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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召南·驺虞 彼茁者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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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何彼襛矣》出来后,我往南走了很久。
那路不再是石板路了。不知从哪一步开始,青石没有了。不是突然没有,是一块一块地少了。先是一块青石夹在土里,后来是半块,再后来就只剩土了。路变得极窄,窄得只容得下一双脚。不是被草挤的,是这路自己不想让人走了。两旁的草从嫩绿变成了灰黄,又变成了发黑的枯。不是秋天,是这地自己不肯再绿了。那草不是伏着,是站着,像被什么从地底钉住的,根根都直,根根都细,细得像从土里戳出来的旧铁丝。我经过时,它们刮过我的脚踝。不疼,可凉,凉得发麻,像有无数只从地底伸出来的手,在试我是不是活人。
土从干硬变成了湿软。不是雨,是地下往上渗的水。那水极凉,不是清,是浊,是那种从极深极黑的地方返上来的、带着旧泥和烂根气的浊。踩上去“咕滋”一声,像踩在一只正在慢慢吐水的烂囊上。那声音不脆,是闷的,像这地底下有无数张极小的嘴,正在吃我的鞋。我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全是泥。那泥是黑的,黑里夹着极细极细的灰白。不是沙,是碎骨一样的东西。不是人骨,是这地里早就烂透了、又被人踩了无数遍的旧东西。是壳,是根,是那些再也不会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我每踩一脚,它们就粘上来,像这地不让我走,又像这地要告诉我:这里已经埋过很多了,不差你一个。
风开始变了。
先是没有了。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风没了。不是停了,是像被什么吸走了。草叶不摇,衣角不摆,整片天地静得发沉。那静不是空,是满,是那种所有东西都屏着气、等着什么从地底翻上来的满。我的耳朵里嗡嗡响,不是风声,是我自己的血在太阳穴里挤。挤得太厉害了,像这天地已经太旧,旧得连空气都稠了。我走了几步,又停下。我听见自己的呼吸,极粗,极重。不是累,是这地方的静,把你自己的声音全逼回来了。然后,风又来了。不是从南边,是从地底。那风贴着地皮,从我脚底下往上蹿,凉得发腥。不是血腥,是泥腥,是那种被太多双脚踩过、又泡了一整夜冷水的泥才会有的腥。那腥不冲,可它厚,厚得像有人把这地底几百年的水,都翻到了我鼻尖下。我甚至能尝到那腥,它从我的上颚往里爬,像这地已经在我嘴里了。
然后我听见了狗叫。
不是一只,是一群。那声音从一片极高极密的芦苇丛里传出来,闷闷的,像被人用布蒙着。不是脖子上的布,是这整片天,是这极低极灰的天,把那些狗叫声都按在了地里。那声音不脆,是沉的,像有无数只狗,同时从地底往外刨,刨得那声音都碎了。可那闷里,有一种极压不住的兴奋。不是饿,是追,是那种已经追了很久、知道猎物快跑不动了的兴奋。那兴奋不响,它藏在每一声狗叫的尾音里,像一群兽,已经看见了血。不是血,是比血更让它们疯的东西,是那些还在逃的、还会喘气的、还活着的身体。我后颈的寒毛全立起来了,不是怕狗,是那声音太近了,近得不像从芦苇里来,像从我的脚底,从我的骨头缝里,从这整片土地的下面,一起往外挤。
我拨开苇子走进去。
那芦苇极高,高过我的头顶。不是一根,是千千万万根,它们挤在一起,密得连天都看不见。我抬头,只有苇叶,只有一片又一片被风刮得翻白的苇叶。那白不是亮,是灰,像无数只从天上倒挂下来的、已经死了太久的蛾。苇秆极硬,像从地底插上来的旧竹竿。我走进去时,它们从两边挤我。不是拦,是夹,像这芦苇地不愿让人进去,又像它已经等了太久。苇叶极利,像无数把从两边伸出来的软刀。它们从我的胳膊上、脸上、脖子上划过去,不破皮,可疼。那疼不重,是细的,像有无数根极细极细的线,正从我的皮肤上拉过去。我走了十几步,手背上已经全是极浅极浅的红痕。不是血,是这芦苇给我的印,是它在这片看不见光的野地里,给所有走进来的人盖的章。那章不红,是白的,像这芦苇也只会用最轻最轻的方式,告诉你:你不该来。
天忽然暗了下去。风停了。整片芦苇极静。不是没声音,是那狗叫声忽然小了。不是远了,是近了,近得它们不再需要叫了。它们已经闻见了,已经看见了,已经知道那些猎物就在前面。它们不叫了,它们只是喘。那种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又湿又热的喘,不是一声两声,是此起彼伏,像这整片芦苇,都在跟着它们一起呼吸。那喘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像有无数只鼻子,正从我看不见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拱着这夜色。
然后,我看见了她们。
一群极年轻的女人,在芦苇丛里跑。不是跑,是逃。她们赤着脚,不是不穿,是跑丢了。那脚上全是泥,泥里混着血。不是一处,是很多处,是苇根戳的,是石头划的,是踩在自己摔出来的伤口上,又往前跑时,从旧伤里重新渗出来的。那血不流,是渗,一点一点,像这些脚已经太旧了,旧得连血都懒得往外冒了。她们的衣衫被苇叶割得稀烂。不是旧,是被人撕的,一条一条地挂在身上,像从她们身体上剥下来的皮。不是衣裳,是皮,是那层她们曾经用来遮住自己的、最后也遮不住任何东西的皮。那皮在风里飘,不是飘,是抖,像她们自己也已经冷得不行了。可她们不敢停,因为狗已经追上来了,因为人已经追上来了,因为这芦苇没有尽头。
她们不喊,不哭,因为不敢。她们知道,一出声,狗就来了,人也就来了。那些狗不咬,它们只会围。可围到尽头,是马蹄,是弓,是那些骑在马上、已经拉了满弓的男人。所以她们不能出声,她们只能张着嘴。那嘴张着,不是喘,是像有东西卡在喉咙里。不是草,不是泥,是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爬出来、把声带都粘住的怕。那怕不冷,它烫,烫得人从喉咙一直烧到耳根。她们的眼睛睁得极大,不是看路,是找路。可这芦苇里没有路,只有一丛一丛更高更密的苇。它们把她们往深处赶,像这野地自己,也是那些狗的一部分,像这些芦苇,也是那些男人早就插在这里的箭。
有一个跑得慢的,摔倒了。
她没起来,不是不想,是起不来了。她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泥。那手在抖,不是累,是怕到了极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她的脚上全是泥和血,不是摔出来的,是被什么追的。被狗,被人,被这一整片看不见出路的芦苇。那血不流,它渗,从她脚底那些裂开的口子里,极慢极慢地往外渗,像这地也要吸她,像这地也在等那些骑马的、带狗的人来。她的头发全散了,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人扯过的。那一缕一缕黑发,贴在泥里,像从她头上掉下来的最后几根活气。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她的眼睛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不是求救,是怕,是那种已经分不清来人是敌是友的怕,是那种连“救我”都不敢说的、从眼睛深处漏出来的、最后一点灰。那灰不亮,可它不灭,像这泥里所有死过的、没死过的东西,都在她那一双眼睛里,一块儿看着她自己。
芦苇外面,有人在唱:
“彼茁者葭,壹发五豝,于嗟乎驺虞。”
那歌声极亮,亮得发腥,像打猎的人已经看见猎物了。不是看见,是知道,是那种早就知道猎物会死在哪里的知道。那歌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不是一队人,是很多人,是这整片芦苇地外、站满了的人。他们齐声唱,唱得那苇子都在抖,不是被风,是被那歌声震的。那歌词极古,古得发甜,像在赞美一种极仁德的兽。可那甜里,全是腥,是那种把血叫成花、把死叫成礼的腥。那腥不散,它从每一句“驺虞”里渗出来,像这歌本身,就是一支用猎物喉咙吹出来的调子。它不让他们停,它让他们更兴奋,像这歌已经从他们的喉咙里,长出了箭。
马蹄声从远而近。
是极多的马,不是一匹,是很多。马蹄踩在湿泥上,发出极沉极闷的响,不是“嗒”,是“噗”,一下一下,像这地已经被踩软了,像这地已经准备好了,要接住那些马、那些人、那些弓。马上的男人都拿着弓,不是普通的弓,是猎弓,是那种专为追射会跑的东西而制的弓。那弓极弯,弯得像这夜色本身。弓弦已经拉开,绷得极紧,不是“嗡”,是“吱”,像有无数根极细极细的筋,在空气里被拉到了最满。那弓上的箭,不是木箭,是铜箭,是那种射进去以后、不拔出来就带着倒钩的铜箭。它们的尖子极亮,亮得发青,像这满天的灰,都聚到了那些箭尖上。
马上的男人都穿着极厚的猎装,不是布,是皮,是那种用无数只猎物换来的、又厚又沉的皮。他们不笑,也不说话。他们的脸是红的,不是羞,不是怒,是热,是那种追了太久、终于要得手的热。他们的眼睛极亮,不是看人,是看猎物,是看那些跑得越来越慢、最后只能倒在泥里的身体。那亮里没有恶,也没有善,只有一种极古老的、从更早更早的时候就传下来的东西。是把人当猎物时,眼里才会有的那种亮。不是火,是冰,是那种已经在这世上亮了几千年、从没灭过的冰。
“彼茁者蓬,壹发五豵,于嗟乎驺虞。”
歌声又响了,比刚才更响,响得这整片芦苇像被一盆滚水从天上浇下来。那些女人还在跑,可她们已经跑不动了。她们的脚陷在泥里,她们的裙子被苇根缠住,她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不是死,是跪,是那种知道再跑也没用、只能把自己缩成最小最小一团的跪。她们不叫,不喊,她们只是低着头,把脸埋进泥里,像这泥能遮住她们,像这地能把这整场猎,都替她们吞下去。可地不吞,地太凉了,凉得她们浑身都在抖。那抖不是冷,是等,是那种明知道箭已经对着自己、却还不肯把背亮出来的等。她们把背弓起来,不是跑,是挡,是想用最后一点皮肉,护住胸前那一点点热气。
我站在苇丛里,那歌声从我的脚底往上爬,从我的后颈往里钻。我的牙在打颤,不是怕,是这诗太冷了,冷得我浑身都在抖。我见过等死的女人,见过被卖的女人,见过被按进水里、被钉进土里的女人。可我还没见过这样的,还没见过被当成猎物、被一群狗和一群马和一支歌围到绝路上的女人。她们不是诗里的“五豝”,她们是人。可在这猎场上,没人分得清。不是不想分,是那些骑马的人,从来就没打算分。他们要的就是这种不分,因为不分,就没有错,因为不分,这世上就没有被射杀的女人,只有一次成功的围猎。
我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那泥极软,软得发烫。不是热,是这地已经被人血和人汗泡透了。我踩进去,那泥便“咕”地一声,像有张嘴在我脚边张了一下。我低头看,那泥里浮起极细极细的泡,不是水泡,是气,是那种从地底最深处翻上来的、带着腥甜的气。那气在我脚边破开,像有什么东西,刚从地底吐出来。我没有再走。我知道,这诗境不让我靠近。我能看,能听,能疼,可我不能拉她们,不能挡在她们面前。我是采诗官,我是这诗里最无用的那一个。
那摔倒的女人还跪着。她的背像一张被拉到极处的弓,不是她自己的,是这整个世界的,是那支歌拉的,是那些马蹄拉的,是这满地的泥拉的。她的肩膀在抖,不是一下,是不停,像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从里往外一下一下地撞。不是心跳,是怕,是那种已经化成了冷的怕。她忽然抬起头,不是看我,是听。马蹄声更近了,那狗喘声更近了。她像被那声音从泥里拎了起来,她撑着地想站起来,可她的腿不听。她的小腿陷进泥里,不是陷,是被吸,像这地也拽着她。她想拔,拔不动。她的手指抠进泥里,一下一下地扒,那泥被她扒出一道一道极深的沟。不是想逃,是身体自己不肯停,像这世上所有将死之物,最后都会用手指头再刨几下地。
我看着她,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终于站起来了,不是直起来,是半弯着。她的左腿像已经不属于她了,她拖着它,不是走,是挪。她朝西边挪,西边是更密的苇。那苇比人还高,密得发黑。她像一只已经断了一边翅膀的蛾,朝更黑的地方扑。不是扑,是跌。她跌进去,苇叶一合,人就没了。只留下几片被撞断的苇秆,在风里轻轻点头,像在说:她来过,她走了。
我听见弓弦响了。
“嘣。”
极轻极轻。可那声音在极静的芦苇地里,像一把刀。它不响,它只是“嘣”了一下,像有根极细极细的命,被谁从这世上轻轻弹了一下。然后,是风。风起了,极短极短的一阵,像那箭从苇丛里穿过去,把空气都带走了。接着,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噗”。不是箭射进肉,是箭射进泥。射偏了。那箭没中,它扎进了那女人刚才跪过的地方。那地方还有她的膝盖印,还有她的手扒出来的沟。那箭就插在那儿,箭尾还颤,不是颤,是抖,像那箭也知道,它刚才差一点就咬住了什么。
我的眼睛极热。不是泪,是这芦苇地里的腥,是这满天的灰,是这地底几百年的冷。它们全朝我眼里挤。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骑在马上的男人已经过去了。他没有看我,他甚至没有看见我。他的眼睛只盯着那女人消失的方向。那眼神极亮,亮得发青,像这芦苇里已经没有别的颜色了,只有那一点青。那青不是猎物,是“快到手了”,是那种猎人在最后一箭前,眼里才会有的、最冷最亮的青。
他追过去了,马也追过去了。马蹄声从密变疏,不是远,是这芦苇太厚了,厚得把声音都咬碎了。只偶尔漏出几声狗叫,不是叫,是呜,像那些狗已经追上去了,像它们已经围住了什么。那呜声极低,低得发颤,不是怕,是兴奋,是那种已经用鼻子碰着猎物后腿时,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极低极低的兴奋。那兴奋不响,可它厚,厚得像这芦苇地最深处的夜。
我站在原地,脚已经麻了。不是冷,是这地方把我的脚也当成了泥,当成了这猎场的一部分。我低头,鞋上全是血和泥。那血不红,是暗的,像从这地里长出来的。我动了动脚趾,它们还在,可我已经不觉得它们是我的了。
我转过身,看见地上有一样东西。
是一只鞋。
极旧极旧的女鞋,灰白色的,已经被泥裹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鞋底破了,鞋头翘着,像这鞋还在替它的主人往前跑。我蹲下来,那鞋上有一小段极细极细的红线,不是绣的,是系上去的,系在鞋帮上,像有人怕这鞋跑丢,又像有人,把这鞋当成了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我没有捡。
我不能捡。
这是那女人留在这猎场上的最后一点东西。我要是捡走了,她就真的连一只鞋都没了。我站起来,朝那鞋鞠了一躬。不是给鞋,是给那个把鞋跑丢、又把命跑进苇丛里的女人。
然后,我朝外走。
那歌声又响起来了,比之前更响。不是兴奋,是庆祝,是那种已经猎到了、正把猎物往外拖的庆祝。那歌词没变,还是“于嗟乎驺虞”。可这次,它像被血泡过了,每一个字都重,每一个字都黏,像这歌不是唱的,是从那几只狗嘴里、从那几匹马嘴里、从那些男人嘴里,一起嚼出来的。
我没有停。
我不能停。
因为我怕我一停,就再也走不出这片芦苇了。
出诗时,我手心里多了一截极细极软的苇管。上面有血,不是野兽的,是那个摔倒的女人指甲里渗出来的。那血已经干了,可它贴在我的掌纹里,像一小条从这芦苇地里长出来的、最后的红。那红不深,可它不退,像这片芦苇,终于在我身上留了点证据。我把它和那些诗遗放在一起。它落进去时,和那截甘棠树皮碰了一下。没有声音,可我的手腕轻轻一沉,像这血比那树皮还重,像这血,是刚从今天的人身上流出来的。
我取出竹简,写:
彼茁者葭,壹发五豝,于嗟乎驺虞!
彼茁者蓬,壹发五豵,于嗟乎驺虞!
写完后,我在最下方补了一句:
他们把女人赶进芦苇,然后唱着“仁兽”。一箭五豝。她们不是猪。可在这猎场上,没人分得清。
我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靠着一截断墙。那墙极矮,像是被谁从半中推倒的。墙根处生着几簇野草。那草不是青的,是灰的,像这地方的火气太大,把草都烤灰了。我慢慢坐起来,后脑很沉,像被那支歌压了一整夜。不是从外头压,是从里头压,像那“驺虞”两个字,还在我头骨里转,转得又慢又重,像有只还活着的箭,在里面刮。我抬起手,手心里还攥着那截苇管。它已经软了,不是被汗,是像它自己知道,那场猎已经过去了,它不用再硬着了。可它没断,它还连着,像那些女人的腿,像那些还跪在泥里的膝盖,像这世上所有还没被救出来的、已经不敢再跑的命。
我把它举到眼前,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那上面的血已经成了暗褐色,不是红,是那种被夜泡过、被露水洗过、又被我掌心的热气慢慢蒸过的暗褐。那颜色不凶,可它不退,它像一小片从女人脚底揭下来的旧伤。那伤不疼了,可它永远在那儿,像这世上的很多事。发生了,就长在那儿了,不是长在苇管上,是长在看见过的人眼睛里。我把它贴在额头上,它不凉,也不热,它只是像还在呼吸,极轻极轻地,像那个摔倒的女人,正从这截苇管里,一口一口地往我骨头里呵气。
我把它收进布袋。那里头已经有很多东西了。荇菜花、卷耳叶、红线、芣苢叶、汉水黑木、葛叶、虫蜕、网绳、鱼鳞、红布、蘩草灰、虫翼、蘋叶、甘棠树皮、雷火石、梅核、破布、白茅叶、唐棣花瓣。现在,又多了这截带血的苇管。它们堆在一起,不重,可沉,沉得像把整部召南,都装进了我的腰间。我摸了一下那布袋,那里面像有极多极多的呼吸,不是人的,是那些女人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还热着的气。那些气不散,它们抱在一起,像一群从不同朝代逃出来的猎物,终于在我这小小的布袋里,找到了一个不用再跑的角落。
我忽然想起很多。
不是诗里的,是我那个世界里的。
有一年冬天,我看过一则旧闻。一个女大学生,在车站被一个陌生女人拦下。那女人说:“妹子,我行李丢了。你能不能帮我去那边看看?”女孩心眼好,跟着去了,再没回来。三天后,她在一个山村里被人找到了。不是救出来的,是自己从墙洞里爬出来的。她的手折了,腿也断了。她说,她三天没吃。她说,她求过,跪过,喊过,没人理。那村里的人全看着,像看一场早就看惯了的旧戏。她后来活下来了,可她说:“我活下来,跟死过一回没区别。我每次闭上眼,就看见那间黑屋子,看见那根绳子,看见那个男人脱裤子的样子。我就想,我当时怎么没死呢。”
后来我又听说另一个。三十岁,被人贩子从城里骗到另一个省,卖给了三个兄弟。她说,那地方没有路,没有电,没有电话。她想跑,可山上全是树。她跑了三次,被抓回来三次。每次回来,那三个男人就打她。不是打脸,是打肚子,是打腿,是打她跑起来才用得着的地方。后来她怀孕了,不知道是那三个男人谁的。她生下了一个女儿,她就把所有希望都放在那个孩子身上。她说,我不是没想过死,我不敢。我怕我死了,这世上就真的没人记得我是被卖来的了。她现在还在那儿,没人去救她。因为那地方不在地图上,因为她的户口已经被迁走了,因为她男人说:“她是我花四千块买的,她就是我的人。”
还有一个更年轻的,二十出头,在工厂里认识了一个男人。那男人说带她回家过年,她说好,就跟他走了。到了才发现,那男人的家,是另一个男人等着她的土屋。那男人说:“你是我哥花钱给我买的,以后你就是我媳妇了。”她哭着说:“我不同意。”那男人笑,那笑极憨,可也极冷。他说:“你同不同意,也得在这儿。你走不了的,这地方连鸟都飞不出去。”她后来跑过一次,被那男人拽回来,拽着她头发,从村口拖到家门口。全村人都出来看,没有一个人拦。她后来不跑了,不是不想,是知道跑也没用。她说:“我每天晚上都看窗子,那窗上有铁条。我就数铁条,数到天亮。天一亮,我就起来做饭。我不做饭,那男人就打我。我就做。我一边做,一边想我妈。我想我妈要是知道,她会怎么哭。可我不能想太久,想久了,眼泪掉进锅里,那男人就要问。我不想让他问,我只有这一锅饭了。”
还有被男朋友卖进KTV的女孩。不到二十岁,她以为是去上班,结果进了包厢,门就被从外面锁了。她说,那天晚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她只知道第二天早晨,她从地上起来,衣服是坏的,身上是青的。她打开门,门外站着个领班。领班递给她一百块钱,说:“你昨晚辛苦了,这钱拿着。”她没接。她问:“我男朋友呢?”领班笑了一下,说:“你男朋友?他把你卖了,拿了三千。你还找他?他早走了。”她后来说:“我不是不能报警,我是怕。我怕他拍的那些照片,我怕我爸妈知道,我怕我这一辈子,就真的成了那些照片上的人。”她后来在那儿干了两年。她说:“我每天都觉得自己不是人,是件货,是那包厢里的一个果盘。谁都能碰,谁都能拿,谁都能不要。”
还有一个被网络围猎的女孩。只是发了一张照片,不是暴露的,就一张夏天在阳台上的自拍。然后,她的微信就被人扒出来了,电话被打爆了。那些人不认识她,可他们骂她,骂她骚,骂她装,骂她“穿成这样不就是想让人看吗”。她关了微信,那些人就找到了她微博。她关了微博,那些人就找到了她学校。她学校门口被人贴了牌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两个字:“便宜。”她退学了。她妈哭,她爸打她,说:“你没事发什么照片?你丢不丢人?”她后来再也不敢拍照片了,甚至不敢出门。她说:“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想拍一张照片。可我像被一整个森林围住了,那些人是树,是草,是狗,是箭。我跑不掉的,我连一根苇子都拨不开。”
职场上被当资源的事也不少。有个女人跟我说过,她升职很快,不是因为她能干,是因为她能喝,能笑,能坐在客户旁边。她说:“我就像那桌上的一道菜,不是主菜,是那种摆着好看、谁都能夹一筷子的菜。”有一回,领导让她去陪一个客户喝酒,她去了。那客户把手放在她腿上,她挪开,客户又放。她看领导,领导笑着对客户说:“小姑娘不懂事,您别跟她计较。”她后来想走,可她那点工资,刚好够付她妈的医药费,她就不敢。她说:“我不是没想过走,可我走不了。我每走一步,都是钱,是我妈的命,是我弟的学费,是我下个月的房租。我就想,算了,就当我把自己租出去了。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我闻见自己身上那股酒味,我就想吐。可我不敢吐,我怕把白天那点体面也吐没了。”
被丈夫追打的女人也逃过。在夜里,光着脚,从家里跑出来。那男人在后面追,手里提着刀。她说:“我当时真的以为我要死了。我跑过三条街,没有一个人出来。那街上全是路灯,全亮着,可没有一扇窗户打开。我听见自己的脚踩在地上,啪,啪,啪,像有另一个人在我身后替我数着。后来我躲进一个垃圾桶,那男人从旁边走过去,刀在地上拖。那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像这世上的狗,全变成了人,又像人,全变成了狗。”
被PUA的女孩更不喊。那男人一开始对她极好,每天给她买花,接她下班,说她是这世上最特别的人。她信了。后来那男人开始控制她,不让她和朋友联系,不让她穿短裙,说她不检点,说她不配。她要是生气,他就哭,他说:“我都是因为太爱你了。”她就不生气了。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够好,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后来那男人打她,第一次打完之后,跪在她面前,说:“我下次不会了。”她信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她终于明白,自己不是恋人,是猎物,是一头被慢慢赶进笼子里、连跑都不会了的猎物。她说:“我后来想起那段日子,最可怕的不是他打我的时候,是他打完我,抱着我哭的时候。我那时候才知道,猎人不一定都骑马,有的猎人,只靠一句‘我都是为你好’。”
被当众羞辱的也逃不掉。在超市里,她想买一盒榴莲。她丈夫指着她鼻子骂:“你太自私了。你知不知道这多少钱?你吃这个,孩子吃什么?”她站在货架前,周围全是人。那些人举着手机拍,没有一个上来劝。她后来把榴莲放下了。她说:“我不是买不起,我是怕了。我怕那些人把视频发到网上,我怕我又成了‘那个在超市里被老公骂的女人’。我连哭都不敢,因为我一哭,他们就更要拍了。”
还有被造谣的。只是下楼取了杯奶茶,就有人在业主群里说,看见她和陌生男人一块儿进电梯。她解释,没人听。后来那“陌生男人”被查出来是她亲哥,可群里的人不道歉。他们说:“那你也不能怪我们,谁让你不早说。”她后来搬走了,不是换小区,是换城市。她说:“我每走到一个地方,都觉得有人在看我。好像我走到哪儿,都甩不掉那部手机。好像我这个人,已经不属于我自己了。”
她们都是被赶进芦苇里的女人。那芦苇不是芦苇,是这世上的所有角落。是山村,是KTV,是办公室,是出租屋,是亮着路灯却没有一扇门打开的街道,是网络上那些没有脸却每句话都像刀子的声音,是那杯被下了药的水,是那间被反锁的包厢,是那辆把她从老家拉去另一个省的旧面包车,是那个一边说爱她一边把她的照片群发出去的男朋友,是那个在酒桌上把她推出去挡酒的领导,是那些在评论区里问她“穿成这样不就是想让人看吗”的陌生人。
那些“猎人”也不一样。有的是人贩子,有的是男朋友,有的是领导,有的是丈夫,有的是从没见过面、却能在你微博下面把你撕碎的陌生人。可他们唱的,都是同一支歌。
“彼茁者葭,壹发五豝,于嗟乎驺虞。”
他们追,他们围,他们拉弓。然后,他们说,这是“仁兽”,这是“天意”,这是“谁让你自己跑进去了”,这是“他打你,是因为爱你”,这是“你不穿那样,谁会拍你”,这是“女人说不要,就是要”,这是“你要是没做错,别人为什么要网暴你”。
可她们不是兽。
她们只是女人。
只是在某个地方,被当成一件货、一碗菜、一个果盘、一条路、一扇门、一棵树、一片芦苇的女人。
我把那截苇管从布袋里取出来。它已经软得几乎要断了,可那暗褐色的血还在。那血不亮,可它烫,不是真的烫,是那种从几千年前一直烧到现在的、没有火苗的火。我把它放在竹简上,它像一小截从那些女人脚底剪下来的命。不是一条,是无数条,是那些被卖、被抓、被围、被追、被骂、被按在包厢里、被按在土屋里、被按在垃圾桶里、被按在所有看不见光的角落里的命。那命不响,可它不散,它像这截苇管一样,软了,可没断,它还在。
我忽然觉得,自己走了这么久。从周南走到召南,从关雎走到现在,从那条河走到这片芦苇。我见到的,从来不是诗,是她们,是一个又一个、从土里长出来、又被土吞回去的她们。她们有的还在,有的已经不在了。可她们都变成了字,变成了竹简上那几行极短极短的字,像在替她们说:我在,我还在,你别忘。
我在竹简最下方,又补了一行,极轻,极慢:
他们把女人赶进芦苇,然后唱着“仁兽”。一箭五豝。她们不是猪。可在这猎场上,没人分得清。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只是从前的箭是木的,现在的箭,是别的,是手机,是镜头,是“为你好”,是一句“谁让你自己不小心”。
写完,我把竹简卷起来。天已经灰了,风又起了。那风从南边来,很轻,很软,像这召南的最后一声叹息。那叹息不凉,也不暖,它只是从我的袖口钻进去,贴着我的手腕,轻轻绕了一圈,像这十四首诗,都借着这一阵风,朝我挥了挥手。
我站起来,把布袋系紧。那截苇管还温着,像那些女人的脚,刚刚还踩在这片地上,像这地底的冷,和她们脚底的血,都还没散尽。
我朝南走。
召南,到此就完了。
前面,是邶风。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
下一首,已经起了。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那些女人还在芦苇里。她们不叫,不喊,只是蹲着,像这世上所有还在等一条出路的猎物。她们没有弓,没有马,没有狗。可她们有一样东西,是那些猎人没有的。
她们知道痛。
她们知道,自己不是五豝。
她们是人。
而我,要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地,从芦苇里记下来。
从今晚开始,从这首《驺虞》开始,从我手心里这截还带着血味的苇管开始。
风更大了。我朝南走。没有回头。
那支歌还在身后。越来越远。可我知道,它不会停。它只是换了一身衣裳,换了几匹马,换了拉弓的人。
它还在唱。
可我也在走。
我会走到那些还没有被写下来的女人面前。
把她们从芦苇里,一个一个,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