也叠进去。她男人说:“你太紧张了,放轻松。”她说:“好。”可她轻松不下来。她有一回站在阳台上。风很凉。她忽然想,要是跳下去,是不是就轻了。她后来没跳。不是不敢,是怕孩子醒来找不到她。她说:“我不是想死,我是太沉了,沉得我连自己的手都抬不起来。可没人看得出来。我还能笑,我还会给孩子唱歌。我越是这样,他们越觉得我没事。可我自己知道,我已经在那片水上漂了多久了。”

      还有一个,三十多岁,在单位里是公认的好脾气。同事吵架,她劝;领导发火,她扛;家里老人生病,她陪;孩子功课,她教。所有人都说她好。可她说:“我每天回家,要在车里坐半小时。那半小时,我什么都不干,我就看方向盘,看那根雨刷,看它一下一下地扫。我觉得我也像那根雨刷。白天替人扫,夜里就只能扫自己那点下不去的雨。我有时候真希望自己也能被人看见。不是看见我笑,是看见我累。可我不敢。因为我一说累,他们就说,你还有什么好累的?你什么都不缺。我就想,是啊,我什么都不缺,可为什么我半夜醒过来,枕头是湿的?”

      还有一个,五十多岁了,丈夫常年在外,儿子在国外。她一个人住,把屋子收拾得极干净,干净得没有活气。她每天晚上八点就关灯。不是睡,是躺着,听表走。她说:“我有时候一晚上醒三次。每次醒,就看一眼手机。没有人找我,我就再睡。我也不是等谁,我就是觉得,这夜晚怎么这么长,长得像那钟坏了一样。”她后来病了。不是大病,是腰椎,要卧床。邻居来看她,问她怎么不叫儿子。她说:“他忙。”邻居说:“再忙也得回来啊。”她笑,那笑极淡。她说:“回来了,也就那样。他回来,也得走,我得习惯。我习惯了。我就是有时候想,我这日子到底是谁的?怎么过着过着,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还有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被公司裁员,不敢跟家里说。每天照常出门,去图书馆坐一天,晚上再回来。她妈问她工作怎么样,她说挺好;她爸问她钱够不够,她说够。其实她卡里已经没多少钱了。她不敢说,不是怕骂,是怕他们担心。她晚上睡不着,就在网上刷消息。看别人也失业,她也焦虑,她就觉得,这世上可能不止她一个人在漂。她说:“我白天能装,我装得可好了。可一到夜里,我就觉得有艘船在我脑子里。它一直转,一直响,我按不住。我越按,它越响。我就想,我是不是已经出问题了。可我不敢说。因为别人会说,你才二十几岁,你还有大把时间,你愁什么?可我真的愁。不是愁工作,是愁我到底还能不能靠岸。”

      还有一个,四十多岁。她丈夫很好,孩子也争气,家里什么都不缺,可她还是睡不着。不是不累,是那累不让她睡。她说:“我每天夜里醒过来,就觉得有个人站在床边。不是鬼,是我自己,是那个白天笑得太多的自己。她站在那儿,看着我,不说话。我就问她,你到底要什么?她也不说,她就是站着,像在等一个我永远给不出来的东西。我后来不问了,我翻个身,背对她。可她还是在那儿。不是床边,是这屋子,是这日子,是我哪儿都甩不掉的一个自己。”

      还有,还有很多很多。

      她们都不哭,不闹,不摔东西。她们把日子过得齐齐整整,把衣服叠得一条边都不差,把孩子喂得饱饱的,把家里擦得发亮。可她们自己,却像那艘柏舟。灰白灰白的,在夜里打着转,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听见。只有那水。那水不响,它只是托着,托着这些睡不着的、漂不走的、上不了岸的人。

      我把那片柏木从布袋里摸出来。它极小,可它不凉,是温的。不是我的体温,是它自己的。像它从那个女人身上掉下来时,还带走了她一点没有着落的热。那热不散,它像这北风里最后一点还愿意亮着的东西。那热不是希望,也不是绝望,它只是没处去。像那艘船,像那摞叠了又拆、拆了又叠的衣裳,像那些夜里醒过来、又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的人。

      我在竹简最下方,极轻极轻地写:

      所有人都说她过得好。她也不哭,不闹,不吵。她只是睡不着。夜越深,那船越漂。不是水上的船,是她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一直靠不了岸。

      写完,我把竹简卷起来。天已经灰了,不是亮,是那种北地特有的、干巴巴的灰,像有人把一捧灰从东边撒到了西边。风又起了。那风不冷,可它硬,硬得像这世上所有“你想多了”的话,从北边一起刮了过来。我背过身去,风从我身后吹来。我的影子投在地上,极淡。不是被风吹散的,是这地太干了,干得连影子都挂不住。

      我站起来,把布袋系好。那艘船已经不在了,水面也干了。不是干了,是没了。这北地太干,干得连那片水都像做过的梦。我低头看,地上没有水痕,只有一个极浅极浅的、灰白色的印子。不是脚印,是那女人放衣裳的地方。那印子方方正正,像一摞叠好的旧衣。我看了它很久,然后,我绕过它,朝北走。

      风更大了。

      柏舟已经过去了。

      邶风,刚刚开始。

      前面还有十八首。还有更多的、睡不着的、漂在水上的人。他们不喊,不叫,只是醒着,只是转。只是在每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夜里,把自己放成一艘不会沉的船。

      我得走。

      我要走到他们中间去。

      把这些夜里不肯沉的人,一个一个,记下来。

      从今晚开始。从这首《柏舟》开始。从这片被北风吹得发硬、却还没有人听见的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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