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诗官》青梧照晚灯

16、周南·螽斯·章前引 螽斯羽，诜

　　我从《樛木》出来后，手腕上的绿痕终于消了。可那根红线还在，红得发亮，像从皮肤里长出来的。

　　那天黄昏，我走到一片荒地。天压得极低，空气里没有风。不是没起风，是风被什么吸走了。荒地上草极短，土极硬。我踩上去，像踩在某种晒干的壳上。低头一看，满地的草叶都在颤。没有风，却颤得极密。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不是从风里来的。是从地下。

　　极细，极密，像无数张极小的嘴在啃咬。那声音起初很远，后来越来越近，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蹲下身，把耳朵贴向地面。

　　地下有人在唱歌。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那歌声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群人。是成千上万、数不清的声音，同时从土里往上钻。每一声都细如虫鸣，可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堵会移动的墙。

　　我再抬头时，荒地上多了一间屋子。土墙黑瓦，被荒草围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出极细的油灯光。我走过去，推开门。屋里有女人。一个，两个，三个。她们都挺着极大的肚子，围坐在一张极旧的木桌旁。桌上有灯，灯下堆满小小的红布包，每一个都扎得极紧，像裹着什么活物。

　　她们在唱歌。嘴唇一张一合，像在呼吸。那些歌从她们嘴里出来，却不是她们的声音。是虫鸣。是那种从地下涌上来的、密得让人发疯的虫鸣。

　　其中一个女人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脸极瘦，眼窝深陷。她对我笑，说：“你听。孩子们在土里唱呢。”

　　我低头看她脚下。那土在动。极多极小的鼓包，一个接一个地往上顶，像有无数只小手要从地下钻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轻轻说：“他们都快到了。你也快到了吧？”

　　出诗时，我手心里多了一粒极小的东西。是虫卵。又像一颗米。我把它放在竹简上。它自己裂开了，空了。

　　我写下：

　　螽斯羽，诜诜兮。
　　宜尔子孙，振振兮。

　　然后我补了一句，极轻，像怕被地底那些小嘴听见：

　　她的身体里，不是孩子。是一整个会唱歌的春天。而这个春天，从来没人问过她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