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诗官》青梧照晚灯

12、周南·葛覃 · 章前引 葛之覃兮，

　　我醒来时，手指上缠着一根极细的葛藤。

　　不是我采的。是它自己从土里爬上来，绕过我的手腕，最后停在我的中指上，像一枚青灰色的旧戒指。风从坡上吹下来，整片山野都在轻轻响。像有无数人在极远处哼歌。

　　我坐起来，看见满山遍野都是葛藤。

　　它们爬满了树，爬满了石，爬满了半塌的院墙。叶子极大，颜色深绿，一层叠着一层，像一件巨大的旧袍子盖住了整座山。藤蔓最粗的地方有小臂那么粗，最细的像头发丝。它们缓慢地蠕动着，朝同一个方向伸过去。

　　山脚下，有一间极旧的屋子。

　　我朝那屋子走。葛藤缠着我的鞋底，不让我抬脚。不是缠得紧，是缠得极软，像在留人。我低头看，每一根藤上都裂开一道极细的口子，像一张张小嘴，轻声喊着一个字。

　　“归。”

　　那声音从整座山里同时响起来，又同时落下。像大地在呼气。

　　我走到屋前。

　　门半掩着。屋里极暗。一个女子坐在织机旁，背对着我。她赤着脚，头发披着，正在煮一锅葛根。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她忽然说：“衣裳快织好了。等葛藤煮软了，我就能回去了。”

　　我走向她。

　　她没有回头。只是从锅里捞起一段葛，那葛根煮得发白，像人的骨头。

　　“回哪儿？”我问。

　　她抬起手，指向门外。

　　门外，葛藤已经疯长。它们密密地织成了一条路，从她脚下一路铺到山尽头，像一条极长极长的绿纱，被风吹得一起一伏。

　　“回我自己的家。”她说。

　　出诗时，我手心里多了一片葛叶。叶背有极细的绒毛，暖得像刚哭过。

　　我写下：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
　　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然后我又补了一句，很小，像怕惊动她：

　　她一直在织一件衣裳。织得越久，离自己越远。可她说，等葛藤煮软了，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