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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国庆假 ...

  •   国庆假期的前一天,林昭把物理竞赛的模拟卷做完了。

      满分。

      最后一道大题她用了两种解法,第二种比标准答案还简洁。

      老周拿着她的卷子站在讲台上,举起来给全班看:“看看,什么叫天赋加努力。”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林昭低着头,盯着桌面那道月牙形的指甲印,又深了一点,是她昨天晚自习掐的。

      因为孟老师那天晚上多说了三句话。

      “决赛还有五十天了,你那个电磁场的模块我找人问了,说是不稳。下周开始周末加两节课。”

      “对了,你最近好像回来晚了五分钟?路上不要磨蹭。”

      “高三了,收收心。什么花啊草啊的,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她没说“我听说你同桌是个转学生,成绩很差”,但意思全在了。

      林昭把这三句话拆解开来,每个字都像小针,扎在同一个位置上。

      她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手腕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

      不深,藏在袖口里面,洗澡的时候碰水会疼一下的那种。

      所以当沈泊安在最后一节自习课戳她胳膊肘的时候,她几乎是本能地缩了一下。

      “……怎么了?”

      “你过来。”他说,压低声音,“给你看个东西。”

      林昭看了看教室前面,老周坐在讲台上改作业,头都没抬。

      她又看了看表,距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

      “去哪?”

      “跟我走就行。”

      林昭有十秒钟在犹豫。

      这十秒里她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理由:不能早退、被发现了怎么办、我妈会看监控、这不是“好学生”该做的事……

      但她想起昨天晚上她在纸上写的那句话。

      “想当桂花。”

      就当一次桂花吧。

      她放下笔,站起来。

      沈泊安带着她从后门溜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某个教室传来的讲课声。

      他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样散,但带着一种笃定的方向感,他知道要去哪儿。

      “去哪?”她又问了一遍。

      “到了就知道了。”

      他们上了三楼,又拐到走廊尽头一扇铁门前。

      沈泊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门开了。

      “你怎么会有钥匙?”

      “跟看门大爷要的。”他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我说我想上去看鸟。”

      林昭:……

      楼梯间很窄,水泥台阶上落了一层灰。

      沈泊安走在前面,影子被身后窗户的光拉得很长,偶尔停下来等她。

      他走路不赶,好像这世上所有的事都可以慢一点。

      推开天台那扇铁门的瞬间,风“呼”地灌了进来。

      林昭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睁开。

      天台比她想象的大,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边缘围着一圈半人高的矮墙。

      墙上爬着枯了一半的藤蔓,角落里堆着几根不知道谁留下的旧水管。

      最让她意外的是,有一把椅子。

      一把缺了条腿的、用砖头垫着的旧椅子,摆在正中央,像有人特意放在那儿看风景用的。

      “这是我找到的时候就在的,”沈泊安走过去拍了拍那把椅子,"“不知道谁放的,但坐着刚刚好。”

      他转身看她。

      “你看那边。”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天台正对着学校后面那片居民区,傍晚的光把楼顶染成一片温柔的橙红色。

      远处有烟囱、有树冠、有更远的天际线。

      她从前看对面楼的灯,只能看到那些窗子,灰蒙蒙的、方方正正的、亮着或灭着的灯。

      但从这里看过去,那些灯像是被放进了更大的画框里,周围有天空,有云,有正在暗下去的光。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转学第一天就找到了。”他靠着矮墙,双手插在口袋里,“学校太吵了,我得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太吵了。

      林昭咀嚼这三个字。她从来没想过学校可以用“吵”来形容,它当然吵,一千多号人挤在一起,怎么可能不吵。

      但她说不出“吵”这个字,因为“吵”意味着你想要安静,而她没有“想要”的资格。

      她走到矮墙边,把手搭在粗糙的水泥上。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扫过脸颊,痒痒的。

      “你有没有觉得,”沈泊安在旁边说,声音被风刮得有点模糊,“从高一点的地方看下去,所有东西都变小了。作业、考试、排名……都变成小格子了。”

      林昭没说话。

      但她往下看的时候,确实看见了操场、教学楼顶、那棵老槐树,它们都缩成玩具一样的大小。

      她甚至能看见自己平时走路的那条路,灰白色的水泥道,像一条细线穿行在楼与楼之间。

      那条路上每天都有人在走。

      她也在走。但从这里看,走路的人小得像蚂蚁,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那你林昭呢?从这儿往下看,你也是一个小点。

      和所有人一样。

      她从来没被允许从这么远的地方看自己。

      “……这儿没有监控。”她忽然说。

      沈泊安转头看她,但没说话。

      :我看了,”她声音很轻,"“这栋楼是老实验楼,监控只安到二楼。三楼往上都是盲区。”

      沈泊安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她意想不到的事。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到某一页,撕下来,递给她。

      “送你的。”

      林昭接过来。

      纸上画着……她。

      准确地说,是从某个高处往下看的视角,操场上的人群里,一个小小的人影正走在队伍末尾,低着头,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点。

      笔触很粗,用铅笔勾的,但那个人的轮廓线比周围所有人都多描了一层,像是被目光反复确认过。

      画的角落有一行小字:“看不清脸,但知道是她。”

      林昭捏着那张纸。

      风很大,纸在她手里抖了一下。

      她怕它被吹走,下意识地把手收回来,拢在胸口。

      “……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体育课。你在操场边上背单词。”他说得很随便,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补了一句,“没经过你同意,你要是不喜欢就还我。”

      林昭没还他。

      她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校服外套的内口袋里,那个口袋她从来不用,因为拉链在左边,不太方便。

      但今天她用了。

      “你不画画的时候,”她忽然说,“能不能借我这个地方待一会儿。”

      沈泊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整个眼睛都弯了一下。

      “行啊”他说,“共享。”

      他们又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快要落下去了,颜色从橙红变成更深的紫红。

      对面楼的灯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林昭第一次觉得“亮起来的灯"”没那么孤独,因为她不在一扇窗后面看了,她站在所有窗子的上面,站在风里面。

      她没告诉沈泊安的是,她口袋里那张纸被她捏得很紧。

      紧到她能感觉到那张纸的边角正在慢慢变软,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她也没说,她站在这儿的二十分钟里,一次都没想过掐自己。

      回去的时候是沈泊安开的门。

      他锁好铁门,把钥匙塞回口袋,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明天来吗?”

      林昭想了想。

      “……不一定。”

      “没事,”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她,“我把钥匙放老地方。你要是想来,自己去拿就行。”

      老地方是走廊尽头窗台上的一盆假花底下。她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孟老师问“今天怎么晚了十分钟”。

      “帮周老师搬卷子了”。

      一个从来不说谎的人,撒谎的时候声音一点都没抖。

      她回了房间,关上门,把那幅画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它夹进了那本《飞鸟集》里,那是她唯一一本“没用”的书,初中买的,因为封面好看,但从来没读完过。

      她把它放在书架最里面,被一本《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挡住。

      放好之后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晚对面楼的灯一盏都没看。

      她在想天台上的风。

      以及那句话。

      “看不清脸,但知道是她。”

      原来在别人眼里,她是可以被“知道”的。

      不用拿奖状、不用考第一、不用整理错题本,就只是走在人群里,低着头,就会被人记住。

      她把被子往上拉,盖住半张脸。

      被窝里有一点桂花味。

      是之前她藏的那些花留在了枕头上,淡得几乎闻不到了,但还在。

      她闭上眼睛,弯了一下嘴角。

      她没发现。

      那个弯度比“礼貌”多了一点什么。

      是开心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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