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诗官》青梧照晚灯

51、召南·小星·章前引 嘒彼小星，

　　从《摽有梅》出来后，我嘴里一直有股酸味。不是梅子，是那种被人挑来挑去、最后自己从枝头落下来的酸。那酸不浓，可它贴着舌头，一整天都没散。

　　天快黑的时候，我走到一条极窄的村路上。路两边没有树，只有几间低矮的土屋，零零散散地蹲在灰蒙蒙的天底下。风很薄，从屋檐下穿过，发出“呜呜”的响。那声音细而长，像有人在屋里哭，又像有人在屋顶上慢慢走。

　　我忽然看见了一个人影。

　　不是站在路上，是伏在路边。一个极瘦极小的女人，跪在井台边。天已经半黑了，她的轮廓和那口井几乎分不出来。她正用一块破布，一下一下地擦井沿。那井沿被她擦得发亮，像一面从地里长出来的黑镜子。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

　　她一边擦，一边唱。那声音极轻，轻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她在擦井，可那井沿上什么也没有。她的手已经磨破了，破布上全是血。血混着水，把那黑井沿擦得更亮。

　　“肃肃宵征，夙夜在公。”

　　她的背弓得极厉害，像被人从后脑一直压到腰上，再也直不起来。我走过去，她没抬头。她只是继续擦，一下，一下，像要把这口井从地里擦出来，像要把自己的命也擦进这井里。

　　“你在做什么？”我问。

　　“擦井。”她说。

　　“井已经够干净了。”

　　“不干净。”她摇头，“白天有人打水，弄脏了。夜里我得擦干净。擦不干净，明天他们打上来的水就是浑的。水浑了，他们就要骂我。”

　　“他们是谁？”

　　她停了一下，那背更弯了，像被“他们”两个字又压下去半寸。

　　“所有人。”她说。

　　出诗时，我手心里多了一小片破布。那布上还有井水的凉意，和一点点已经发黑的血。

　　我写下：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
　　肃肃宵征，夙夜在公。
　　寔命不同。

　　然后我在最下方补了一句：

　　星子小，是因为离天太远。她小，是因为离人太近。近得所有人都踩得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