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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邶风·柏舟·章前引 泛彼柏舟, ...

  •   从《驺虞》出来后,我走了两天。

      天不是灰了,是硬了。那蓝从天上退干净以后,风就变了。不是南边的湿风,是北风。从极远极北的地方,贴着地皮,慢慢吹过来。不猛,可它不停。它像一把永远不会举起来、却永远在往下削的刀。草都朝一个方向倒,树也朝一个方向歪。连路边的石头,都像被那风磨薄了半边。

      我走了两天。路越走越硬。土不是湿的,是干的,干得发白。每踩一步,就腾起一小片灰。那灰不落,它跟着我,就像这北边的地,比南边更不容易让人留下脚印。

      第二天傍晚,我听见了水声。

      不是河,不是溪,是更小、更轻的水声。像有船在水上慢慢漂。桨不划,帆不升,就那么漂着。一下,又一下。船底擦着水皮,发出极轻极轻的“汩”声。我循着那声音走。天已经半黑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可那水声极清楚,像在替这整片北地,慢慢慢慢地说一句没人听的话。

      然后,我看见了那艘船。

      柏木的,灰白色,漂在一小片极静极静的水上。不是河,像是一片被夜气托住的水洼。船极小,只坐得下一个人。没有桨,没有帆,没有灯。可船没有停,它自己在水面上转,极慢极慢地转。像有什么人还在上面,又像那个人已经下去了。

      我站在岸边。水极清,清得发黑。那船从水面滑过去,没有倒影,只有一条极淡极淡的水痕。不是船划出来的,是水自己裂开的。

      “你在看什么?”

      我回头。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我身后,穿得极整齐。灰蓝的衫,素白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的脸很白,不是病,是匀净,是那种每天早上都用冷水洗过、再涂一层薄粉的匀净。她的眼睛极亮,亮得发干,像一对被风吹了太久的黑石子。她怀里抱着一摞叠好的衣裳,不重,可她把它们抱得极紧,像抱着这世上唯一还压得住她的东西。

      “那船。”我说。

      “柏舟。”她说,“我们家后面就有一片水。我男人打的,好木头。他说,哪天有空了,就带我出去。我不稀罕。可每天夜里,我都听见那船在水上响。他说没有,是我听错了。”

      她朝前走了一步,脚踩在水边,裙摆扫过地面,没有声音。

      “后来我就不跟他说了。”她说,“我睡不着,就起来叠衣裳。叠完一摞,再拆开;拆完,再叠。我男人和孩子都睡得好,我不叫他们。我叫也没用,他们只会说,你想多了。”

      她转过头来看我。那眼睛还是干着,可那干里,像有一点极深极深的水,正从下面往上翻。

      “你信吗?”她问,“我白天好好的,可晚上一闭眼,就觉得有船在漂。不是漂在水上,是漂在我身体里,一直转,一直转,靠不了岸。”

      诗成时,我手心里多了一小片柏木,极轻,轻得像从她叠了不知多少遍的旧衣上掉下来的。

      我写下: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
      耿耿不寐,如有隐忧。
      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然后我在最下方补了一句:

      所有人都说她过得好。她也不哭,不闹,不吵。她只是睡不着。夜越深,那船越漂。不是水上的船,是她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靠不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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