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周南·螽斯 螽斯羽,诜 ...
-
我从《樛木》出来后,手腕上的绿痕终于消了。
那圈从《葛覃》里带出来的痕迹,像被风吹散的灰,不知什么时候就没了。可那根红线还在。它更红了,红得发亮,像从皮肤里长出来的一样。我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它温温的,不烫,也不冷,像有极细极细的血正在里面流。那触感很怪,像在摸一根刚刚从身体里抽出来的细筋,还带着体温。
我站在路边,朝南边望了一眼。天阴得厉害,云层像旧棉絮一样一层压着一层,把太阳裹得严严实实。光线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软塌塌的,像被嚼过的月光,铺在地上连影子都照不出来。我低头看自己的脚,鞋面已经磨得发白,鞋底薄得能觉出地面的石子。我动了动脚趾,它们还在。只是冻得发僵。
师父以前说过,采诗官不能挑路。路是自己来的。你走着走着,脚底下自然会长出方向。可师父没说过,有些路不是走出来的。是被什么从地底顶出来的。
我继续走。
路两旁的草越来越矮,越来越硬,像被什么人用脚反复踩过,又像被太阳烤干后一直没缓过来。那些草伏在地上,颜色发灰,叶子又细又尖,像无数根从土里伸出来的针。土也变了,从深褐色变成了灰白色,极干,极硬,踩上去声音脆脆的,像走在什么大型动物的背甲上。每踩一脚,脚下就腾起一小片细细的尘,那些尘不散,就贴在我鞋面上,灰白灰白的,像骨灰。
我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腿脚有些发沉。诗灯还挂在腰间,没有亮。它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可我知道,它只是在等。就像以前的每一次。它亮起来之前,总是这样。像一只蛰伏在腰间的眼睛,闭着,却什么都看得见。
空气里没有风。
开始我没注意。可走了几里之后,我忽然觉得不对劲。不是没有风,是风被什么吸走了。那些草一动不动,树枝不摇,连远处几片破絮一样的云都凝在天上,像被钉死了。我抬手试了试,手指张开,掌心朝外。空气像凝固的油,贴在皮肤上,不流动,也不散。我甚至感觉不到空气的温度。不冷,不热。像被什么从天地之间抽走了。
整片天地静得不正常。
我停下脚步,想听一听周围的声音。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我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很小,像被这地方含进了嘴里,不敢吐出来。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极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锤一扇地窖的门。我还听见了血在身体里流动的声音,极细极细,像一条在地下暗河里慢慢爬的水。
我站了大约有半炷香的工夫。那静还在持续。不是突然安静下来的,是这里一直就这样。静到让人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坏了。我抬起手,在耳边搓了搓。能听见手指摩擦的沙沙声。耳朵没坏。
可那沙沙声过后,另一种声音就浮上来了。
极细,极密,像无数张极小的嘴在啃咬。那声音起初很远,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土。后来越来越近,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那声音有节奏,有韵律,细细碎碎的,像在嚼东西,又像在唱歌。那频率极密,密到让人头皮发紧,像有什么东西爬进了我的头发里,正贴着我的头骨轻轻地震。
我蹲下身,把耳朵贴向地面。
土是凉的。凉得不正常。像贴在了一块刚化过霜的铁上。那凉从我的耳朵一直钻到后脑,又从后脑沿着脊椎往下爬。我的后颈开始发麻,像有无数只极小的脚在皮肤上走。我咬着牙,没动。
地下有人唱歌。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那歌声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群人。是成千上万、数不清的声音,同时从土里往上钻。每一声都细如虫鸣,像从极小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可它们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堵会移动的墙。那墙从地底慢慢升起来,压着我的耳膜,压着我的太阳穴,压得我后脑那处旧伤一跳一跳地疼。
那歌声里有一种极古老的欢喜。像在庆祝。像在祈祷。像在给什么人道贺。可那欢喜是空的。空得发凉。像一只被人拍响的空陶罐,声音越响,里头越空。我甚至听出了那欢喜底下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痛苦。是一种比悲伤和痛苦都更深的疲倦。像被人唱了千千万万遍,已经不知道为什么要唱了。
“螽斯羽,诜诜兮……”
歌声还在继续。那声音从地底蒸腾上来,贴着我的皮肤。我觉得自己的嘴唇也在动。不是我自己动的。是那歌声太密了,太近了,近到我的身体开始无意识地跟着它动。我猛地咬住下唇,疼得浑身一激灵。
我站起来。
荒地上多了一间屋子。
它刚才不在这里。我确定。这地方我仔细看过,除了草和土,什么都没有。可现在我眼前十步外,就立着一间极旧的土屋。土墙发黑,黑瓦碎了小半,屋顶塌下去一块,露出几根发灰的椽子。那屋子像从土里长出来的。不是“突然出现”,而是“一直在那里,只是刚才不让你看见”。它半陷在荒地中央,像一具从地底伸出半截的旧棺。
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极细的一线光。
那光黄得发稠,像从某个极深的伤口里流出来的。它落在地上,被风吹不动。光里浮着极细的尘,那些尘不飘,不散,像被光粘住了。我盯着那线光看了几秒,眼睛就开始发酸。那光的颜色太旧了。旧得发黄,像在陈年的油里泡过几百年。
我站起来,朝那屋子走。
脚下的土更硬了。每走一步,都有极细的“咔嚓”声。我低头看。土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层半透明的东西,像无数片极小的翅膀,又像脱下来的壳。它们密密麻麻地铺在地上,从我的脚底一直铺到那间屋子的门口。那些东西极薄,薄得像纸灰,被踩碎后发出那种极轻的脆响。那声音在极静的空气里,像踩碎了一把风干的蝉。每碎一片,我的脚底就麻一下。
我走到了门口。
那门是木头的,已经烂了一半。门板上有数不清的小洞,像被什么从里面啃过。那些洞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只有针眼那么细。我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推了一下。
门开了。
没有声音。
像推开了一扇已经被打开过无数次的旧门。门轴没有一点摩擦,仿佛那门不是木头做的,是纸做的。我踏了进去。
屋里的光更黄了。
那股黄光充满了整个屋子,又黏又稠,像人眼里的黄翳。我眨了几下眼睛,才慢慢看清。空气里有一种味。不是臭味。是甜味。甜得发腥。像有人把一大锅糖水放在这屋里熬了三天三夜,熬到所有的水都变成了气。那气味极浓,浓得像能摸到。我抬手在面前扇了扇,没用。那甜味已经钻进了我的喉咙,腻在那里,像吞了一口冷掉的糖浆。
屋不大。四面土墙,没有窗。墙角有一张极旧的木桌,桌上一盏油灯。那光就是从那里来的。灯芯极短,火苗却极稳。像一颗凝固在空气里的黄色泪珠。灯下堆满了小小的红布包,一个压着一个,堆成一座半尺高的小山。每一个红布包都扎得极紧,像裹着什么极小的活物。那些红布极小,有些已经褪了色,发白;有些还红着,红得发黑。有的鼓着,有的瘪着。有的在轻轻动。
我盯着它们。
它们在动。极轻极轻地动。不是风吹的。这屋里没有风。是它们自己在动。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极慢极慢地翻身。一个一个,此起彼伏。像在呼吸。
桌旁坐着三个女人。
她们都挺着极大的肚子。那肚子大得不成比例,像在她们瘦削的身体上系了一只装满水的陶罐。她们围坐着,离得很近。可又不是互相靠着。像三尊被摆成圆形的泥像。她们的手都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护着什么。她们的眼睛都是睁着的,可又不像在看什么东西。
她们在唱歌。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嘴唇一张一合,像在呼吸。那歌从她们嘴里出来,却不是她们的声音。是虫鸣。是那种从地底涌上来的、密得让人发疯的虫鸣。她们的喉咙在动,可发出来的声音和她们的嘴型对不上,像有什么东西坐在她们身体里,借着她们的喉咙在唱。那些声音极细极密,从她们微张的嘴里涌出来,像三股从地底引上来的虫流。
我朝前走了一步。
地板也是土的。硬得发亮,像被人跪了无数遍。地上有很多红布包。和桌上的一样。它们散落得到处都是,有些被踩烂了,露出里面一点极小的、发白的东西。我低头看。那发白的东西极小,像一粒米,又像一颗还没长大的牙齿。我用鞋尖轻轻拨开一个踩烂的红布包。里面是空的。只剩下一层极薄的壳,碎成了粉。那粉极细,细得快要看不见。
我不敢再看。
我走到桌边,轻声说:“你们好。”
三个女人同时停下了歌唱。
那静来得极突然。像一扇门被猛地关上。屋里什么都听不见了。连那些红布包里的翻身声都没有了。像这整间屋子,都被我这一句话按住了。
她们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
三张脸。极瘦,像被同一把刀削过。颧骨极高,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她们的颧骨顶着一层薄得发亮的皮肤,像随时会破。可她们的肚子那么大,大得让她们连转头都显得吃力。她们的脖子又细又长,像三根撑不住果实的茎。脖子上的皮松了,从下巴垂到锁骨,像三片被风吹皱的旧布。
其中一个女人对我笑了。
她的脸极瘦,笑的时候颧骨像要撑破皮肤。她的眼睛黑得发空,像两口被抽干的深井。她看着我,说:
“你听。孩子们在土里唱呢。”
我后颈一凉。
我低头看她的脚下。
那土在动。
不是整块地动。是一个一个极小的鼓包,从土里往上顶。那些鼓包此起彼伏,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钻出来。有的鼓包已经破了,露出一个小小的洞。洞里有极细极白的东西在扭。那东西极短,像一截刚切下来的线头,可它是活的。它扭一下,我的胃就跟着翻一下。我别开眼,可那些鼓包到处都是。从她的脚边一直延伸到墙根,到桌底,到我的脚边。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在等。”另一个女人说。她的声音又轻又平,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等时候到了,就出来了。”
“什么时候?”我问。
“等灯灭了。”第三个女人指了指桌上的油灯,“灯一灭,他们就出来了。”
我看向那盏灯。
火苗还是那么稳。可那油灯里的油已经见了底。只剩极薄极薄的一层,黄黄地铺在灯碗底部,像一小片即将干涸的湖。灯芯已经烧得极短,像一截发黑的指甲盖。那火苗不是立在灯芯上的。是浮着的。像在极薄极薄的一层油面上,轻轻跳着。每跳一下,屋里就暗一分。
“灯灭之前,我们要唱歌。”第一个女人又说,“不然他们不肯出来。他们喜欢听歌。尤其是《螽斯》。他们还在肚子里,就会跟着唱。”
她说完,又唱了起来。
“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
那两个女人也跟着唱。三道声音缠在一起,细细的,密密的,像三股从地底冒出来的线。可那线越缠越紧,越唱越快,快到听不出字,快到像有无数张嘴同时附在她们喉咙上。
我捂住耳朵。
那声音却没有小。它不在空气里。它从我的脚底往上爬,从我的骨头缝往里钻。像是这整间屋子、整片土地、整个诗境都在唱。我感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像被那声音一下一下地敲。我甚至觉得自己的肚子也在动。极轻极轻的,像有什么东西听见了歌,想跟着一起唱。我按住自己的腹部,手心全是冷汗。
我看着那盏灯。
灯油,又浅了一些。
那层油已经薄得几乎看不见了。火苗开始不稳。它东倒西歪,像在极细的线上走。那黄光也一明一暗,像一颗将死的心在跳。
歌声停了。
不是她们自己停的。是那盏灯里的火苗忽然晃了一下,像被什么极轻地吹了一口气。三个女人同时闭上嘴,像被谁同时掐住了喉咙。屋里又恢复了那种极浓极稠的静。
她们慢慢站起来。
那动作极慢,像从地底拔出来一样。她们的肚子坠着身体,每动一下都像要把腰折断。她们挺着极大的肚子,走向屋角。这时我才发现,屋角有一张极大的土炕。炕上铺着草席。席子极旧,已经发黑,中间明显凹下去一块,像被无数个夜晚压出来的。那凹下去的地方,正好能容一个人侧身躺着。可她们有三个。
她们一个接一个地躺上去。并排,仰面,像三只被翻过肚子的鱼。肚子高高隆起,把衣摆撑得裂了线。那些裂口处露出皮肤,皮肤被撑得发亮,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像一张极薄的纸上画满了河。那些血管在动。不是心跳的那种动。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下面游。极慢极慢地游。
屋里的黄光更暗了。
我站在那儿,手脚冰凉。这地方的一切都像在往地底陷。土墙在流汗,灯在流泪,而这三个女人,正等着那盏灯灭掉。她们不害怕。她们甚至有些急。像那肚里的东西越来越重,重得让她们已经躺不住了。
“他们快到了。”第一个女人说。她的声音已经极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有多少个?”我问。
“数不清。”她笑了笑,“螽斯的子孙,怎么数得清。”
“那你想要多少?”
她愣了一下。
她躺在那里,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她的眼睛里,极慢极慢地浮起一层水光。那水光极薄,像刚刚从井底打上来的。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不是在这间屋子里了。她的魂已经飘到了极远的地方。那里有一片极绿的田,一个极小的人。那个人在跑。她追。
“没人问过我这个。”她说。
她侧过头来看我。那张脸在将熄的灯影里,像一张极旧的纸。纸上有字,被水泡烂了,什么也看不清。
“你问了我。”她说,“我想想。”
她真的想了。
屋里静极了。我只能听见灯芯偶尔爆出的“啪”声,和地上那些红布包下、极细极细的啃咬。那啃咬声细细密密的,像有无数只小虫在同时嚼着什么。而她的肚子在动。极轻极轻地动。像有什么在里面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我想,一个就够。”她忽然说,“一个女儿。小小的。会在我旁边睡着。我给她唱《螽斯》。可她不跟着唱。她只是看着我,眼睛像黑豆子。我就跟她说,长大以后,别学娘。”
她的眼睛彻底湿了。那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她的耳廓,像一条极细极细的河。那河在她的耳廓里积成一小滩,亮晶晶的,又慢慢流下去,滴在草席上。
可她的肚子开始动了。
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用力一踢。整个肚子都往上顶了一下,又落下。她的脸扭曲了一瞬,像被人从里面攥住了。那肚子上的皮肤被顶得几乎透明,我甚至能看见里面有个极小的轮廓,正一下一下地朝外拱。那轮廓极小,小得像一只蜷着的手。可它顶得极用力。像要把她的肚子从里面撕开。
“他们不答应。”她说,声音发着抖,“他们不让我只生一个。他们在我肚子里,一个跟着一个。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我生了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他们都想出来。都想到这世上来。”
她突然坐起来。
那肚子重极了。她坐起来时,整个人被坠得往前倾,像要一头栽到地上。我赶紧上前一步,想扶她。
可她的手先抓住了我。
她的手指极凉。凉得不像活人。像五根从井里伸上来的冰凌。她抓着我的手腕,指节发白。那凉气从她的掌心渗进我的皮肤,像有极细的针从骨头里往外扎。我浑身一抖,却没有挣开。
“你是采诗官。”她说,“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很福气?她们都这样说。说我像螽斯。宜尔子孙。大大的福气。”
她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像有人把她的脸从中间折了一下。嘴角往上弯,眼睛却朝下坠。
“可我的女儿呢?我只要一个。就一个。他们说她不算。她不是儿子。她不能种地,不能上香,不能叫我的名。她只是一张多出来的嘴。所以她生下来,连诗都不给写。”
我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把。
“别说话了。”我说,“你躺下。灯要灭了。”
“对。灯要灭了。”她松开我的手腕,慢慢躺回去,“灯灭了,他们就都来了。一个,两个,三个。还会有一个女儿。她生下来不哭。她只看着我。她说,娘,我不想来。可我还是来了。”
她闭上眼睛。
那三个女人的歌声又响起来了。这次不是从嘴里。是从她们鼓起的肚子里。极轻极轻,像有无数只小虫在她们的腹中振翅。
“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
那歌声从里向外地渗出来,密密地,层层地,像有无数代人同时在一个身体里唱。那歌声里没有悲哀。也没有欢喜。只剩下一种极原始的、属于所有雌性的声音。像在生。像在死。像在同时进行。
油灯最后跳了一下。
灭了。
屋里一片漆黑。
然后,我听见了。
孵化。
那声音无法形容。
像无数颗极小的卵同时裂开。像地底有千千万万张极小的嘴,在同一瞬间咬破了卵壳。那声音极密,极响,像潮水从屋子四面的土墙里同时涌出来。不是水。是更细更碎的东西。是壳裂的声音。是翅膀展开的声音。是无数只极小的脚,同时踏上地面的声音。
地面开始动。
那些红布包一个个地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呼吸。有些红布包开始自己散开,红布像花一样绽开。那红布在黑暗里看不清颜色,只能听见极轻极轻的“簌簌”声,像有无数朵花在夜里同时开放。里面爬出极小的、白色的东西。
它们的翅膀是湿的。贴在身上,像一层极薄的皮。它们在地上扭动,翻身,然后极慢地舒展开身体。一只。十只。百只。千只。越来越多。它们从红布包里爬出来,从土里钻出来,从墙上掉下来。整间屋子都活了。
那些小东西爬过我的脚面。极轻,极凉,像无数片正在落下的雪。可这雪是动的。它们有脚。无数只极细极细的脚。那些脚从我的鞋面上踩过去,从我的脚踝上擦过去。它们不咬我。它们甚至不碰我。它们只是经过。像一条白色的、会蠕动的河,从屋子中央涌向门外。
我动了动脚,发现自己的鞋已经被啃薄了一层。那鞋原本已经磨得发白,现在更薄了。薄得能透出脚趾的形状。我甚至能觉出那些小东西爬过时,脚背上一阵极轻极轻的痒。
我不怕。
我只是觉得冷。极冷。像被泡在了一口已经干涸的井里。那冷从脚底升起来,漫过小腿,漫过膝盖,漫过腰。我站在那里,像一截被虫群冲过的木头。
屋子里有光。
不是那盏灭了的光。是另一种光。极淡极淡的白。从那些小东西身上发出来的。它们每一个都带着一点极微弱的光。成千上万个光点,在黑暗里涌动着,像一条地上的银河。那光越来越盛,照亮了屋里的景象。
我看不见那三个女人了。
黑暗里,我只看见三堆极高的、会动的东西。那上面爬满了白色的虫。它们密密地覆盖着,像三座正在融化的雪山。而她们的肚子在响。不是人的声音。是无数只虫在拍翅。那声音从她们的身体里传出来,像三只巨大的鼓。她们的身体在动。那三个极大的肚子,在黑暗中一个接一个地瘪下去。
像三座正在融化的山。
而我,站在虫潮里。
那些小东西越来越多了。整间屋子都要装不下了。它们从门口涌出去,从墙缝里挤出去,从屋顶塌掉的那个洞里飞出去。它们飞出去的时候,翅膀在黑暗里发出极轻的“嗡嗡”声。那声音极密,极齐,像在合唱。
我忽然听见了人声。
极轻极轻的,像从那三张已经瘪下去的肚子里,挤出来的最后一丝气:
“娘。”
是一个极小的声音。
不是虫鸣。是人声。
我猛地转过头。
黑暗里,有一点极白极白的东西,正从第一个女人的肚子上慢慢坐起来。
那不是虫。
是一个极小极小的孩子。
她没有哭。她只是睁着眼。那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发白。她看着我。像在说:
“我本不想来。可我还是来了。”
我看着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那个孩子没有穿衣服。她的皮肤极白,白得发亮。她坐在那片慢慢瘪下去的肚子上,像一颗被吐出来的小月亮。
我想去抱她。
可我动不了。我的脚被那些虫黏住了。它们从地上涌上来,像一层温热的蜡,把我固定在原地。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她对我笑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向后倒下去,落进了那片白色的虫潮里。
她的身体散了。
不是碎。是散。像一捧被风吹开的灰。像她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只是从某个女人的肚子里,极短暂地浮出来一下。
然后,一切静了。
屋里空了。
虫群全部飞走了。只有满地的碎壳。和那三个女人。她们并排躺在炕上,肚子已经平了。小腹上只剩一层极松极皱的皮。像三个被掏空了的口袋。
她们没有死。
她们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屋顶。嘴唇还在动。
我走近一步。
我听见了。极轻极轻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一声:
“还……还要生。”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不是怕。是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有什么从我的脚底长出来,一直长到天灵盖。那东西叫绝望。
我在屋外醒来。
天还是阴的。四周空荡荡的,没有屋,没有灯,没有红布包。只有一片极硬的荒土,和满地的碎壳。那些碎壳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极淡的光,像一层刚下过的霜。
我慢慢坐起来。浑身发抖。我的手心全是汗。那根红线湿透了,贴在我手腕上,像被泪浸过。我低头看它。它还是红的。红得发亮。像刚被什么从身体里抽出来。
我低头看。
身边,有一个极浅的土坑。坑里埋着一个红布包,扎得极紧。我用发抖的手指把它捡起来。很轻。轻得像空的。
我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小片极薄的、半透明的东西。
是虫蜕。
薄得透光,上面有极细的纹路,像一张被谁剥下来的脸。那纹路极细极细,像掌纹,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我把它凑近眼前,想看那上面的纹路。可它太薄了。薄得像要化在我手指间。
我把它托在掌心。风来了。它被吹起来,像一片极轻的灰。我伸手去抓,没抓住。它飘远了。
我取出铜笔,在竹简上写:
螽斯羽,诜诜兮。
宜尔子孙,振振兮。
螽斯羽,薨薨兮。
宜尔子孙,绳绳兮。
螽斯羽,揖揖兮。
宜尔子孙,蛰蛰兮。
写完后,我停在那里,很久很久。
那三张脸还在我眼前。那三个瘪下去的肚子。那个坐起来又散成灰的孩子。那句“还……还要生。”
我忽然想起很多张脸。
有女人在产房外,婆婆对护士说:“一定要顺产,顺产对孩子好。”她自己躺在床上,羊水已经破了很久。她求着说:“我不行了,给我剖吧。”没人应。她后来从窗户跳下去了。她跳下去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医院的衣服。那衣服是白的,像一片很大的虫蜕。
有女人生了三个女儿。她男人说:“再生一个。一定要是儿子。”她第四胎还是女儿。她没出月子,就下地干活了。她的腰从此再没直起来。可她还在生。第五个。第六个。她说,等生出儿子就好了。后来她生了一个儿子。她的腰还是没直起来。但她笑了。她笑起来,像在哭。
有女人生完孩子第二天,婆婆就在她床头说:“该起来了。别那么娇气。”她起来。刀口疼得她直冒汗。她说:“妈,我肚子疼。”婆婆说:“我们那时候,生完就下地。”她没再说话。她下了地。她洗了一大家子的衣服。她的刀口后来发炎了。化脓了。她在夜里一个人换药。她的男人睡在另一间屋里。他说太臭。
有女人再也生不出来了。她男人便不再回家。她婆婆说:“你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她没说话。第二天,她把家里的农药全倒进了井里。她自己也喝了。她死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一口井水。
还有女人,坐月子吃了十二个南瓜,被婆家说太能吃。那南瓜是她自己种的。她挺着肚子的时候,一天都没歇过。她说她饿。她男人说,你怎么这么饿。她婆婆说,你是不是在装。她说,我没装。她后来不敢吃了。她饿着。奶水不够,孩子哭。她男人吼她。她说,我吃不饱。她男人说,那你去吃南瓜啊。
还有一个女人。她怀孕的时候,想喝一瓶可乐。她丈夫看见了。他把那瓶可乐摔在地上。她蹲下去,看见那些褐色的液体流了一地。她站起来,去拿拖把。她说:“我只是想喝一口凉的。”她男人说:“你喝了,孩子怎么办?”她没再说话。她回到卧室,反锁了门。她在里面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她照常起来,做饭,上班。
还有一个女人。她生完孩子两个月。孩子夜里哭。她起来喂奶。她丈夫被吵醒了,说:“你就不能让他别哭吗?”她没说话。她抱着孩子去了客厅。孩子在哭,她也在哭。第二天,她对人说:“我好像病了。”别人说:“当妈都这样,熬熬就好了。”她点了点头。后来她走在路上,总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她去了医院。医生说她产后抑郁。她丈夫说:“你是不是想太多?你连班都不用上,就在家带个孩子。”她笑了笑。她说:“对。我想多了。”
还有一个女人。她十六岁跟了一个男人。那男人打了她十六年。她生了四个孩子。第四个是男孩。她男人说:“你有功了。”她信了。后来她男人又打她。她说:“我给你生了儿子。”她男人说:“那又怎样?”她没说话。她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开着,水声很大。她把手伸进冷水里,一直泡到发白。她的手在抖。可她没关水。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
还有很多很多。多到数不清。多到像螽斯的子孙。多到像这满地的碎壳。
她们都在这首诗里。
都在那间没有窗的屋子里,挺着极大的肚子,唱着一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唱的歌。
我慢慢写下最后一行小字:
她的身体里,不是孩子。是一整个会唱歌的春天。而这个春天,从来没人问过她要不要。
写完,我站起来。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满地的碎壳吹得打旋。像无数片极轻极薄的魂。它们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和灰白色的土混在一起。
我蹲下来,用手捧起一小撮那混着碎壳的土。
土在我指缝间簌簌地漏下去。那些碎壳在日光里极亮,像一地的银屑。它们没有味道。没有温度。像被抽空了所有内容。可它们在风里会有极轻极轻的响。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像谁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叫了一声,又被人捂住了嘴。
我站起身,继续朝南走。
天更阴了。云层像被谁压得更低。可我的步子没有慢下来。
因为我知道,还有更多的诗,在路的前头等着我。
而每一个诗境里的女人,都在等着有人看见她们。
不是“救”。是“看见”。
我是采诗官。我采的不是诗。
是那些被埋进土里、却还在唱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