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召南·小星 嘒彼小星, ...

  •   从《摽有梅》出来后,我嘴里一直有股酸味。

      不是梅子,是那种被人挑来挑去、最后自己从枝头落下来的酸。那酸不浓,可它贴着舌头,一整天都没散。我嚼了几片路边的薄荷叶,那酸还在,像有谁在我舌根下面埋了一颗极小的青梅,怎么含都化不掉。那酸气从喉咙往上翻,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将熟未熟的味道。我走了很远,那酸气还是缠着我,像那个站在梅林里数日子的女子,把她的二十岁揉碎了,撒在我经过的每一寸路上。我踩上去,不疼,可每一下,都像踩在一颗还没落地的青梅上。那梅子不碎,只是酸,酸得人心里发紧。

      路是下坡。我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地势才渐渐平下来。天开始暗了,不是黑,是那种从东边一寸一寸漫过来的灰。那灰先是从草尖上起,再慢慢淹到我的脚踝,我的腰,我的胸口。我越走越慢,不是累,是那灰太厚了,厚得人像在灰水里蹚,每一步都很重。我抬头,天已经变成了灰紫色。那颜色不深,可极闷,像有人把一整片旧年的葡萄皮,铺在了天上。没有风,空气却很潮。那潮不凉,是温温的,像从地底蒸上来的。我吸了一口气,那气里夹着一股极淡极淡的霉味。不是屋里的,是土里的,是那种被无数双脚踩了太多年,早就踩熟了的泥味。我忽然知道,前面有村子了。

      又走了一段,我看见了那些土屋。

      路两旁的土屋低得厉害。茅草顶,黄泥墙。墙根处生着灰黑色的霉斑,从地面往上爬,像有无数只极细极黑的手从地底伸出来。那些霉斑不是圆的,是一条一条的,顺着土坯的缝往上爬,像有谁用极细的笔,在墙根画满了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树。有些墙皮已经掉了,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参差的土坯。那些土坯被风雨磨圆了角,像一排排发黄的旧牙。我走得很慢,脚底的路面湿着,是那种白天被无数双脚踩过、到了夜里还没干的泥。那泥极软,软得发腻,每踩一步,就往下陷一点。我低头看,那泥是黑的,黑里透着红,像这整条路都是被人用血和泥和出来的。我抬脚,鞋底带起一小片泥浆。那泥浆极慢极慢地落回去,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地底把它拉了回去。

      路很窄,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有些地方,两边的屋檐几乎碰到了一起,中间只剩一条极细极细的天。那灰紫色的光从两檐之间漏下来,像一条被挤扁了的带子。我走在那下面,觉得自己像走在一道极深极长的裂缝里。那裂缝的两壁,是别人家,别人的墙,别人的门,别人的日子。门都关着,可我还是能听见一些声音。不是说话,是更细碎的,是锅铲刮着锅底的声音,是水瓢磕在缸沿上的声音,是一个女人压着嗓子叫“吃饭”的声音。那声音极短,像怕被谁听去了,又像早就被这窄路压成了薄薄一片。我经过时,只听见“吃”字,后半截已经碎在门缝里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

      不是一下子黑下来的,是像有人从东边开始,把一块极宽极黑的布,一寸一寸地往西边拉。拉到一半时,世界就成了灰紫色,再拉,就成了黑。那黑不是纯的,它里头还掺着一点极暗极暗的蓝,像有人把一口深井里的水,泼在了夜上。我抬头看了一眼,没有星星。不是被云遮住了,是这地方的天太低,低得星星都钻不进来。只有极远极远的地方,隐隐约约有一两颗,极小,像从井底往上看的、快被磨灭了的灯。

      风很薄,从屋檐下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响。那声音细而长,像有人在屋里哭,又像有人在屋顶上慢慢走。我停下听了听,那声音里还有别的。极轻极轻的“吱”,不是风,是木门在门轴里转,是哪家没关紧的门,被风一下一下地推着。那声音在黑下来的天光里,像有个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旧木头。我站了一会儿,那“吱”声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像在替这村子数着黑夜。一下,两下,三下,像永远不会停。

      就在这时候,我忽然看见了一个人影。

      不是站在路上,是伏在路边。我几乎把她和那截塌了半边的土墙看成了一体。她极瘦极薄,像从墙根里长出来的一片影子。我走近几步,才看清楚,那是一个女人。她跪在一口井边,那井就在两间土屋之间。井台用几块发黑的青石垒成,那些石头极旧,旧得发亮,像被水和手和无数个黑夜一起磨过的。天已经快黑透了,她的轮廓和那口井几乎分不出来。她的背弓着,头低着,一只手撑着井沿,另一只手捏着一块破布,正一下一下地擦那井沿。

      那井沿被她擦得发亮,像一面从地里长出来的黑镜子。天光最后那一丁点灰,全落在她擦过的地方,反射出一层极薄极薄的光。那光不亮,可在这已经黑下来的天地间,它像一星极弱极弱的小星,刚升起来,又要沉下去。我甚至能看见那光在她的指间流动。不是水,是光,是那种从石头里被她一下一下擦出来的、极细极细的亮。那亮顺着她的手指,爬上她的手背。可她没有停,她像要把那点亮也一起擦进石头里。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

      她一边擦,一边唱。那声音极轻,轻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像她整个人是一口极深极旧的井,那歌声是井底的水,慢慢慢慢地往上洇。洇到地面时,已经散得只剩一点极淡极凉的回响。那回响在夜里不传,只在我和她之间极短极窄的一小片空气里,轻轻地荡,像有只极小的飞虫,从她的嘴唇飞到我的耳畔,又飞回去。

      “肃肃宵征,夙夜在公。”

      她的背弓得极厉害,像被人从后脑一直压到腰上,再也直不起来。那弓不是我见过的那种累,不是挑担挑出来的,是被日子一寸一寸压出来的,像一棵长在墙缝里的草,从发芽那天起,就被两堵墙挤着。它没死,可它再也直不起来了。她的头低着,我从侧面看过去,只能看见她的半张脸。那脸极小,下巴尖尖的,额上全是汗。那汗在暮色里发亮,像有无数粒极细极细的小星子贴在她皮肤上。她的动作极慢,极稳,擦一下,就把破布翻个面,再擦。那破布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可井沿是亮的。她的手指离那发亮的井沿只差半寸,那半寸,像她这辈子和所有好日子之间的距离。看得见,摸不着。

      “你在做什么?”我问。

      她没有抬头。

      “擦井。”她说。

      “井已经够干净了。”

      “不干净。”她摇头。那摇头也极轻,像怕摇得太用力,会把自己晃散,“白天有人打水,弄脏了。夜里我得擦干净。擦不干净,明天他们打上来的水就是浑的。水浑了,他们就要骂我。”

      “他们是谁?”

      她停了一下,那背更弯了,像被“他们”两个字又压下去半寸。

      “所有人。”她说。

      我蹲下来。井沿的石面极凉,那凉从我的膝盖一直蹿到后腰,像有无数根极细极细的冰针,从我按着石头的地方往里钻。井口不大,黑沉沉的。我朝里看了一眼,井水深不见底,只有极轻极轻的一小片天光,浮在水面上,像一只从地底往外看的眼睛。我赶紧别开脸,不是怕,是那水太深了,深得像能把我吸进去。

      “你每天都这时候来擦?”

      “每天。”她说,“白日里不行,白日里他们要打水。我占着井,就要挨骂。我只能等,等他们都睡了,连狗都不叫了,我再出来,擦到天快亮。”

      “天亮以后呢?”

      “回去。”她说,“给他们做饭。天不亮就得做,晚了,也要挨骂。”

      “做完饭呢?”

      “洗衣,砍柴,喂猪,扫院子。他们吃饭,我收碗。他们出门,我看门。他们睡了,我再来擦井。”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条早就被踩烂了的路。每一步都是旧的,每一步都得走。我甚至能从那声音里听出那条路的形状。它从井边开始,到灶房,到院子里,到村后那垛柴,再回来,再出去,一天一天,绕着同一个中心。那中心不是她自己,是“他们”。

      “你不累吗?”

      “累。”她说,“累也得干。不干,就没饭吃,没地方睡。这村子里谁都能使唤我。我要是不动,他们就说我懒,说我白吃白住,说我是丧门星。”

      她抬起手,把贴在额上的那缕头发极轻极慢地拨开。那手指细极了,细得能看见指节处发白的骨。手背上有好几道口子,有旧的,已经结了黑痂,有新的,还渗着极细极细的血。那血混着井水,混着泥,分不清颜色。我甚至能看见她虎口处那层茧,那茧极厚,厚得不像一个活人手上能长出来的,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一块旧皮。她的手腕也细,细得能看见骨头的棱。我忽然想,这样的一双手,是怎么把那么沉的柴、那么满的水、那么长的一天天,搬过来的。

      “你叫什么?”我问。

      “没名。”她说,“我爹没给起。他把我抱到这家门口时,只留了块布。那布上头写着生辰。后来那布让我撕了,撕成两半,一半垫在鞋里,一半塞在墙缝。再后来,鞋也没了。”

      她说完,把破布在井沿上轻轻搭了一下。那布吸了水,颜色更深了,像一小片从黑夜里裁下来的。

      “你爹……”

      “早走了。”她说,“他不知道我还活着,也不知道我活得这样。可我知道他。他那天晚上,把布塞进我怀里,他手上全是血。他拿血在布上写字,写的时候,手在抖。那血珠子落在布上,像梅花,小小的,一朵一朵。我后来洗那布,洗不掉。我就知道,我这一辈子,都得带着那几朵血梅过。”

      她说“血梅”时,声音忽然极轻极轻地扬了一下,像有片雪花从她舌尖上飘起来,又化了。那扬起来的调子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像从井底泛上来的凉。那凉不伤人,只是渗,渗得人心里发潮。

      “你想他吗?”我问。

      “想。”她说,“想他为什么把我送到这地方来,想他为什么不在布上多写一句,让我长大了去找他,想他有没有想过,我在这村里,连狗都比我大声。”

      她说完,又继续擦那井沿。一下,一下。破布擦过石头,发出极轻极轻的“沙”声。那声音在黑夜里,像有谁拿一块极细极细的砂纸,在磨自己的骨头。我甚至能听见那沙声里的水,不是井水,是她掌心里已经磨出来的水。那水混着破布,一下一下地,把井沿擦得发亮。

      “他们不让你大声说话?”我问。

      “不让。”她说,“我说话声小,他们听不清,就骂我。我要是大声了,他们更骂,说我一个没爹没娘的,哪来的脸咋呼。后来我就学会了,不说话,只干活。可干活也有声音,他们连我劈柴的声音都嫌,说太响。我就把柴抱到村后头去劈,劈完了,再抱回来。那柴极沉,我抱得手都快断了。可我不能停,一停,他们就说我偷懒,说养我还不如养只鸡,鸡还能下蛋。”

      她的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可那轻里,没有一滴眼泪,像她早就把眼泪用完了。剩下来的,只是这夜里擦井的沙沙声。那声音比哭声还让人难受,它不哭,它只是响,响得人心口像被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你想过去别处吗?”我问。

      她停了一下,那破布还按在井沿上。她的手指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像那“别处”两个字,从她指缝间漏了下去。

      “想过。”她说,“想过去一个没有井的地方。到了那里,我夜里就不用擦了。可我又想,没有井,他们喝什么?用什么?我还怎么活?我这人,已经跟井长在一起了。我手上的茧,是井沿磨的。我膝盖上的伤,是跪在井边磕的。我连做梦,都梦见井。梦里的井是满的,水一直溢出来,我就擦,怎么擦都擦不完。后来我醒了,手还在动,像还在擦。我这才知道,人做梦,也是会累的。”

      她说着,又继续擦。她的动作比先前更慢了,不是没力气,是像在等,等那井沿把她的最后一点力气也吸进去。我看着她,看着她跪在井边的姿势。那姿势太熟了,熟得让人难受,像这世上所有最苦最累的活,最后都会变成一个女人,跪着,擦着,等着。等天快亮,等别人醒来,等自己可以停下来,又不敢停下来。

      “你今年多大了?”我问。

      “不知道。”她说,“没人告诉我。我只记得有一年,村东那棵槐树开了三回花。他们说,那几年日子好。可我也没觉得好,就是花多。花一多,我就得扫。扫不完的槐花,落在地里,像雪。可那雪是香的。我一边扫,一边闻,我就想,这村子也不是全没味儿的,还有槐花。后来那树被砍了,说是挡了谁家的墙。从那以后,我就再没闻过那么香的东西了。”

      她说着,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像从井底浮上来的一小片月,又凉又亮,只一瞬,就沉了下去。

      “你恨他们吗?”我问。

      “不恨。”她说,“恨人太累了。我力气不够。我光是把日子过下去,就把力气用完了,没有剩下的恨了。”

      我伸手,想去接她手里那块破布。她极快极轻地躲开了,那动作像被火燎了一下。

      “别碰。”她说,“脏。”

      “我不怕。”

      “我怕。”她抬头看我。那眼睛极黑,黑得发沉,像两口被填满又吸干的井。可那井底有光,极弱极弱的光,像从很深的地方,极艰难地照上来,“你是采诗官。你不能碰这些,这些东西脏。你一碰,你的字就脏了。”

      “字本来就是给脏东西用的。”我说。

      她愣住了。然后,她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像从井底浮上来的一小片月,又凉又亮,只一瞬,就沉了下去。

      “你这样说,我反倒不怕了。”她低下头,又去擦那井沿,“这井沿,我擦了十三年。我每次擦,都想,要是我把它擦得够亮,是不是就能照见我自己?可我照了十三年,这井沿再亮,照出来的都不是我。是别人,是打水的人,是骂我的人,是那些低头看水的人。没有我。”

      “现在你能看见了。”我说。

      “看不见。”她摇头,“天太黑,星子太小。我这个人,又太薄,连影子都稀,怎么照得见。”

      她说着,又擦了几下。忽然,她停住了。她的手按在井沿上,那井沿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她的指尖就停在那道裂纹上,像在摸一条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伤。

      “这道口子。”她说,“是我爹来那夜,磕的。他们不让我爹进村,我爹就跪在这井边,磕头。磕了三个,第三个,就把井沿磕破了。他们说,不吉利,让他滚。我爹就滚了。他滚的时候,我还不会滚,我只会哭。我的哭声太小,他们听不见。后来,我连哭也不会了。”

      她把手收回来,那指尖上多了一点石粉。她吹了吹,那石粉飞起来,像一小片从井沿上脱下来的灰。那灰在黑暗里飘了一下,就没了,像从没有过。

      “你把这些都记下来。”她说,“记下来,我就不用再照了。有人能知道我长什么样,我就不算没有过脸了。”

      她站起来。那身子极慢极慢地直起来,像把一张折了十三年的旧纸重新展开。她站得不算直,她的腰背还弯着,可她尽力了。我看见她的影子投在井沿上,极淡,淡得像一层从地里浮起来的灰。可那影子确实在,黑黑的,薄薄的,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落进泥里却还在发光的小星。

      “你替我记一句。”她说。

      “你说。”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她轻轻念,“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她的声音又细又轻,像从井口里升上来的最后一丝水汽。念完后,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她的影子被黑暗一点一点吃掉,先是脚,再是腿,再是腰。最后,只剩那一头极黑极黑的头发,在半空里飘了一下,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夜。

      然后,什么都没了。

      只有那口井,还有井沿上那道极细极细的裂纹。我蹲下去,井沿上还有水,不是井水,是她擦井时,从掌心里渗出来的汗。我把手贴上去,那石头是温的,像她刚刚把最后一点热气都擦进了这石头里。

      我低头看井。那水面上,浮着极淡极淡的一点光。不是星,不是月,是这井自己的光。那光极小极小,像有一个人,在极深极深的水底,举着一盏不会灭的灯。

      我站起来。天已经黑尽了,可我不觉得暗。因为头顶有星,极多极多的星。它们那么小,那么远,像无数个被分散在夜里的、还来不及被人看见的人。我抬头看,那些小星一明一灭,像在喘气,像在说话,像在极远极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擦着那片黑透了的天。

      我忽然觉得,那个擦井的女人,也变成了其中的一颗。不亮,不响,可她在。她就在那儿,在东边,在参昴之间,在所有最暗最暗的地方,一下一下地亮着。不为了让谁看见,只是因为她还活着,还在亮。

      我醒来时,天已经灰了。

      我躺在一截矮墙下面,那墙根处生着几簇极细极细的野草。草叶上全是露水,我的袖口湿了一片。我慢慢坐起来,后颈僵得厉害,像被人按着擦了一整夜的地。我低头看手,手心里,多了一小片破布。

      那布极旧,旧得发黏。上面有井水的凉意,还有一点点已经发黑的血。不是鲜红,是那种被洗过太多次、最后变成了暗褐色的旧红,像从某个人的掌心里,极慢极慢地渗出来的。我把那布翻开,里面裹着一小粒极小的白石。那石头极光极亮,像一颗从井沿上崩下来的星。

      我把它和别的诗遗放在一起。它落进布袋时,和那粒雷火石碰了一下,没有声音,可我的手指忽然一凉,像被什么极轻极轻地舔过。

      我取出竹简,写: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
      肃肃宵征,夙夜在公。
      寔命不同。
      嘒彼小星,维参与昴。
      肃肃宵征,抱衾与裯。
      寔命不犹。

      写完后,我坐了很久。风从村路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炊烟味。天快亮了,有鸡叫了,极远极远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我忽然想起那个擦井的女人,她这个时候,该回去做饭了。她刚擦完井,手上还是湿的,裤脚上还沾着井沿的青苔。她得赶在别人醒之前,把火烧起来,把水打上来,把手上的血和泥,都洗进锅里。

      我忽然想起很多人。

      不是诗里的,是我那个世界里的。

      我认识一个做清洁工的大姐。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骑四十分钟电动车,到一个写字楼里。她负责十七层到二十二层的男女厕所。她说,那些厕所白天被人用得多脏,夜里就都得擦回来。我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就是腰不行。后来她腰坏了,请了三天假,再回去,她的楼层已经给了别人。她没闹,她说,命不同。人家坐在二十楼,我擦二十楼,都是二十楼,有什么不一样?我看着她,她的脸很黄,眼睛下面黑黑的,像两颗被日子擦旧了的星。她走的时候,我还站在那儿。她的背影像极了我见过的所有人,那些把力气用完了,却还觉得自己“不累”的人。

      还有一个。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她丈夫没了,留下两个孩子。她一天做三份工,早上卖早点,白天去超市理货,晚上给一户人家做饭。那户人家的女主人,和她一样大,可她得弯着腰叫人家“太太”。她说,没什么,都是命。我看着她,她的手指粗得吓人,指甲里全是洗不掉的黑。她说,我原来也有一双好手,后来洗啊洗啊,就洗成现在这样了。我问,你恨吗?她笑。她说,恨谁?恨也没用。孩子要吃饭,我不能像别人那样哭。我要是哭了,明天谁去卖早点?她说这话时,眼睛是干的,干得发亮,像两口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井。

      还有一个。一个小姑娘,刚二十,在城里给人做住家保姆。她给我发照片,她住那间屋,只有半张床大,没有窗,门不能关。她说,姐,我晚上能听见他们一家在客厅里笑。我就在里面,把耳机戴上。可那笑声从墙里透进来,我不难过,我就是觉得,我好像跟他们不是活在一个屋里。我出来倒水,要踮着脚,怕出声,怕那家的奶奶说,你轻点,孩子睡了。我连呼吸都不敢大。可我也是个人啊,我也有声音。可我的声音,连那半张床都填不满。

      还有一个。一个六十岁的农村女人,她一辈子没出过县。她伺候瘫了的婆婆二十年,男人出去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每天把婆婆从床上搬下来,擦身,换衣。她的腰已经弯了,手也变了形。她跟人说,我不苦,我伺候我娘。人家说,那是你婆婆。她说,我伺候她,她就是我的娘。后来她婆婆死了,她男人也死了,她一个人住在老屋里。她每天还擦那口井,那井早就不用了,可她还是擦。她说,不擦,心里空。擦着,就觉得自己还活着。

      还有。还有那些在车间里一天做十五个小时的女工,那些在医院里值夜班、熬得月经都不来的护士,那些凌晨骑着三轮去菜市场的母亲,那些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被当成男人一样扛水泥的女人,那些在别人家厨房里,把别人孩子的鞋刷得雪白、自己却没穿过新鞋的女人。她们都是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她们把自己活成了别人日子里的一点背景,不亮,不响,可她们在,一直在。

      我低头看竹简上那行字。

      “寔命不同。”

      这四个字多重,重得像有千斤。可那擦井的女人念出来时,轻得像在唱。不是认了,是她已经不想再和“命”争了。她太累了,她只想要一点干净,一点能在夜里发亮的东西。哪怕那只是一口不会说话、却也不会骂她的井。

      我又想起那个做清洁工的大姐。有一次,她擦完最后一层楼,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说:“我站在二十二楼的窗户边,那窗擦得亮,能看见外面。天还没亮,底下的路灯还黄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我忽然想,这些灯,和我一样,都是天不亮就亮,天亮了就灭。可它们给那么多人照过路,我给了谁呢?”她说:“我给那些上厕所的人,一个干净的坑。”她笑,那笑从电话里传过来,像从很远很远的、井底一样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我闭上了眼。

      眼前是一口井。井沿发亮,一个女人跪着。她的影子投在黑水里,极淡极淡,可她没有散,她还在。她像所有那些在夜里悄悄做活的人一样,把自己磨成了最细最细的一粒光。不用谁看见,可那光不灭。

      我慢慢把竹简卷起来。那粒小白石还在布袋里,我摸了一下,它温温的,像被谁又擦过一遍。

      天更亮了,星子一颗一颗地没了。可它们不是灭了,是白天把它们的亮色盖住了。它们还在,到了晚上,又会出来。三五在东,维参与昴,一颗一颗,都还活着。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前面还有三首召南,路还长。可我知道,那些小星会一直跟着我。它们不说话,它们只是亮,像那些把所有苦都咽进肚子里、还在夜里出来擦井的女人一样。

      不哭,不闹,只是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