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诗官》青梧照晚灯

18、周南·兔罝 · 章前引 肃肃兔罝，

　　我从《螽斯》出来后，耳边一直响着那种细密的虫鸣。不是幻听，是余韵。像有什么东西还贴在我的耳膜上，一下一下地振翅。

　　天阴得发黑。风里开始有腥味，像从什么极远的地方吹来的铁锈。我沿着一片半枯的林子走。那些树长得歪歪斜斜，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顶过。林子里有声音。不是诗声。是“丁丁”声。极有节奏，极沉，像有人在地上钉木桩。

　　我循着声音走进去。

　　林子里暗得像黄昏。一个极瘦的少年正跪在地上，用石头砸一根木桩。那木桩已经裂开了，像被同一块石头砸了无数遍。他还在砸。每砸一下，手就抖一下。他身边铺着一张极旧极破的兔网。那网已经烂了大半，却还是被他一格一格地理好，拉平，绷在地上。

　　“你在做什么？”我问。

　　“张网。”他说。

　　“网什么？”

　　“兔子。”他抬起头。那脸极年轻，十四五岁。可他的眼睛老得像一口枯井，“也网人。”

　　他指了指四周。我这才看见，林子里布满了网。那些网挂在树与树之间，摊在地上，甚至缠在断墙上。每一张网都极旧。可每一张都被人补过。补得极细，像给什么人缝伤口。

　　“这些网，都是你补的？”我问。

　　“我娘补的。”他低下头，“我爹走的时候，她天天来。后来我娘也走了。就我来。”

　　“你爹去哪儿了？”

　　“打仗。”他笑起来，那笑像一道没长好的伤，“他们说，我爹是公侯的干城。干城，你懂吗？就是盾，就是墙。就是挡在前头，死了也不退的那种。”

　　他站起来。我这才发现，他的左腿是跛的。脚踝处有一圈极深极旧的伤，像被什么咬过，又像被网绳勒了一辈子。

　　“我也要当干城。”他说，“可我腿坏了。他们不要我。”

　　出诗时，我手心里多了一小截网绳。极细，极硬，像用血浸过。

　　我写下：

　　肃肃兔罝，椓之丁丁。
　　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然后我补了一句，像在替那个跛脚少年说：

　　盾不会哭。墙不会跑。所以他们把活人，活活钉成了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