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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周南·汉广 南有乔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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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芣苢》出来后,我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庙极小,只半间屋,屋顶塌了一角,露出几根被虫蛀空的旧梁,像老人嘴里剩下的几颗烂牙。墙角生着厚厚一层青苔,地砖缝里钻出细细的草,绿得发黑,像从地底渗出来的水。庙里那尊泥像没有头,脖子断口处被雨水冲得光溜溜的,像在仰着一截极丑的肉桩。
我裹着几件旧衣,靠在断墙边,闭眼就睡了过去。
那觉沉得像死。
没有梦。没有半夜惊醒。没有听见任何诗声。连风从破洞里吹进来,都像隔了一层极厚的棉花。我像被按进了极黑极深的水底,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
醒来时,天是灰红色的。
那种颜色很怪,像一块旧布被血浸过,又洗了太多遍,最后只剩下一点褪不掉的锈。我慢慢坐起来,后脑的旧伤已经不疼了。浑身的骨头像散了又拼上,酸得厉害,每一处关节都在轻轻响,像没上油的旧门轴。我低头看手,手指缝里全是庙里的灰,黑黑的,带着股陈年香火的焦味。
我喝了口水。水囊里的水已经见底了,温吞吞的,带着皮囊的腥。我含了一小口,慢慢咽下去,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然后我收起竹简,系好诗灯,走出庙门。
天是大晴的。
太阳被一层灰红的云裹着,像一块烧到一半的炭,光线又闷又烫,从天上压下来。风从南方吹来,带着一股蒸腾的水汽和腐叶的味道,像从什么密林深处呼出来的。那风极湿,吹在脸上又黏又重,像谁用一块温热的湿布,一下一下往我脸上贴。
我沿着一条极窄的野道走进去。
路是被人踩出来的,只容得下一双脚。两旁的草极深,齐腰高,叶片宽大,上面全是露水。我的裙摆很快湿了,贴在小腿上,凉一阵热一阵。走了没多远,草越来越稀,树越来越多。先是几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然后是一片一片的杂木林。树干不粗,但极密,像谁在地上插了无数根发黑的筷子。
再往里走,林子就深了。
树高了起来,枝干粗了,皮也黑了起来。那些树长得毫无章法,有的歪着,有的扭着,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拧过。树皮上爬满青苔和藤蔓,藤蔓极粗,从高处垂下来,像一条条半干的蛇。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照出一个个发亮的小块,像谁打碎了一地镜子。
林子里很静。
静得不正常。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像被谁压低了,仿佛怕惊动什么。我走了很久,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鞋底踩断枯枝时极细的脆响。那些枯枝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黑色的,半腐的,踩上去又软又滑。每走一步,脚底就陷下去一点,像踩在什么动物腐烂了一半的皮上。
我越走越慢。
不是累,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无数双眼睛从树后、从叶间、从地底的树根里,静静地看着我。它们不眨眼,也不出声,只是看着。我的后颈一阵一阵地发紧,像有人极轻极轻地朝我脖子吹气。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极有规律。极沉。从林子最深处传来。
“笃——笃——笃——”
像有人在用斧头砍树。
一声,又一声。沉稳得没有一丝犹豫。每响一下,我脚下的泥土似乎都跟着轻轻震。那声音极有穿透力,像从地底传上来的,不紧不慢,像一颗心脏在跳,又像谁用指节一下一下敲我的天灵盖。
我循着声音往里走。
林子更密了。那些树像在悄悄地往一起靠。枝干交错着,把天遮得只剩几块灰红色的碎片。空气里的木腥味越来越重,带着股新鲜的涩,像有人刚剥下一大片树皮,扔在热地上蒸。
“笃——笃——笃——”
更近了。那声音仿佛就在前面几丈远。我拨开一丛低矮的灌木,衣角被枝刺挂了一下,“嘶”地响。我低头看,衣摆被勾出了一道小口子,像谁用极细的指甲划了一下。
然后,我跨过一根倒在地上的枯木。
一抬头,我就看见了他。
他背对着我。
一个年轻男人,赤着上身,站在一棵极粗的树前,正举着一把长斧,一下一下地砍。
那斧口极亮。亮得有些刺眼,像把一点灰红的光吞进去,又吐出来。每落一下,就有几片木屑飞溅出来,像被惊起的蛾子,在空中翻几个身,慢慢飘到地上。有的落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他也不管。他砍得极专注,极用力,脊背随着动作一收一放,像一张被反复拉开的弓。
他的背脊极紧,像包着一层晒黑了的铁。肩胛骨随着斧子的起落一开一合,像两只折起来的翅膀。脊沟里有汗,亮晶晶的,顺着腰线往下流。后腰处有一道旧疤,从左边腰眼斜斜划到脊椎,细而长,像一条早就干死的河,肉翻过又长住了,留下一道微微发亮的痕。
他的肩膀上全是旧伤。新的叠着旧的,有的结了紫黑的痂,有的还泛着红。左肩上有一块极大的淤青,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又从淤青里透出几丝黄来,像一块熟透了的烂杏。
“笃——笃——笃——”
斧声稳稳地响。
我看着那棵树。树极粗,粗得两个人合抱也未必抱得过来。树皮黑得发亮,像被泼了油。那斧口砍出来的豁口已经极深,像一张半张开的嘴,里面露出淡黄色的木头,湿漉漉的,像在往外渗汁。每落一斧,那些木屑就飞出来,细碎的,打着旋,像一群很小很小的黄蛾子。
“你在做什么?”我问。
斧子停在半空。
他没有回头。
“砍柴。”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做了无数遍的事。
“砍柴做什么?”
“喂马。”
“喂马做什么?”
他的斧子慢慢放下来,斧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不脆,沉沉的,像敲在骨头上。
“喂马,是为了追她。”他说。
他的声音更沉了,像把这句话从胸口最深处挤出来的。那里面有一种极重的疲惫,像一个人已经走了太久,脚底全是血,却还在说:“我还能走。”
“她是谁?”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
“河那边的人。”
“河在哪儿?”
他慢慢转过身来。
那是极年轻的一张脸。二十五六岁,或许更小些。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直得像用尺子量过。他的嘴唇极薄,抿成一条线,嘴角处有一道极细的旧伤,像很多年前被风吹裂了,再没长好。下巴上冒着一层极浅的胡茬,黑黑的,像撒了一层铁屑。
最惹眼的是他的眼睛。极亮,极亮,亮得像有火在里头烧。可那火不是热的,是冷的。像两盏摆在冰上的灯,亮得发寒。
他身上有书卷气。
不是那种文弱书生的气,而是一种被磨旧了、被风吹散过的清贵。他的眉眼里有讲究,像从哪个旧祠堂里走出来的少东家。可他的手很粗,指节极大,虎口全是一层层的老茧。那老茧极厚,厚得像贴了两块旧皮,发黄发亮。手指间全是木屑和血泡,破了的已经结痂,没破的鼓得发亮,像几粒嵌在肉里的小珠子。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从旧宅里拔出来的树,栽在了野林子里。身上还带着旧宅子的影子,却已经全是野地的伤。
“河在哪儿?”我又问了一遍。
他笑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吧。”他说,“这条河,所有人都看不见。只有想过去的人,才看得见。”
他往旁边让了让身子。
我顺着他让开的方向看去。
林子深处,树影层叠之间,忽然裂开了一道极细极亮的口子。
是河。
一条极宽极宽的河,从林子的最深处劈出来,像天掉在地上,变成了一线无穷无尽的水。那水是灰青色的,极平,极静,像一块铺到天边的旧镜子。两岸全是被雾泡软了的树影,映在水里,像倒着长的鬼。
“现在你看见了。”他说。
我点点头,眼睛却挪不开那河水。
“别过去。”他说。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怕被河听见。
“为什么?”
“河太宽了。”他看着那条河,目光发直,像要把自己看进去,“你一想追它,它就更宽。你坐船,它就起浪。你下水,它就出暗流。你越想过去,它就越不让你过去。”
“那你怎么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斧子从地上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斧头朝下,像提着一颗砍下来的头。
“我把树都砍完,再试一次。”
他说着,转过身,朝那棵砍到一半的树又举起了斧子。
“笃——笃——笃——”
我没走。
我找了一棵倒下的枯树坐下,看着他砍。
那枯树极粗,横在地上,像一截被谁扔掉的腿。我坐在上面,两脚悬着,脚后跟轻轻碰着树皮。树皮已经松了,一碰就掉,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像死人的指甲。
他砍得极有节奏。每一下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斧子落下去时,又极准地落进同一个豁口里。木屑飞溅,像一群被反复惊起的黄蛾子。他的背脊上全是汗,那汗顺着他的脊沟往下流,在腰窝处积成一小片亮光。他的裤腰已经湿透了,贴在肉上,能看见肌肉随着动作一下下地收紧、松开。
空气里的木腥味越来越重,混着他身上的汗味。那味道很冲,却不难闻,像夏天骤雨后泥土翻上来的气味,热腾腾的。
我坐在那儿,没有出声。他也没有。
林子里只有斧声。
“笃——笃——笃——”
那声音极有力,像把整座林子的静都一下下劈开。我听着听着,竟有些出神。它不像在砍树,更像在劈水。每一下,都像要把什么极厚极重的东西劈成两半。又像是有人在水底,一锤一锤地砸一面看不见的墙。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住了。
那棵极粗的树,终于发出一声极长的“嘎——”,然后慢慢倾斜。它倒得极慢,像一个人缓缓跪下去。树枝刮断了周围的几根细枝,砸在地上,发出好大一声响。整个林子都跟着抖了一下,像从梦里惊醒了。几只不知从哪来的鸟从高处惊飞出来,翅膀扑棱棱地响,像几片黑纸被风卷走。
他站在倒下的树旁,低头看它。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汗从他下巴滴下来,砸在土里,一滴一个深色的小点。
“这棵最粗。”他说,“给它吃,该够了。”
“你砍了多少棵了?”我问。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
我这才注意到,林子深处,密密麻麻地横着许多倒下的树。有些已经干枯发黑,有些还带着叶子。它们横七竖八地躺着,像被什么巨大的手拍翻在地上。树干上满是斧痕,一道一道,像数不清的口子。那些树倒在那里,像一群被遗弃的骨头。
“很多。”他说。
“可你没马。”
他笑了。那笑极轻极苦,像一片叶子在风里打转。
“你怎么知道我没马?”
“我没看见。”
“它不在这里。”他说,“它在河边。每天晚上,我把它牵到河边吃草。它都吃光了。可第二天,它又饿了。”
“为什么?”
“因为河不让我养马。”他说,“马一肥了,河就起浪。”
我后颈一凉。
“你的马,还活着吗?”
他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
“不知道。”他说,“我只有晚上能看见它。天一亮,它就不见了。”
我沉默了。
他把斧子扛上肩,又抓起地上的粗绳,把砍倒的树系起来。他弯着腰,把绳子往肩上一搭,整个人的背弓得像一只虾。树极重,他拖得极吃力,每一步都陷进土里半寸,像要把自己钉进地里。我看着他,像看着一只蚂蚁在拖一片比自己大十倍的叶子。
“你缺什么?”我问。
“缺船。”他头也不回,“可这林子不让我出船材。我砍下的树,一碰水就沉。”
“为什么?”
“不知道。”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有的树是渡人的,有的树是渡自己的。我砍的,都是沉水的。”
“那怎么办?”
“就再砍。”他说,“总有那么一棵,能浮起来。”
他的声音很平,可那平里像埋着一座山。
他拖到河边去了。那棵大树在他身后犁出一条极深的沟,像一条新开出来的伤口。我没有跟过去。
因为我看见,在他走过的地方,那串极深的脚印,很快被黑色的土慢慢填了回去。像有东西在地下帮他擦掉痕迹。又像这片林子在一点点地合拢,要把他的痕迹全都吞掉。
那天傍晚,我走到了河边。
河还在那里。那条灰青色的大河,静极了。没有风,水面没有波澜,像一块延伸到天边的旧铁。我站在岸边,能感觉到从水面泛上来的寒气,极凉,极湿,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从河里伸出来,摸着我的脸。那寒气极细,细得像丝,从我的毛孔往里钻。
河边的草和别处不一样。它们极矮,极密,颜色发灰,像蒙了一层土。我踩上去,那些草不脆,反而软得出奇,像踩在一层湿透的绒上。有几处草稀的地方,露出黑色的泥,那泥极亮,亮得发油,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渗上来过。
我蹲下来,看着水。
水里没有我。
这是意料之中。可让我后背发凉的是,水里有别的东西。
一片一片的黑,从水底慢慢浮上来,又沉下去。那形状像木头。不,不是木头。是树。是被砍倒的树。它们在水底静卧着,枝叶已经烂光了,只剩下黑黢黢的树干,像一根根泡了太久的骨头。那些树干上全是一道道斧痕,像无数张半开半合的嘴。
我数不清有多少。
那些树在水底,密密麻麻,像一片被淹死的森林。
水面忽然动了一下。
极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我站起来,退了两步。
一个人影从河边的树影里走出来。
是那个砍柴的男人。
他站在离我不远处,手里牵着一匹马。
那马极瘦,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马毛稀稀拉拉,贴着一根根突出的肋条。它的眼睛却极亮,亮得像两盏绿火。它垂着头,正一口一口地吃着地上的草。草根被它连泥拔起来,在嘴里嚼得咯吱响。
“它每天晚上都会来。”男人说。他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那马也不躲,只是嘴里的草继续嚼着,一下,一下,眼睛半闭着,像在做梦。
“它叫什么?”我问。
“没名字。”他摇头,“我就叫它‘马’。”
“它吃得饱吗?”
“吃不饱。”他笑了笑,“吃多少都吃不饱。这条河不养马,也不养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喂?”
他抬起头,看着河对岸。
“因为对面有人在等。”他说,“我得把马养壮,才能过去。马壮了,才能跑得快。跑得快了,也许就追上了。”
“对岸是谁?”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水面。过了很久,他忽然说:
“你说,人有没有可能,永远追不上一个人?”
“有。”
“那为什么还要追?”
“因为不追,就什么都没了。”我说。
他低头看马。马已经吃完了脚边的草,正用鼻子拱他的手。他摸了摸马的脸,动作极轻,像摸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对。不追,就什么都没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河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掀起来。我这才发现,他赤着脚。脚上全是旧伤,脚踝处有一圈极细极细的红印,像被线勒过。
“你的脚怎么了?”我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
“水草缠的。”他说,“河里的水草会缠人。越动越紧。第一次下去时不懂,挣了半天。后来知道了,越挣越紧,不如不动。”
“不动怎么办?”
“等。”他说,“等它自己松。有时要等一夜。等河水厌了,自己就退了。”
“河水会厌?”
“会。”他抬头,看着那条河,“它烦了,就松开了。”
天完全黑透了。河里泛着极淡的磷光,像有无数只极小的虫在水面上跳舞。男人牵着马,慢慢往回走。他的影子被河面的光拉得极长,极淡,像个纸人。
我站在河岸上,看着他走远。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女子。
她站在对岸。
极远极远,像被河水蒸出来的一点灰影。穿一身极淡的青衣,衣角被风轻轻掀着。她脸朝着这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做了个动作。太远了,我看不清。像在挥手,又像在抹泪。
我往河边走了一步。
就一步。
河面忽然动了。
没有风,没有潮。整条河像活了过来,水面从中间开始,一层一层地翻起浪来。那浪极大,极高,黑得发蓝,从远处卷过来,朝我脚边扑。我猛地后退。
浪打在我刚才站的地方,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拍在岸上。
等我再抬头,对岸已经空了。
那个女子,不见了。
那一夜,我靠着一棵半死的树,半睡半醒。
耳边一直有声音。不是诗声,是水声。极远极远,像有整条河的水在反复翻身,又像极多极多的人在河底同时叹气。我几次惊醒,总觉得有东西从树林里慢慢朝我逼近。睁开眼,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极湿极热的风,像从巨兽嘴里呵出来的,带着河腥和烂泥的气味。
夜极黑。黑得像有人把我按在了一口井里。我攥着诗灯,它没有亮。我喊了一声。声音刚出口,就被四周的黑吞掉了。林子里静得发硬,像整个世界都被泡进了墨里。
天快亮时,我听见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叫喊。
“官人——”
是个女人的声音。从河那边飘来。像被风吹散的花瓣,落进我耳朵里。
我猛地站起来。
天还没全亮,林子里灰蒙蒙一片。河上的雾极浓,浓得像墙,一层一层地堆着,像有人趁夜砌了一道白花花的堤。那声叫喊又响了,这回更轻,像从雾的深处渗出来的:
“官人——你在哪儿——”
我朝河边跑了几步。雾太大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对岸一边走一边喊。那声音极柔极细,带着一股子焦急,可又不敢喊得太响,像怕吵醒整条河。
“官人——”
我张了张嘴,想应。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诗境的规则不允许我代替别人应声。我只是一个影子。一个能看、能听、却不能替任何人回答的影子。
身后传来一阵极急的脚步声。
我回头。
是他。那个男人。他赤着脚,头发散乱,眼眶红得像刚哭过。他朝河边狂奔而来,像被那声音从梦里硬生生拽出来的。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发灰,像刚从土里爬出来。
“别——”我下意识喊。
他掠过我的身侧,带起一阵风。他赤脚踏过岸边的湿泥,脚底被碎石划破,一步一个血印。他冲进雾里,冲进河里。水淹过他的脚背、小腿、膝盖。他还在往前跑,像要把整条河撞开。
“官人——”
对岸的声音还在响。一声,又一声。每响一次,他就往深处冲一步。水没过他的腰了。他仍在走,用身体撞。每一步都极慢极沉,像在逆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张嘴。他那么用力地张嘴。我看见他脖子上的青筋像要断。他的喉咙上下滚着,像要呕出什么来。可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喉咙是哑的。
诗境不让他喊。
他一下栽进水里,又挣扎着站起来。水漫过他的胸。他整个人像被一只极凉的巨手箍住了,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可他的眼睛还盯着对岸。那双眼睛,亮得快要烧起来。像要把整条河都烫干。
“官人——”
那声音忽然停了。
雾开始散。对岸慢慢露出来。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吹。没有女子,没有青衣,没有挥动的手。对岸什么都没有。像刚才那一阵阵叫喊,只是这条河自己在做梦。
他站在水里,浑身发抖,张着嘴,却一声也出不来。
我站在岸上,像被钉子钉住。
天完全亮后,我找到了他。
他坐在河滩上,浑身湿透,裤管上沾满了泥。他的两条腿上全是被河中石块划出的口子,皮肉翻卷着,血已经被水冲得发白,像几片煮过头的肉。他低着头,像在数那些伤口。水珠从他头发上滴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他像感觉不到。
“是她吗?”我问。
“是她。”他的嗓子终于能出声了,哑得像砂纸,“她每晚都在。可我一到水里,她就不见了。”
“你每天晚上都这样?”
“每晚。”他说,“她喊我一声,我就下水。我下到哪,雾就散到哪。然后我什么也看不见。”
“她知道你过不去。”
他忽然笑了。那笑极苦,像含着一嘴碎玻璃。
“对。她知道。可她还是在喊。”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抬头看那条河。阳光已经出来了,河面像撒满了碎银,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像要把对岸从光里看穿。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他轻声念,“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他念得极慢,像在把每个字都嚼碎。念完后,他低下头,手指插进河滩的湿沙里,抓了一把,狠狠摔进水里。水花溅起来,落在他脸上,混着泪一样往下淌。
“我过不去。”他说,“可她也过不来。我们就这么对着。她喊我,我听见了。我下不去,她也上不来。这算什么?”
他抬头看我。那眼睛亮得发烫,像两团被浇了酒的炭。
“你是个写诗的人吧。”他说,“你替我记一句。就说,河太宽了。宽得把人一辈子都耗进去了。”
说完,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林子里走。
“你还要去砍树?”我问。
“嗯。”他头也不回,“今天多砍两棵。也许明天,马就肥了。”
他的背影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在河边坐到了中午。
太阳照得河水发白,那光像要从水面浮起来。我用手遮着眼,看那条河。河面极宽,宽得让人绝望。我看不见对岸,只看见一片无穷无尽的水,和天连成一条线。那水极亮,亮得像在嘲笑所有想过去的人。
我忽然想试试。
我想知道,这条河到底有多宽。
我站起来,朝河边走。走到水边,我蹲下,解下一只鞋,把脚伸进水里。
水极凉。凉得像有无数根细针从脚底往腿里钻。我浑身打了个激灵,赶紧把脚缩回来。
就这一下。
我看见河面变了。
它从极平极静,忽然开始翻。不是那种风吹的波浪,而是一种从水底涌上来的鼓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慢慢弓起了背。水面从远处开始,一层一层地朝我涌来。那浪极高,极暗,像一堵倒着长出来的黑墙。浪尖上翻着白沫,像无数张咬在一起的嘴。
我转身就跑。
身后,那浪卷到岸边,轰地拍碎在河滩上,溅起的水花像无数片碎玻璃,打在我后背上。我摔了一跤。那些水珠落在皮肤上,极烫,像刚刚烧开。后颈上挨了几滴,像被人用香头烫。
我再回头。
河面又静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我手心里,多了一片东西。一片河底翻上来的碎木。极黑,极沉,像一片烧剩的炭。我握紧它,掌心被硌得生疼。
我站起来,朝林子里走。
身后,那条河在日光下发着光。极美。美得让人想哭。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林子的最深处。
那里几乎透不进光了。树干黑得像墨,枝杈交错成一张巨大的网。空气里全是湿烂的木头味,像有无数棵树在地下悄悄烂掉。
他还在砍树。斧头已经崩了三个口子,像两排断掉的牙。他仍一下一下地抡,不喘,不停。汗像雨一样从他身上淌下来,混着木屑和血。他砍的这棵树,比之前那棵更粗,树皮黑得像铁,斧头落上去,有时候竟会弹起来,发出极闷的一声。
“你该歇一歇了。”我说。
他不听。
“你不累吗?”我又问。
他停了一下。斧头垂在身侧,他的胳膊像已经举不起来了。
“累。”他说,“可我不能停。我一停,就听见她的声音。她一喊,我就想往河里跑。我跑了,又上不了岸。”
“那你砍树,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
他慢慢转过身来。斧子垂在手里,像一根废铁。
“为了别让她再叫了。”他说,“我过去,她就不叫了。”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过不去。永远过不去。
那首诗已经写死了他。他活在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人手里。他每砍一棵树,每喂一次马,每下一次水,都只是在把自己磨得更薄,更旧,更轻。像一粒沙子,被河风一天一天地吹。
“我会替你记下来。”我说。
他点点头,又举起斧子。
“那你要记清楚。”他说,“那条河,比什么都宽。”
他继续砍。
“笃——笃——笃——”
这一次,我没有再听下去。我转身朝林外走。
那斧声追在身后,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拿刀子撬我的骨头。又像那条河,在极远的地方,一声一声地应。
我从林子里走出来时,天已经灰了。
手里还攥着那片黑木。那木头极轻,轻得不像木头。像一小块被水泡了太久的骨片。上面隐隐有几道纹路,像字,又像水痕。
我找了块石头坐下,把竹简摊开。铜笔在指间转了一圈。风吹过来,竹简被翻得哗哗响,像急着要我把什么写上去。
我写: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那个男人赤脚跑进河里的画面忽然浮上来。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我继续写: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
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我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极用力,像要把那个男人的斧声、河水的寒气、对岸那个女子的叫喊,都刻进竹简里。那些字在竹简上极深,深得发黑,像嵌进了肉里。
写完最后一段,我长长吐了一口气。竹简上那几行字像被人慢慢吸干了墨,显得极淡极淡。
我在竹简最下方,又加了很小的一行:
那条河,是他自己一滴一滴哭出来的。
写完,我把竹简卷起来,收好。那片黑木还攥在手里,已经发烫了。我没有扔。我把它也放进了布袋。和那根红线放在一起。
天更灰了。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那股木腥味。我回头看了一眼。林子已经暗了,像一张合拢的嘴。那“笃笃笃”的斧声,似乎还在极深处响着。
也许还在响。
也许要永远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