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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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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的第一天,林昭醒得比平时还早。
五点四十。
窗外天还是灰的,对面的楼一盏灯都没亮。
她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光,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今天不用上学。
这个念头让她在床上多躺了十分钟。
十分钟,对她来说已经是某种奢侈了。
起床以后她照例叠被子、刷牙、洗脸,但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没像平时那样检查自己有没有黑眼圈,而是看着自己的脸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拉开抽屉第二层,从那本《五三》封皮里掏出那个草稿纸包。
里面的桂花已经彻底干枯了,变成了深褐色的小碎末,但凑近了还能闻到一点点甜。
她想了五秒钟,然后把干桂花倒进一个小小的空铁盒里,那种装润喉糖的盒子,洗干净了,底下垫了一小张白纸。
她把盒子盖上,放回抽屉最里面。
今天孟老师在家。
这其实很罕见。
孟老师假期通常要值班或开会,但今天是国庆第一天,她居然坐在客厅里看手机,面前摆着一壶茶。
“今天有什么安排?”孟老师头也没抬。
林昭在厨房倒水的手指停了一下。
“……写作业。”
“嗯。下午我带你出去转转,买两件秋天的衣服。”
“好。”
她端着水杯走回房间的时候,听见孟老师又补了一句:"“把手机带上,有事联系你。”
林昭的手机放在书桌上。
一部旧款智能手机,屏幕上有几条裂纹,是去年掉在地上摔的,她妈说“凑合用吧,反正你也不玩游戏”。
手机里有三个App,微信、电话、天气。微信联系人一共七个,除了爸妈和老师,就是班长、课代表和前同桌陈悦。
她解锁屏幕,点开微信。
消息列表里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是陈悦三天前发的“国庆去哪儿玩?”
她回了一句“写作业”,对话就结束了。
她把手机放下,翻开物理竞赛题集。
但第一道题她看了三遍,脑子里一直冒别的念头。
天台今天锁了吗?
那把椅子还在吗?
他今天……会去吗?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做了两道大题。
第三道做到一半,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孟老师还在客厅,背对着她,好像在打电话。
林昭退回房间,关上房门。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在通讯录里找了一下,她没有沈泊安的微信。
他们没加过。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手机号。
她盯着那个“通讯录”界面看了十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她打开浏览器,搜索了“桂花什么时候开完”。
搜索结果说,花期一般是九月到十月,盛花期在九月中下旬,到了十月初就开始谢了。
十月了。
她关掉浏览器,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本《飞鸟集》抽出来。
夹在里面的那幅画还在。
她展开看了一会儿,画里的“她”正走在操场边缘,书包带子滑下来,低着头。
她用手指描了一下那个轮廓线,铅笔的痕迹,有一点粗,但在描她肩膀的地方停了一下,好像画的时候犹豫过。
她把画放回去,书塞回书架。
然后她回到书桌前,拿起笔,继续做题。
那天下午孟老师带她去买衣服。
商场里人很多,她跟在孟老师后面穿过层层叠叠的人流,试了三件外套、两条裤子、两双鞋。
“这件颜色显白,你看,”孟老师拿起一件米色的风衣比在她身上,“决赛的时候就穿这个,镜头拍出来好看。”
林昭看着镜子里穿着米色风衣的自己,头发被商场的灯光照得发亮,脸上带着适当的微笑,她对着镜子练习过的,嘴角十五度,眼睛稍微弯一点。
”……好看。”她说。
孟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去柜台结账了。
林昭站在镜子前面,余光瞥见旁边有个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看一朵不知从哪儿掉下来的干花。小女孩的妈妈拉着她:“走了,脏。”
小女孩被拽走了,那朵干花被踢到了角落。
林昭趁孟老师没注意,蹲下去把那朵干花捡了起来。
是淡黄色的,形状像小喇叭,可能是什么菊花。
她把它握在手心里,一直到回家才扔进垃圾桶。
但她握了一路。
到家以后孟老师接了个电话,说要出去一趟,晚饭不回来吃了。
林昭站在玄关,看着她妈换鞋、拎包、出门、关门,整套动作用了不到三十秒。
门“咔嗒”一声锁上的时候,整间屋子忽然变得好空。
林昭站在原地,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她掏出手机。
微信里还是没有新消息。
她站在那儿想了大约二十秒。然后她打开通讯录,点开右上角的“+”,输入了一个她从某次收作业时瞥见过的号码,交作业登记表上,沈泊安那一栏的电话号码。
她输完十个数字,盯着那个“添加到通讯录”按钮看了很久。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又过了三秒钟,她把手机掏出来,解锁,打开微信,点开“新的朋友”,输入那个号码,搜索。
弹出一个账号。
头像是……一棵树。
一棵歪着长的树,背景是蓝天。
昵称:“正在观察季节”。
林昭看了那个头像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点了”添加到通讯录”。
验证消息框弹出来的时候,光标在闪烁。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最后只留了两个字:“是我。”
她点了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又坐下来,翻开物理题集,一道题都没看进去,手指在卷子边缘翻来翻去。
大约过了三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
她翻过来看。
“正在观察季节”通过了你的好友验证。
然后一条消息弹进来:
“你终于加我了。”
林昭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好几遍。
“终于”——他在等?
她还没想好回什么,第二条消息又来了:
“明天来天台吗?桂花快谢了,再不看就没有了。”
林昭打了一个“好”,又删掉,打了“几点”,也删掉。
最后她打了:“你不是说桂花快谢了吗?”
对方秒回:“嗯,所以趁最后几天多看两眼。”
“你明天几点能出来?”
林昭看了看时间,又想了想孟老师明天的行程,早上有个线上会议,下午可能要出门。
“上午十点之后。”
“好,明天十点天台见。”
她看着那句“明天十点天台见”,把手机翻了过去。
然后她又翻回来,盯着那个对话框,把那六句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抽屉里,深呼吸了一口。
那天晚上她做题做到十一点。
但每一道题的间隙,她的手指都会忍不住去摸抽屉边缘,手机就在里面。
她没拿出来看。
但她知道它在。
第二天早上,林昭出门的时候,孟老师正在书房开线上会。
林昭站在书房门口打了个手势,指了指大门,孟老师点了下头,示意她走。
她关门的时候轻手轻脚的。
然后她走出单元门、穿过小区、拐上那条种满桂花树的巷子,今天的桂花闻起来不一样了,比前几天淡了一点,像是花期真的在慢慢过去了。
她走快了几步,又走慢了几步,最后干脆小跑起来。
校门口没什么人。
她绕到侧门,老实验楼的铁门还是锁着的。
她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台前,那盆假花下面压着一把钥匙。
她拿起钥匙的时候,手没有抖。
二楼、三楼、天台铁门。
她推开门的瞬间,风里混着一股,不是桂花,是另一种花香,更淡更清,像是什么白色花的味道。
沈泊安坐在那把缺腿椅子上,朝她晃了晃手。
“早。”
他的膝盖上摊着那本绿色封面的书,手里捏着一枝……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白花,小小的,一串一串的。
“这是什么?”林昭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不知道名字。学校后面那个废园子里长的,白色的,味道特别好闻。”他把花递过来,“你闻闻,像不像冬天快来了的味道。”
她接过来闻了一下,确实是凉的,清的,像早上的霜混着草地上的露水。
“你昨天干什么了?”沈泊安问。
“写作业。还有买衣服。”
“买衣服?”
“我妈带我买的。决赛要穿。”
沈泊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但林昭注意到他目光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昨天买的米色风衣,她出门的时候穿上了。
“好看。”他说。
林昭低头假装看那枝白花,没说话。
她的脸朝下的,但耳朵尖那一片开始发烫,烫到她自己都感觉到了。
“你呢?”她问。
“我啊,”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被他靠得吱呀响了一声,“去后面那个废园子了,把整个园子的花都看了一遍。有一棵枇杷树,上面还有没摘完的枇杷,我还摘了几个,特别酸。”
“你昨天一天都在看花?”
“嗯。还有画。”
他把那本绿色书翻到其中一页,竖起来给她看。
上面画了一棵树,歪歪扭扭的,枝条上画满了细小的圆点,每一颗都涂了淡淡的黄色。
“全学校的桂花树,”他说,“我都数了一遍。一共十六棵。”
林昭看着那张画。十六棵桂花树,每一棵都被描了一遍,位置、大小、花开的多少,全用铅笔标在旁边。
“……你数这个干什么?”
沈泊安合上书,仰头看着天空。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够不够明年继续摘给你闻。”
风吹过来,他头发被吹乱了,有几根搭在额头上。他没理,就那么仰着头,眯着眼。
林昭站在旁边。
那把椅子吱呀吱呀地晃着,远处有鸟叫,楼下的操场空无一人,十月的阳光暖洋洋地落在水泥地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可以记住很久。
她伸手把那枝白花拿过来,放在自己这边的矮墙上。花影在水泥地上铺开一小片。
“明天还来吗?”她问。
沈泊安转头看她,笑了一下。
“来啊。后天也来。大后天也来。”他说,又补了一句,“桂花谢了还有别的花,一年四季都有。”
林昭把下巴搁在矮墙上,看着对面居民楼那些灰蒙蒙的窗子。
那些窗子今天没有灯。
是白天。
她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它们没那么沉了。
“……沈泊安。”
“嗯?”
“你那个本子,”她声音很轻,“能不能也给我画一张桂花树?就是那种,从很远的地方看的桂花树。”
沈泊安坐直了,看着她。
她没看他,还在看对面的楼,下巴搁在墙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盖住了半张脸。
“行。”他说。
“你别现在画。”
“好。”
“你回去画。画好下次给我。”
“好。”
她没再说话。
他也没再说话。
他们就这么在天台上坐了一会儿。风偶尔大一阵,偶尔小一阵。
那枝白花被吹得在墙上滚了滚,她伸手把它按住,用一块小石头压住花茎。
她想起来昨天晚上她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心跳快了三拍。
她到今天也没想好怎么处理那个心跳。
但她知道,她明天还会来。
假期第三天,林昭到天台的时候,沈泊安已经在了。
他蹲在角落那根旧水管旁边,面前摆了一排东西,几片树叶、两颗松果、一小把不知道哪捡来的干草、一块形状像心形的石头。
“你在干什么?”
“摆摊。”他头也没回。
“摆什么摊?”
“卖秋天。”
林昭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低头看那一排“商品”。
每一样东西上都贴了一张小纸片,用铅笔写了“价格”,树叶:一朵花;松果:一个秘密;干草:讲一件你小时候的事;石头:朝对面楼挥一次手。
她蹲在那儿看了半天。
然后她拿起那颗松果,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个,怎么买?”
沈泊安抬头看她,眼睛弯了一下。
“用一个秘密换。”
林昭想了想。
她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颗松果,沉默了大概十秒。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乌龟”她说,“叫慢慢。养了两年,它死了。我哭了一整个暑假,但我妈说不就是一只乌龟吗,再买一只就行了。后来我没再养过任何东西。”
沈泊安听完,没说什么“哎呀好可怜”之类的话。
他把那颗松果拿起来,放在她手心里,然后把她的手合上。
“松果归你了。慢慢归我记着。”
林昭攥着那颗松果,感觉它的鳞片硌着掌心。
“你有没有养过什么?”她问。
“没有。”他说,“我小时候在野外长大的,不能养宠物,因为养了就走不了了。搬来搬去的,不能带着。”
“那你记不记得很多地方?”
“嗯。“他想了想,“记得最清楚的是云南老家后山有一片茶花,冬天开,一大片红的。我妈说那是山茶花,山茶花谢的时候不是一瓣一瓣掉的,是整个一朵掉下来,砰的一下,特别干脆。”
“砰的一下。”林昭重复了一遍。
“对,不拖泥带水的。”
她又攥了攥那颗松果。
“那你下次给我画山茶花。”
“行。”
假期第四天,下雨了。
林昭站在窗前往外看,雨把桂花打了一地,巷子里铺满了黄。她给沈泊安发了条消息:“下雨了。”
他回:“嗯,天台去不了了。但我在学校后门的废园子门口等你。”
她愣了两秒,然后给孟老师发消息说去图书馆查资料。
孟老师回了个“好,带伞”。
她撑伞出门的时候走得很快,快到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废园子就在学校后墙外面,一扇生锈的铁门半开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长满了杂草和没打理的花木。
沈泊安站在门口,撑着伞,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小塑料盒。
“给你。”
她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蛋糕,很粗糙的,像是自己做的,上面缀了几粒红色的果子。
“我烤的。”他说,“不太好看,但能吃。”
林昭盯着那块蛋糕看了两秒。
“你还会做饭?”
“野外生存的基本技能。”他笑了一下,“不然我早就饿死了。”
他们站在废园子门口,两把伞挨得很近。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木被淋湿后翻起来的味道。
她咬了一口蛋糕,甜,软,果子有点酸。
“好吃。”她说。
沈泊安靠在那扇铁门上,伞歪着,肩膀淋湿了半边,但还在笑。
“那明年这个时候我再烤给你吃。”
林昭嚼着蛋糕,没说话。但她点了下头。
很小的一下。
但在雨声里,她确定他看见了。
假期第五天,林昭在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新的东西。
一张对折的纸,压在润喉糖铁盒下面。她记得昨天还没有的,什么时候放的?
她展开。
纸上是两棵并排的桂花树,铅笔画的,枝条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棵是哪棵。树冠的线条很软,像风在吹。
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第十六棵和第十七棵。”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第十七棵是新来的,栽在你的笔袋里了。明年也会开花。”
林昭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折好,和第一幅画放在一起,夹进那本《飞鸟集》里。
她关上书的时候,书页间露出一角画的边缘。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好像在给那些画道晚安。
假期第六天,沈泊安在微信上发了一张照片。
是一棵光秃秃的树,枝桠在灰蓝的天幕上伸展。
他说:“桂花真的谢了。、
林昭把照片放大,看了半天。然后回:“那明年呢?”
“明年还会开啊,”他回得很快,“树又没死,只是去睡一觉。春天来了又开始长叶子,秋天又开花。”
林昭盯着屏幕。
“年年都开吗?”
“年年都开。”
她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窗外。
巷子里那排桂花树确实谢了大半,绿叶间只剩稀稀拉拉的几点黄,不仔细看都找不到了。
但她没觉得难过。
她打开抽屉,那个润喉糖铁盒盖着,里面是干掉的桂花碎末。
她又把它打开,凑近闻了闻,香味淡了,但不是完全没了。
她盖上盒子,放回去。
年年都开。
这四个字像一颗小小的、沉沉的松果,落在她心里某个地方。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把手机带进了被窝。
她翻开和沈泊安的聊天记录,从第一天开始,一条一条往上翻,看到“你终于加我了”的时候,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脸。
被窝里没有桂花味了。
但她有十七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