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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周南·兔罝 肃肃兔罝, ...

  •   我从《螽斯》出来后,耳边一直响着那种细密的虫鸣。

      不是幻听。是余韵。像有什么极细极小的东西还贴在我的耳膜上,一下一下地振翅。那声音时有时无,像从极远的洞里飘出来,又像就藏在我自己的头骨里。我用手指按了按耳后,没用。它还在。不是响,是震。像我的血里被掺了无数只极小的翅膀。我每走一步,都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在跟着我走。不是脚。是那些振翅的东西。它们在顺着我的血管往上爬,从脚底到小腿,从小腿到腰,从腰到后脑。我抬起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掌心“啪”地一响。那震动停了。可只停了一瞬。很快又来了,像一群被惊散后又重新聚拢的飞虫。

      我走得很慢。脚下的路是硬的,灰白色的,像被什么极重的东西反复压过。路两边没有庄稼,没有野花,只有一片连着一片的荒草。那些草半死不活地伏着,像被抽掉了骨头的旧扫帚。空气里没有水分。我舔了舔嘴唇,舌尖干得发苦。这样的路,我走过很多。每一条都通向一首诗。可这一条不太一样。它太静了。静得连我自己的影子都像被钉在了地上。

      天阴得发黑。

      黑得不像白天。云层像被什么从上头一桶一桶地浇下来,厚得发实,像积了几百年的旧棉。我抬头看,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的层次。只有一整块铅灰色的天,压得极低,像要把我按进地里。我每走一步,都觉得肩头又重了一分。那重量不是来自天。是来自我自己。来自那些还没散尽的诗韵。它们像水,从我的耳朵、眼睛、鼻孔里慢慢渗进来,积在骨头里,涨得发酸。我甚至能听见自己骨头里有极细极细的水声。不是流动。是挤。是那些诗韵在骨缝里一下一下地挤。

      风从北边来,贴着地面刮。

      那风不冷。可里面带着一股腥味。不是鱼腥,不是血腥。是铁锈的味道。像有无数把陈年的刀埋在地底,被风一吹,就泛上来。那味道很细,却极尖,像一根极细的铁丝,从我的鼻孔钻进去,一直刮到喉咙底。我咳了两声。喉咙更干了。那腥味却还在。它粘在我的舌尖上,像含了一颗生了锈的钉子。我“呸”了一口。唾沫落在地上,灰白色的土立刻吸掉了它,只留下一个极浅极小的湿点。那湿点也很快干了。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舔走了。

      我沿着一片半枯的林子走。

      那些树长得歪歪斜斜,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顶过。树皮发灰,一片一片地翘起来,像无数只半张开的手。有几棵树从中间裂开了,裂口极长,像被人用斧头劈到一半又放弃了。树洞里黑乎乎的,有极细的蛛网,上面挂着几片枯叶,像死了很久的蝴蝶。那些叶子已经薄得透了光,风一吹,就碎在我肩上。碎片落进我衣领里,凉丝丝的。我没有去拍。我已经习惯了。诗境附近的东西,总是喜欢往人身上落。像在试探你是不是活的。

      林子深处,有声音。

      不是诗声。

      是“丁丁”声。

      那声音极有节奏,极沉,像有人在用石头砸木桩。一下,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像一颗不会停的心脏。每响一下,就有极轻的回音在林子里荡开,像水面上的波纹,碰到哪棵树,就碎在哪棵树。那回音里还夹着别的。极细极细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那声音一起震。我的牙根开始发酸。那声音太干了。干得像把整片林子都敲成了鼓。我的太阳穴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胀痛。是一种被什么从外面慢慢收紧的痛。像有人用两根极细的线,从我的两边太阳穴穿过去,一点一点地绞。

      我循着声音走进去。

      脚下的落叶积得极厚,踩上去沙沙响。有些叶子已经脆透了,一踩就碎成粉,扬起来,像从地底腾起的灰。那灰沾在裤腿上,灰白色的。有些叶子还没脆,软塌塌地贴着地,踩上去像踩在什么动物的旧毛上。空气里的铁腥味更重了。重得发甜。像有人把一块生锈的铁,泡进了糖水里,又掺了一点从地底翻上来的湿泥。我的舌根一阵一阵地发紧。那甜腥味越来越浓,越来越近,像有个人在林子的某个地方,用一把锈刀慢慢地割着蜂蜜。

      林子里越来越暗。

      不是天黑的那种暗。是绿暗。像走进了一个极深的、被人遗忘的水底。四周的树影都歪着,像从四面八方朝我倾斜。枝条垂下来,有的已经断了,挂着一层极薄的苔。它们不摇,不动。像在等我走过去。像在等我走进它们早就铺好的某个地方。我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地一响。那声音在林子里弹开,像一颗小石子被投进了深井。过了很久,才有极轻极轻的回响传回来。像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学着我踩断枯枝。

      “丁——丁——丁——”

      那声音更近了。近得像就在我后脑勺上敲。我甚至能听见石头和木桩之间那一声极微弱的“吱”,像木纤维正在一根一根地断开。那声音让人牙酸。像在咬一块没煮烂的干肉。我的喉咙不自觉地跟着那节奏缩了一下。一下。又一下。我停下来,按了按自己的喉咙。那“丁丁”声还在。它不听我的。它有它自己的节奏。像一颗早就被设定好的、长在地下的心脏。

      我拨开一丛半人高的枯枝。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少年。

      他跪在地上。

      极瘦。瘦得肩胛骨像两把要从背后戳出来的刀。他穿着一件极旧的灰布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那衣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像披了一块从死人身上揭下来的布。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两段发黑的手腕。手腕细得吓人,像用干柴削成的。上面有几道旧疤,已经长得发白。那些疤极细,像被什么极利的东西反复划出来的。不是刀。是草。是那些又干又硬的草叶,长年累月地在他手上割出来的。

      他跪在一小块空地上,腿边放着一堆木桩。那些木桩长短不一,有的已经裂了,像被同一块石头砸了无数遍。有的桩头上还粘着泥,像刚从地底拔出来的萝卜。有的桩身上缠着几圈极细的草绳,已经断了,像死蛇皮。那些木桩的颜色也不一样。有的是灰白色,有的是深褐色,有的已经黑透了,像在泥里埋过一整个冬天。它们堆在一起,像一小片从地底翻出来的旧骨。

      他正举着一块石头,往一根木桩上砸。

      “丁。”

      他砸得极用力。整个身子都随着石头的落下往下一沉。那石头极大,比他半个脑袋还大,黑乎乎的,棱角都被磨平了。石头表面发亮,像被无数次的握持和敲击磨出了包浆。他的胳膊太细。细得能看见骨头在皮下顶。每砸一下,他的手腕就颤一次,像随时会断。他的指甲已经翻了两片,黑红黑红的,像两片从肉里翘起来的小瓦。

      “丁。”

      那木桩上已经有了一道极深的裂口。从桩头一直裂到中段,像一条干死的河。裂口处的木茬子白生生的,像被撕开的肉。可还不够。他还在砸。他的汗从头发里渗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淌。那汗是灰的。混着木屑和泥。汗流进他的眼睛里,他也不擦。只是用力地眨一下,把汗挤出来。那汗又从他的下巴滴下去,落在木桩上,落在土里。一滴,两滴。像在给那根木桩浇水。

      他的眼睛盯着那根木桩,不眨,不移。那双眼睛极黑,黑得发空,像两口被石头堵死的井。可那空里又有一种极固执的东西。像井底最深处,还燃着一小撮火。你看不见光。可你知道它在。它一直在。它烧得极慢极慢,像要把整口井都熬干。

      “你在做什么?”我问。

      他停了。

      石头悬在半空。他的整个身子都像被定住了。只有肩膀在动。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像一只被射中的小兽,还撑着最后几口气。他没有转头。只是极轻地喘着气。那喘气声又细又急,像从极窄的肺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极轻的“嗬嗬”声。我甚至能听见他喉咙里有什么在跟着那喘气声一起响。像一口快要干了的井,在一下一下地往上提水。

      “张网。”他说。

      那声音很哑,像被石头磨过。可又带着点孩子的腔。那腔调还没变完,像一只还没学会叫的鸟。尾音微微翘起来,又在半空断了。断得极轻,像被风吹走了一半。

      “网什么?”

      “兔子。”他慢慢转过头来。

      那脸极年轻。十四五岁。颧骨高,下巴尖,两颊深深地凹进去,像有人用两个指头把他的脸从两边捏住了,再没有松开。嘴很小,唇上裂了几道小口子。那些小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极细的血丝。他的脸是灰的,像被风沙打旧了的石像。可他的眼睛最吓人。不是小。也不是大。是空。那里头没有光了。没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井底只剩一层发白的泥,和几片被风刮进去的枯叶。

      “也网人。”他补了一句。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身上的味道很重。不是臭。是那种很久没洗澡的、混着泥和汗和旧衣服的味道。那味道里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草香。像他曾经在草堆里睡过。像他还没忘了什么叫软。我蹲下后,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是怕我。是怕我的干净。那动作极小,像一片叶子被风掀起了一个角。

      “你叫什么?”我问。

      “没名字。”他说,“我爹走的时候,没来得及给我起。”

      “那你娘怎么叫你?”

      “叫我‘哎’。”他说,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她喊一声‘哎’,我就从林子里跑出来。她看见我,就笑。说,小兔子,又跑哪去了。”

      “小兔子。”我重复。

      “嗯。”他的头低下去一点,“我娘说,我跑得快。我爹也跑得快。我爹跑得快,才被选去当干城。我跑得快,可我的腿坏了。”

      他说“腿坏了”时,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棵树上的某根枝子断了。可他的手指,正极轻极轻地按着自己那只跛脚的脚踝。

      “你爹去哪儿了?”

      “打仗。”他笑了一下。那笑极浅,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连波纹都没起,“他们说,我爹是公侯的干城。”

      “干城?”

      “就是盾,就是墙。”他说,“挡在最前头的。死了也不退的那种。”

      他说“死了也不退”时,声音极稳。稳得不像一个孩子。像在背一句从大人嘴里掉下来的旧词。那词太重,重得把他整个人的脊梁都压弯了。

      “谁跟你说的?”我问。

      “他们都这么说。村里的老人。我娘。还有那些来招兵的人。”他看着我,那黑眼睛一瞬不瞬,“他们说,我爹光荣。我就想,光荣是什么?是不是就是死了也不退?那我爹死了没有?他们不说了。他们只是叹气。”

      “你爹死了吗?”

      “不知道。”他说,“没有人告诉我。我娘不说。她就是每年给我爹做一双新鞋。做了十一年。十一双鞋,都挂在屋里。她说,等爹回来,就有鞋穿了。可是后来,鞋被耗子咬烂了。我娘没哭。她只是把那些烂鞋一只一只捡起来,放进锅里,煮了一锅鞋底汤。”

      我喉咙发紧。

      “她喝了吗?”

      “没。”他摇头,“她倒在了我爹那件旧衣裳上。她说,衣裳比鞋还旧,该换了。可她也没换。她把衣裳埋了。埋在林子里。她说,埋下去,等我爹回来,自己扒出来穿。”

      他转过头去,又举起石头。

      “丁。”

      那声音在林子里荡开,像一记极闷的钟。我不说话了。我看着他。他的背上全是汗。那灰布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脊椎上。我甚至能看见他的脊梁,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一串从肉里长出来的石头。他的裤子短了,露出两截脚踝。那脚踝细得可怕。左脚的脚踝上,有一圈极深极旧的伤。像被什么咬过。又像被网绳勒了一辈子。那伤已经长平了,可颜色不一样。发白。白得像一块被磨光的骨头。

      “这些木桩,都是你自己砍的?”我问。

      “我娘砍的。”他说,“她砍了三年。砍一段,就扛回来。她的手磨得全是血泡。后来泡破了,就成了茧。再后来,茧也破了。就成了现在这样。”

      “现在什么样?”

      “像树皮。”他说。

      我低头看他的手。那手很小。可指节极粗。掌心全是一层一层的硬皮。那些硬皮已经不像皮肤了。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灰黄色,裂着口子。口子里嵌着木屑和泥。那不像一双十四五岁的手。像一双在土里埋了很久的老手。他的虎口处有一道极深的裂伤,已经结了痂。那痂极厚,像一小块从掌心长出来的石子。我甚至怀疑,这双手还能不能握住比石头更轻的东西。比如一根筷子。比如一朵花。比如另一只手。

      “你娘呢?”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走了。”

      “去哪儿了?”

      “找不到了。”他继续砸,“去年冬天,她说去林子里再砍几根。她走出去,就再没回来。那天夜里下了雪。薄薄的。第二天我顺着脚印找。脚印到林子口就没了。那里有一片新翻的土。我挖了挖。只挖出这个。”

      他停下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木桩。

      极小极短的木桩。已经被磨得发亮。像被人握了很久很久。桩头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娘”字。那字极浅,像怕刻疼了木头。字迹已经模糊了,像被手指反反复复摸过太多遍。他把那根木桩又放回怀里。放得极轻。像把一个睡着了的东西放回被子里。

      “她自己带走了。”他说,“我娘说了,人不能死在屋里。要死,就死在外头。死成一棵树。”

      我喉咙发紧。

      “她没死。”我说。

      “我知道。”他说,“她变成树了。就在这林子里。我每天来,就是来看她。她长在哪儿,我不知道。可我一敲木桩,她就能听见。”

      他又举起石头。

      “丁。”

      那声音更沉了。像是从地底返上来的。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应。那“丁”的尾音很长,长得不正常。像有另一个人在地底也敲了一下。两下。三下。那回声和原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像一对失散多年的母子,在地底和地上,隔着厚厚一层土,互相叫着对方。

      “你听。”他说,“她听见了。”

      我屏住呼吸。林子里极静。可就在那“丁”的尾音里,我确实听见了。极轻极轻的一声。从某棵树后面,从某片泥土下面,像有另一块石头也敲了一下。极轻,极远,像隔着厚厚一层水。那声音很慢。慢得像一个在地底躺了很久的人,翻了个身,用指节轻轻叩了叩自己的棺盖。

      “她也敲了。”他说,笑了起来。那笑极亮。亮得不像他。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极短暂地逃出来,透了一口气。可那光很快又缩回去了。像从门缝里漏出的一线光,被人从里面吹灭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光。忽然之间,我明白了。他不是在张网。

      他是在用那一记一记的“丁”,和这片林子里的一个已经变成树的人说话。

      “你留她一个人……”我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不。”他摇头,“是她留我一个人。我在这儿。她不管了。”

      他的声音陡然低下去。低得发苦。

      “她说,你爹会回来的。你守着网,他就回来了。我说,我守了十一年了。她说,再守一守。我守了。可她自己先走了。她不守了。”

      他低下头。那根木桩半截插在土里,半截裂开。他盯着那道裂口。像要从里头看出什么来。他的手指在发抖。极轻极轻地抖。像有风从他骨头里吹出来。

      “我不怪她。”他说,“她就是太累了。”

      他抬起手,擦了一下眼睛。那动作极快。像怕被人看见。可我还是看见了。他的眼睛湿了。不是哭。是那种从极深的地方漫上来的湿。像井底最后那点水,终于被摇了出来。

      “我怪网。”他说,“怪这林子。怪兔子。怪丁丁声。怪他们把我爹叫去当干城。干城,干城。盾不会哭。墙不会跑。所以他们把人活活钉成干城。死了还说,你光荣。”

      他忽然转头看着我。那眼睛里,这次有光了。是火。极冷极冷的火。像从井底蹿上来的磷。那火苗子跳着,烧得发白。

      “你告诉我。”他说,“我爹他,算个什么东西?”

      我没回答。

      “他算个人吗?”他问,“他走的时候,我连他脸都没记住。我只记得他脚上那双鞋。他鞋底有个洞。我趴在地上,从那个洞里看见他的脚后跟。那脚后跟黑黑的。他往前走,脚后跟就一抬一抬。后来天黑了,我就看不见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在说梦话。他的眼睛不看着我了。看着地上。看着那根裂开的木桩。看着那些从他指缝里漏下去的木屑和泥。

      “我娘后来也走。她走的时候,鞋没有洞。是新鞋。我纳的。她穿着新鞋,就不回头了。我想,她一定是怕回头了,就走不掉了。”

      他说完,站起来。

      那动作极慢。像把折了两半的身体一节一节地重新拼起来。他站直了。可那“直”是歪的。左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往右边斜。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再也没法真正站正。

      “天快黑了。你走吧。”他说,“我还要再打几根桩。”

      我站起来。可我没有走。

      “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我问。

      “我要当干城。”他说。

      “可公侯不要你。”

      “那我也当。”他说,“给我自己当。给这林子里的人当。我娘在。我爹也快回来了。我不走。我走了,网就全烂了。等他们回来,就连个挂魂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弯下腰,捡起一根新的木桩,用两只手把着,慢慢插进土里。他跛着左腿,身子往右边斜。每一下都极吃力。可他没有停。他把木桩扶正,用脚踩了踩边上的土。那左腿使不上力,只能用右腿。他的身子像一棵长歪了的小树,可他就是不倒。

      “要我帮你吗?”我问。

      “不用。”他说,“外人不能碰。碰了,魂就乱了。”

      他举起石头。

      “丁。”

      那一记极沉。好像不是敲在木桩上。是敲在了整片林子的骨头上。

      我转身走了。

      我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跪在那儿。还在砸。那“丁丁”声又响起来了。不紧不慢。像这林子的心跳。像这地底的呼吸。像一个人,在用自己全部的年岁,一下一下地叩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我离开那个少年后,在林子里绕了很大一圈。

      那些网,每一张都不一样。有的极大,从一棵树拉到另一棵树,像在两棵树之间张开的一面旧旗。有的极小,只有巴掌大,系在低矮的灌木上,像给什么极小的东西留的门。有的已经烂得只剩几根线,风一吹就断。有的却极新,新得发白,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可每一张网上都有结。密密麻麻的结。结得极紧,极细。像织网的人,把所有的话都打进了那些结里。

      我走近一张挂在两棵树之间的网。网线极细,上面凝着露水。那些露水极重,把网压得往下坠。每一颗露珠里都映着一点灰白色的天光。像整张网上,挂满了极小的、会发亮的眼泪。我伸出手,想碰一下。可就在我的指尖快要碰到时,那网忽然自己颤了一下。没有风。没有虫。它就是自己颤了。像有个我看不见的东西,刚刚从网上挣脱出去。又像有个我看不见的东西,刚刚落进了网里。

      我缩回手,继续走。

      林子深处,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个极矮极旧的土台。台子上供着几块石头。石头大小不一,像从溪边捡来的。石头前面,摆着几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是空的。碗底积着一层发黑的雨水。那水上漂着几片极小的腐叶。土台周围的网最密。一层又一层。像有人用网,给这个土台搭了一个没有顶的笼子。

      我站在那个笼子外面,没敢进去。

      但我看清了土台上的东西。

      是一双鞋。

      极旧极旧的男鞋。鞋底已经磨穿了。有一只鞋的鞋底上,破着一个洞。洞口发黑,像被什么烧过。另一只鞋的鞋面开了线,鞋头张着,像一只想说话又说不出来的嘴。

      那是那个少年的父亲留下的。

      也许不是。也许只是那少年自己做的。他每年都做。每年都摆。他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所以他把父亲所有的样子,都做进了鞋里。鞋底的那个洞,是他四岁时从地上看见的。那一个黑点。那一个一抬一抬的脚后跟。是他对父亲全部的记忆。

      我站在那堆网外面,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天快黑了。

      林子里更暗了。那些网在最后一缕天光里,发着极暗极暗的灰。像有无数只极小的手,从树上、从地上、从空气里伸出来,要抓住最后那么一点亮。

      我转身,朝林外走。

      可我没有走出去。

      因为我听见,身后传来了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有大人,有小孩。有穿着鞋的,有赤着脚的。他们从林子的各个方向走出来,踩着落叶,踩着碎壳,踩着那些断了又补、补了又断的网。他们不说话。只是走。极慢极慢地走。朝那片空地走。朝那个土台走。朝那双鞋走。

      我躲到一棵树后面,屏住呼吸。

      那些人从我面前走过去。一个。两个。三个。他们穿着和那个少年差不多的灰布衣。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的脸都看不清楚。像被雾糊住了。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极亮极亮。像一群从地底回到人间的星星。

      他们走到土台前,跪下来。

      他们开始唱。

      没有声音。可我的耳朵听得见。那歌声极轻极轻地响起,像从地底一寸一寸地升上来:

      “肃肃兔罝,椓之丁丁。
      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他们的嘴唇在动。那歌词在空气里成形。不是声音。是别的。是一种比声音更沉、更旧、更冷的东西。它不经过耳朵。它从皮肤上压过来。像无数只极细极细的手,从我的胳膊、我的后颈、我的脸,慢慢地往下按。

      我抓紧了腰间的诗灯。

      灯亮了。

      霜白色的光从灯罩里溢出来。那光极柔。可那些影子被它一照,全散了。

      林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土台上,那双鞋还在。只是鞋底那个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用极细的线补上了。

      我走过去,蹲下。

      那个洞被补得极齐整。线是灰的。和鞋底原来的颜色几乎一样。针脚极密。像补它的人,把十一年里所有的夜晚都缝了进去。

      我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只鞋。

      鞋是冷的。

      可那个补丁,是温的。

      我走出林子时,天已经黑透了。

      不是诗境里的黑。是现实的、沉甸甸的黑。天像一块被水泡发的墨,从四面八方朝我合过来。我走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棵半倒的树,在它旁边坐下。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那丁丁声没了。网也没了。只有铁腥味还在,一缕一缕地,像从地底渗出来的旧伤。我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手指。指间也有一股铁腥味。像我也在那片林子里,被那些网和那些木桩腌入了味。

      我取出竹简,摊在膝上。铜笔冻得像一根冰条。我呵了口气,开始写:

      肃肃兔罝,椓之丁丁。
      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肃肃兔罝,施于中逵。
      赳赳武夫,公侯好仇。
      肃肃兔罝,施于中林。
      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写完后,我停了好久。

      那几行字在竹简上发黑。像不是墨,是从我骨头里渗出来的东西。我把竹简慢慢卷起来,用麻绳系紧。可手指在发抖。系了两次才系上。那麻绳上沾了点汗。咸的。

      我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片极薄极细的网绳。绳头系着一个极小的结。那是从诗境里带出来的。不是那个少年的。是他的母亲的。从某一张旧网上断下来的。它躺在我的手心,又硬又轻。像一小截干了很久的筋。我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那绳上还粘着一点极细极细的灰。不是灰尘。是木屑。是那林子里,千千万万下“丁丁”声留下的木屑。

      我把它和那些诗遗放在了一起。

      荇菜花。卷耳叶。红线。芣苢叶。汉水黑木。葛叶。虫蜕。现在,又多了一截网绳。

      它们堆在一起,像一座极小极小的坟。每一座,都埋着一个从诗里走出来的人。每一件诗遗,都像他们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点体温。我有时候会想,这些东西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全部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到那时,我还能不能证明,我去过那些诗里,见过那些人?

      我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有云。云在动。极慢极慢地动。像有人在用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夜晚慢慢地补起来。每一片云都是一根线。每一阵风都是一只手。它们在黑暗里织。织一张大得没有边的网。而我们,都活在那网里。

      我忽然想——

      这世上有多少人,是“干城”呢?

      被推到最前面。被称作盾,称作墙。死了还要被人夸奖。可从来没人在乎,那盾后面,是不是也有一张脸。那墙底下,是不是也压着一个人。

      男人被推出去打仗。女人被留在家里,守着一张网。

      孩子被锁在网里,剪断了筋,还想着要当干城。

      “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这八个字,像八根木桩,把一个一个活人,钉进了土里。

      我想起那个少年。想起他的跛腿。想起他抱着石头,一下一下砸那根木桩。想起他的父亲。那个男人我从未见过,可我好像又见过。他有一双破了洞的鞋。他走的时候,天黑了。他的儿子趴在地上,从那个洞里看他的脚后跟,一抬,一抬。一抬,一抬。

      再没有回来。

      我又想起更多。想起母亲。想起那个少年怀里那根刻着“娘”字的木桩。想起他把木桩从怀里掏出来又放回去的样子。那动作极轻,极慢,像在进行什么极古老的仪式。我知道。那个孩子,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两个人都留在世上。

      一个在土里。一个在林子里。

      而他自己,夹在中间。像一根被钉得最深的木桩。

      我慢慢站起来。

      天黑极了。可我看得见路。

      因为诗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霜白色的光从灯里渗出来,极淡,极薄,像一小片从月亮上剪下来的雪。它照着我脚前的一小块地。不亮。但够用了。

      我往前走。

      下一步,不是往南了。

      是往更黑的地方走。

      因为那里还有诗。还有人。还有一张又一张没有被收起来的网。

      还有一个个活人,正把自己一点一点地钉成干城。

      而我,要走到他们中间去。

      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记下来。

      不为别的。

      只为让他们知道,有人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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