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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周南·汝坟 遵彼汝坟, ...

  •   那股铁腥味还黏在身上。不是衣服上。是更里面的地方。像从喉咙一直往下了,贴着肺,贴着胃,贴在每一根肋骨的内侧。我走了一整夜,那味道也没有散。

      天一直黑着。不是纯粹的黑。是那种发红发黄的黑,像有人在一口黑锅里倒了一勺陈年的猪油,又把锅底烧热了。风从北边吹来,还是凉的。可凉得不干不净,里面裹着一股极细极轻的湿。

      我走得不快。鞋底已经薄得能觉出每一颗石子的形状。那些石子尖尖的,圆圆的,有的像从地底长出来的牙齿,有的像被水冲了太久的碎骨。我每踩一下,脚底就回给我一下。不是疼。是麻。那种麻从小腿往上升,升到膝盖,升到腰,像有人用极细的线把我的下半身一点一点地缠起来。

      就在我快要觉得这一夜走不到头的时候,我听见了水声。

      极轻,极缓。像有人把一匹极长的绸子从高处慢慢拖过石头。不是雨声。不是溪声。是一条河。一条很大的河,在极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流。它那么远,可声音已经先到了。

      我循着水声走。

      路开始变了。土从灰白变成了深褐,又变成发红。那红不扎眼,是那种被水泡过的、沉在底下的红。我蹲下来,抓了一小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质很黏,发冷。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小块从井底挖出来的旧泥。我凑近闻了闻。又是铁腥味。

      我穿过一排半枯的树。

      然后,我看见了那条河。

      天刚好在那时破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晨光像被人用刀从云里划出来的,极浅极淡,落在河面上。河面极宽。从这一岸到那一岸,足有几十丈。水色发红。不是晨光映的红。是从水底渗上来的红。像这河的河床正在慢慢流血。

      河边有一道极长的土堤。堤身极矮,像一条被踩旧了的坟。堤上长满了半枯的树。那些树不高,枝叶稀稀拉拉。树皮发红发黑,像被河水泡过,又晒干了。每一棵树上都有砍痕。深深浅浅,横七竖八。有的已经长出了新皮,像结了痂的伤口。有的还新着,木茬子白生生地翻出来。

      我沿着河堤走。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女子。

      她站在一棵半枯的树前,正用一把旧刀砍一根枝条。

      那刀极旧。刀身已经断了一截,刃口上全是缺口。刀柄上缠着几圈发黑的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握刀的手极细,手指发红。可她的动作很稳。她的刀每次落下,都极慢。慢得能看清刀锋切入枝条的角度,能看清那一线极细的木屑如何从刀口处翻起来,像一片极小极小的浪。那根枝条已经快断了。可她还在砍。一下。又一下。

      “你在砍什么?”我问。

      她没停。

      “砍柴。”她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河对岸飘过来的。可那轻里有一种极硬的东西。

      “给谁用?”

      “我男人快回来了。”她说。

      她终于转过头来。

      那脸很白。白得发灰。像被河水泡过三天三夜,又放在风里吹了三年。她的两颊微微陷着,下巴尖得像一枚被啃过的杏核。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吓人。

      “他说过,”她看着我,眼睛一瞬不瞬,“等河水变红了,他就回来。”

      我转头看那条河。水更红了。不是我的错觉。是真的更红了。那红色从水底翻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河床上被慢慢搅碎了。水面开始发亮。有些地方已经看不出水的清透,只剩下一层厚厚的红。

      “这河……什么时候开始红的?”我问。

      “三天前。”她说,“那天晚上,我听见河在叫。”

      “河叫?”

      “像有好多人在河底哭。”她回过头去,又抬起刀,“第二天,水就红了。我想,他这是要回来了。他说过,河水一红,他就回来。他从不骗我。”

      “你男人去哪儿了?”

      “被带走了。”她说,刀又落下去,“三年前。他们说,河那头在打仗。男丁都要走。他走的那天,就站在这棵树下。他折了一根枝子给我。他说,等河水红了,你就拿着这枝子到河边来。我说,河水怎么会红?他说,会的。等我的血把河染红了,我就回来。”

      我的后背一凉。

      她还在砍那根枝条。那枝条已经只连着一层皮了。她一刀下去。枝条断了。她接住它,慢慢把它放进脚边的竹筐里。那筐里已经装满了断枝。每一根都差不多长短。

      “你天天来?”我问。

      “天天来。”她说,“下雨也来。下雪也来。有次涨水,堤被淹了半截。我站在水里砍。水没到我的腰。我不怕。我男人说,等水红了,他就回来。我就在这儿等他。”

      她弯下腰,又去挑另一根枝条。

      “可是水红了,他没有来。”我说。

      她停住了。

      “会来的。”她说。

      她直起身,看着我。那双眼睛亮得发烫。可我在那烫里,看见了一种极深极深的东西。不是固执。不是疯。是一种被三年的等待磨成针尖的怕。她怕。她比谁都怕。可她已经不知道除了等,还能做什么。

      “你呢?”她问,“你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你是不是也来等河变红的?”

      “我是过路的。”我说。

      “过路的?”她笑了笑,“这条路不通别处。这条路只到河边。来的人,都是等人的人。”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她转过身,继续砍柴。刀声重新响起来。极慢。极沉。一下。一下。河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和衣角都吹起来。她的腰上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绳,绳头已经磨破了,像随时会断。

      天光又亮了一些。可河还是红的。红得发黑。

      水面下,有东西在动。

      那东西不是一条。是很多条。它们从河底升上来,贴着水面游。身体极扁,极长。我眯起眼看。不是蛇。也不是水草。是鱼。一大群鱼。它们在水里翻腾,时不时跳出水面。每跳一次,就翻起一片极红极红的鱼尾。

      “河里的鱼,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忽然说。

      “以前是什么样?”

      “银色的。”她笑了笑,“很小。他走的那年,我坐在堤上,看那些鱼跳。他说,等他回来,就给我捉一筐。我不爱吃鱼。可我想让他给我捉。我知道他下的网不行。他也不会水。可他说,鱼会自己跳进他手里。我说他傻。他就笑。”

      她停了一下。

      “他现在不傻了。他知道怎么让鱼跳了。”她说,“他说,红的水会引鱼。鱼跳起来,像在给人跳舞。跳累了的鱼会自己游到岸边来。到那时候,我就有鱼吃了。”

      我转头看河。那些鱼还在跳。一条接一条。像整条河都在翻滚。鱼尾拍在水面上,“啪啪”声连成一片。有些鱼跳得太高,直接摔在了河滩上。它们张着嘴,尾巴还在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就不动了。

      “你吃那些鱼吗?”我问。

      “不吃。”她说,“红色的鱼,肚子里全是水。煮不熟。吃了会做噩梦。”

      “你梦见过他吗?”

      她停了一下。

      “梦见过。”她说,“不是他。是他托鱼给我带的话。”

      “什么话?”

      “他说,河红了,别等他了。”她的声音低下去,“我说,你骗我。你走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他说,我没骗你。我回来了。我就在河里。你下来,就能看见我。”

      我浑身一冷。

      “那你下去过吗?”

      “下去过。”她说。她抬起自己的左腿。她的裙摆已经被河水打湿了半截。她的小腿露出来。极白,白得发青。那皮肤上,布满了极多极细的红痕。不是刮伤,不是勒痕。像有无数条鱼尾从她腿上扫过去,留下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红。

      “水不深。”她说,“我走到河中间,水才到我胸口。我看见他就在我前面。我伸手抓他,他就碎了。他一碎,水就更红了。那些鱼就围上来。它们的尾巴扫我的腿。像他以前用树枝扫我的裙角。”

      她放下腿。

      “后来我上来了。那些鱼还在。它们每天跳。每天都像在叫我。可我不去了。我得等他。在岸上等。他说过的,河水变红,他就回来。我信他。他也得信我。我得让他一上岸,就能看见我。”

      她转过身,又砍下一根枝条。

      “我要多砍一些柴。”她说,“他说回来的时候,要给我煮一锅热汤。他冷。他每次从外头回来,都冷得说不出话。我给他烧水。他泡了脚,就活过来了。”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极柔。

      “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她忽然说。

      “你说。”

      “等他回来的时候,你帮我告诉他。我没有离开过。一天都没有。”

      “他会知道的。”

      “不。他不会。”她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终于不那么亮了。它们软下来,像两捧被河风吹了很久很久的火灰,“他在水里泡久了,会把岸上的事忘了。我不怪他。可你得帮我记一句。你身上有墨味。你记得住。”

      我点了点头。

      “我帮你记。”

      她笑了。那笑极轻。她低下头,继续砍柴。

      “遵彼汝坟,伐其条枚。”她一边砍,一边极轻地哼了起来,“未见君子,惄如调饥。”

      她的声音和刀声缠在一起。轻一声,重一声。

      我在河堤上坐了下来。

      她还在砍。我坐在离她几丈远的地方,看那条红色的河。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可河上的红不但没有淡,反而更浓了。那些鱼还在跳。不是几条。是成百上千条。像河底出了什么事,把它们都逼了上来。

      “你怕吗?”她忽然问。

      “怕。”我说。

      “怕什么?”

      “怕你等不到他。”

      她笑了起来。那笑像从河面上飘过来的水汽,凉丝丝的。

      “早就不怕了。”她说,“等得到等不到,我都在这儿。这条堤在,我就在。这些树在,我就在。这水红不红,我都在。他回不回来,我也在。”

      她抬起头来,看着远处。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她说,“不是只有他在为我回来。我也在为他留下。”

      我坐在那儿,说不出话。喉头被什么堵住了。不是泪。是那条河里的腥气。它一点一点地涌上来,填满了我的口鼻。

      就在这时,河面忽然静了。

      所有的鱼都不跳了。不是慢慢停下来的。是一瞬间,像有人在水底关掉了什么。那些鱼一条条沉下去,消失在水面下。连水花都没了。河面变得极平,极亮,像一面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铜镜。

      她也停下了刀。

      “他来了。”她说。

      我转头看她。她的眼睛亮极了。不是那种烧着的亮。是一种极干净的、从身体最深处漫上来的光。她把刀慢慢放到地上,把竹筐往旁边推了推。然后她站起来,朝河边走了两步。

      河面上,有东西在动。不是鱼。是一个人影。

      极远极远地,从河的那一边走过来。他走在水中。水没过了他的腰。他的身上全是红的,像被河染透了。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水就漫高一点。

      “是他吗?”我问。

      “是他。”她说。她站在岸边,一动不动。她的脸被河风吹得发亮,像一块被擦了很久的旧玉。

      “他去打仗,受了伤。”她低声说,“你看他,走得那么慢。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走路像风一样。他总说,我这辈子都追不上他。现在,他走不动了。我就站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她往前迈了一步。

      河水没到了她的脚背。她也没有停。她还在往前走。她的裙摆漂在水面上,红得像花。

      “你上来。”我喊,“水太深了。”

      她没有回头。

      “我得去接他。”她说,“他走不动了。我得去拉他一把。每次都是我拉他。他嘴上不说。我知道。他喜欢我拉他。他说,我的手软。像荇菜。”

      她又往前走。水没过了她的膝盖。

      我冲过去,想抓住她。可我的手从她的袖子里穿了过去。像穿进了一层极冷的雾。我抓不住她。诗境不让我碰她。我只能看着她。看着她朝那个红色的人影走。

      那个男人也在朝她走。他的脸我看不清。可他的确在笑。那笑很模糊,像被水泡得快要化了。他张开嘴,像在喊她的名字。可没有声音。只有水声。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一边走,一边说,“你想说,水冷了。你的脚疼。你在那边,没有鞋穿。你饿。你冷。你想我。你想我煮的鱼汤。你想我半夜起来看你。你想我坐在灯下面补你的衣裳。”

      她数着,声音温柔极了。像在哄一个很久没回家的孩子。

      “我都知道。我天天都知道。所以我天天来。我砍了三年柴。每一根都是给你煮汤用的。我坐在堤上,看河。看鱼。看天。有时候下雪。有时候下雨。我都没走。”

      水没过了她的腰。

      “现在水红了。你真的回来了。”她说,“可你回来得不好。你不该从水里回来。你该从路上回来。从你走的那条路上回来。你走的那条路,现在长草了。你没回来,路就死了。”

      她站住了。

      “我不怪你。”她说,“你回来就好。回来,就还是我的。”

      她张开手。

      就在那一刻,那个红色的人影忽然散了。不是消失。是散。像一捧被风吹开的灰。他的身体在水里碎成无数片,像红色的鱼尾,向四面八方游去。整条河都跟着他一起动了。水从她身边涌起来,漫过她的胸,漫过她的肩。可她没有动。她还张着手。像抱着一个已经散掉的人。

      “我知道你会这样。”她说。她的声音从河心传来,又轻又远,“你每次都这样。我拉不住你。你总是先走。你先走。我就在后面看着。你走不动了,我再去扶你。可这一次,你连手都没留给我。”

      河面翻涌起来。那些鱼又出现了。它们围着她转。红色的尾巴扫过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肩。

      我站在岸边,浑身发抖。

      “你回来啊——”她忽然喊了一声。

      那声音极响,极尖,像用尽了身体里最后一点气。它劈开了河风,劈开了水面,劈开了那些鱼。

      河水开始退了。极快极快地退。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河底吸走了它。水面一尺一尺地降下去,露出两岸发红的泥。那些鱼在浅水里扑腾,尾巴拍着泥浆,啪嗒啪嗒地响。

      她跪在浅水中。她还张着手。怀里什么都没有。

      “你回来啊。”她又喊了一声。这一声轻了。轻得像在求。

      我站在岸上,眼睛被河风吹得发酸。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我只知道,我不能下去。我下去了也抓不住她。

      她慢慢回过头来看我。

      “你说,他听见了吗?”她问。

      “听见了。”我说。

      “那他怎么不应我?”

      “水太深了。”我说,“他应了。只是被水吞了。”

      她看着我。那眼睛已经不那么亮了。可还没有灭。

      “那你帮我记着。”她说,“下次河水变红,他再回来。我还是会去接他。我会走到水中央。我会抱住他。他要是再散,我就再等。等下一次水红。等下一次他回来。”

      她慢慢站起来,朝岸上走。她的腿从红泥里拔出来,一步一个极深极深的坑。她走到岸上,弯腰捡起那把旧刀。

      “我接着砍柴。”她说,“说不定他晚上就回来了。他冷。我得把水烧热。”

      她走到那棵树前,又抬起刀。

      “丁。”

      刀声和之前一样。不紧不慢。

      我离开河堤时,已经正午。

      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整条河照得发亮。那红淡了些,可依然在。河滩上躺满了鱼。大大小小的,全都在张着嘴。它们的尾巴偶尔抽一下。我跨过它们,像跨过一地还没死透的旧伤。

      风从河对岸吹来。那风里突然有了一股极浓极腻的香。不是花香。是酒糟和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我朝那方向看去。对岸远处,有几缕炊烟,歪歪斜斜地升起来。有人声。有碗筷响。有孩子在笑。

      我站住了。

      那笑声极尖极亮,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有女人说:“我男人说出去找活干。走了十年。我每年给他做一双鞋。他回来那天,带了个女人。他说,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说,好。”

      有女人说:“我男人当兵回来,整个人都变了。他夜里不睡。他坐在门口,望着路。我问,你看什么?他说,我怕。我问,怕什么?他说,怕一闭眼,又回到那儿。”

      有女人说:“我男人被厂里机器卷了手。赔了两万。他回来,天天喝酒。我说,我陪你。他说,你懂什么?我说,我不懂。可你也不能就这样。他说,那你要我怎样?我连手都没了。”

      还有一个很年轻的声音。像个小女孩。她说:“我爸爸出去打工。我和妈妈在家。妈妈每天晚上都去村口。我也去。她看路。我看她。后来我长大了。我不跟她去了。可我还是听见她开门的声音。一夜好几回。她总说,你爸快回来了。”

      我闭上眼。这些声音像河风一样,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它们卷着浪,拍着我的耳朵,拍着我的脸。我像站在一片红色的大水里。水面上,漂满了鱼。每一条鱼,都衔着一句“回来”。

      可回来之后呢?

      回来的那个人,还是当年走的那一个吗?

      河变红的时候,回来的是人,还是河自己?

      我睁开眼。河还是红的。对岸的炊烟已经淡了。那个女子还在砍柴。刀声被风吹碎了。断断续续。

      那天傍晚,我从诗境里出来了。

      我醒来时,坐在一条土路边。背靠着一块发黑的石头。天灰灰的,风很小。空气里没有铁腥味了。可我一低头,闻见自己的衣襟上还沾着河风。

      我慢慢坐直身子。

      手心里,多了一片鱼鳞。极小,极薄。红得像一滴没干的血。我对着天光看,那鳞片上有极细极细的纹路,像一张被水冲过的旧地图。上面的路,一条条,都通向同一条河。

      我把它收进布袋里。然后取出竹简,摊在膝上。铜笔很冷。我的手指在抖。可我还是开始写了:

      遵彼汝坟,伐其条枚。
      未见君子,惄如调饥。
      遵彼汝坟,伐其条肄。
      既见君子,不我遐弃。
      鲂鱼赪尾,王室如毁。
      虽则如毁,父母孔迩。

      写完最后一句,我停住了。

      我在竹简的最下方,极轻极轻地写:

      河水红了,你回来。可你回来的时候,还是不是我要等的那个人?

      写完,我把竹简卷起来,系好。那麻绳磨得手疼。我坐着没动。天越来越暗。风越来越软。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后的土。诗灯还亮着。霜白色的光,从灯罩里安安静静地溢出来。

      我沿路继续走。

      身后,极远极远的地方,好像又传来了刀声。极慢。极沉。

      一下。一下。又一下。

      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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