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诗官》青梧照晚灯

49、召南·驺虞 · 章前引 彼茁者蓬，

　　从《何彼襛矣》出来后，我往南走了很久。路边的田慢慢荒了，水声也没了。风里开始有股极淡极腥的气味。不是血，是泥，是那种被太多双脚踩过、又泡了一整夜冷水的泥。那泥不干，它像还活着。每踩一脚，就“咕滋”一声，像这地底有什么东西，正张着嘴，等上面的人把它踩实。

　　然后我听见了狗叫。

　　不是一只，是一群。那声音从一片极高极密的芦苇丛里传出来，闷闷的，像被人用布蒙着。可那闷里，有一种极压不住的兴奋。不是饿，是追，是那种已经追了很久、知道猎物快跑不动了的兴奋。像那些狗已经等了太多年，像它们终于闻见了什么。

　　我拨开苇子走进去。天忽然暗了下去，风停了，整片芦苇极静。只有那狗叫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不是追，是围，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兽，正贴着地皮，从外往里收。那声音不响，可它密，密得发潮，像这整片芦苇，都在替那些狗藏着脚步声。

　　然后，我看见了她们。

　　一群极年轻的女人，在芦苇丛里跑。不是跑，是逃。她们赤着脚，衣衫被苇叶割得稀烂。那衣衫不是旧的，是被人撕的，一条一条地挂在身上，像从她们身体上剥下来的皮。她们不喊，不哭，因为不敢。她们知道，一出声，狗就来了，人也就来了。她们只张着嘴，那嘴张着，可没有声音，像这芦苇已经替她们把声音都吞了。有一个跑得慢的，摔倒了。她没起来，不是不想，是起不来了。她的脚上全是泥和血，不是摔出来的，是被什么追的。被狗，被人，被这一整片看不见出路的芦苇。

　　芦苇外面，有人在唱：

　　“彼茁者葭，壹发五豝，于嗟乎驺虞。”

　　那歌声极亮，亮得发腥，像打猎的人已经看见猎物了。马蹄声从远而近，是极多的马。马上的男人都拿着弓，那些弓已经拉满了。不是对兽，是对人，是对芦苇丛里那些还在逃的女人。他们的眼睛极亮，不是看人，是看猎物，是看那些跑得越来越慢、最后只能倒在泥里的身体。

　　“彼茁者蓬，壹发五豵，于嗟乎驺虞。”

　　出诗时，我手心里多了一截极细极软的苇管。上面有血，不是野兽的，是那个摔倒的女人指甲里渗出来的。那血已经干了，可它贴在我的掌纹里，像一小条从这芦苇地里长出来的、最后的红。

　　我写下：

　　彼茁者葭，壹发五豝，于嗟乎驺虞！

　　然后我在最下方补了一句：

　　他们把女人赶进芦苇，然后唱着“仁兽”。一箭五豝，她们不是猪，可在这猎场上，没人分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