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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那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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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第三天,沈泊安被调到了林昭旁边。
原因是数学课上老周实在看不下去了,沈泊安的卷子又被画满了红叉,其中一道大题空着,只在答题区域画了一棵树,旁边写着“这题像棵枯树”。
老周拿着卷子,深吸了一口气。
“沈泊安,你给我坐林昭边上去。每天中午找她问三道题,不会就问,别在卷子上画画。”
沈泊安抱着书包挪过来的时候,林昭正在写化学方程式。
她感觉到一片影子从头顶移过来,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她不用看都知道那把椅子会怎么动,因为在过去三天里她已经“听”熟了。
他坐下的姿势也是散的,整个人的重量先落在椅背,再滑进椅面,像水倒进一个容器。
“嗨。”
他说。
林昭握着笔的手紧了零点一秒。
“嗯。”
这是他们成为同桌后,林昭说的第一个字。
沈泊安没有立刻掏卷子。
他把那本绿色封面的书放在桌角,然后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小把黄色的小花。
不是那种花店里卖的花,花骨朵极细极碎,像谁把一小片秋天揉碎了。
“桂花。”他说,把塑料袋朝她那边推了推,“后门那排树开的,你闻闻。”
林昭看了一眼那堆花。
它们被摘下来有一会儿了,边缘有点蔫,但香味还是浓的,甜的,暖的,带着一点点涩。
“我不吃花。"”她说。
“不是让你吃,”沈泊安笑了一下,“让你闻。”
他把塑料袋放在课桌中间的那条缝里,然后翻开那本绿色书,不说话了。
林昭盯着化学方程式。
钠与水反应,产生氢氧化钠和氢气。
她背了无数遍,根本不需要看。
三秒钟后她吸了一口气。
桂花味。
很轻,比洗衣液的味道淡多了,但更真实。
洗衣液是人工调配的“桂花香型”,而桌上这堆花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一点点晨露没干透的潮意。
她没说什么,继续写作业。
但那天她写题的速度慢了半拍,因为每次换行的时候,鼻尖都会不自觉地去捕捉那股味道。
中午,沈泊安真的拿着卷子来问题了。
“第三题,”他把卷子摊在她面前,“我看不懂它在说什么。”
林昭低头看了看。
是一道三角函数。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解题思路,每步都标了依据,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看懂了吗?”
“嗯……”沈泊安皱着眉看了二十秒,然后抬头看她,“所以为什么是这个公式,不是那个公式?”
“因为它的形式匹配。”
“什么叫匹配?”
林昭张了张嘴。
过去她教别人题,从来没人问“什么叫匹配”,大家都默认“这题用这个公式”是规则,背就完了,不需要理解。
“就是……“她想了想,“你看这个角,在这个象限里,它的正弦值和余弦值的关系是固定的。这个公式就是描述这种关系的,所以它匹配。”
沈泊安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解释的时候,表情会变。”他说。
林昭愣了一下:“什么?”
“平时你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的,”他拿笔尖点了点她眉心,“但刚才你说到'关系是固定的'那半句,这儿皱了一下。你在想怎么说才能让我听懂。”
林昭把目光移开,落在桌角那堆桂花的影子上。
“……你到底要不要做题。”
“做做做,”他低头,“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嗯,你说没生气的时候,手指在掐掌心。”
林昭的右手僵住了。
她低头看,那只手正捏着笔,笔杆被握得发白,但掌心确实在收拢,拇指指甲陷进食指侧面的肉里,留下一道浅浅的月牙痕。
她松开手,把手放到了桌面以下。
“看题。”她说。
“哦。”
沈泊安没再说话,低头演算去了。
但他把桌上的桂花又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那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林昭做了一件“多余”的事。
她趁着沈泊安去接水的空当,低头看了看他摊在桌上的那本绿色书。
《看不见的森林》,翻到某一页,他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棵桂花树,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花小,香远,是因为知道自己不需要很大就能被记住。”
给坐我旁边的人闻一下。她皱眉的时候眉心有个结,像花瓣卷起来。”
林昭看了两秒。然后快速收回目光。
她手里正捏着一道竞赛大题,但那两行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三圈。
沈泊安回来的时候,她正在擦桌面,把桌角那堆桂花轻轻地扫进手心,放进了自己的笔袋里。
“你干什么?”他问。
“占位置。”她说,脸朝着黑板,“你的花蔫了,压着卷子不好写字。”
沈泊安没说话。
但她余光里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像笑又没全笑出来。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林昭收拾书包比平时慢了五分钟。
她把那堆桂花从笔袋里倒出来,已经蔫得不成样子了,香味也淡了很多。
她犹豫了两秒,然后用一张用过的草稿纸把它们裹起来,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蔫了的花。
反正就是塞进去了。
回家路上她照例要经过那条两边种了桂花树的巷子。
九月的桂花正旺,满条巷子都是甜腻的香气,每年这时候她都会走快一点,因为太浓了,浓到让她觉得喘不过气。
但今天她走慢了一点点。
一小点。
大概比平时多走了五步而已。
她抬头看了一眼,路灯底下有一枝桂花伸出来,黄澄澄的,一小簇一小簇挤在一起,像什么细小而密集的心事。
她没摘。
但她站在那儿看了那枝花大概五秒钟。然后低头继续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孟老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
“回来了?”
“嗯。”
“今天怎么样?”
“还行。”
孟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林昭已经习惯了这种“一眼”,那是她妈随身携带的扫描仪,从她的脸色、步伐、背书包的姿势里读取信息。
“你身上什么味?”孟老师问。
林昭的心顿了一下。
“……桂花。”她说,“路上巷子里闻的。”
孟老师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桌上有水果,吃了再去写作业。”
林昭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第一件事是把书包打开,把那个草稿纸包掏出来,藏进抽屉第二层的《五三》封皮里。
然后她站在书桌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把手摊开来。
掌心干干净净,指甲印也没有。
但她今天没掐自己。
一整个下午加晚上,她一次都没掐。
她把那只手举到鼻尖底下闻了闻,什么都没有了,桂花味在回来的路上就被晚风吹散了。
但她还是闻到了什么。
或许是错觉。
或许是别的。
她从抽屉里又抽出那张折成方块的纸,展开,上面还是那句话:”今天不想当林昭了。”
她想了一会儿,摸出一支笔,在下面加了三个字,很小,像是怕被谁看见:
“想当桂花。”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塞回原处。
窗外对面楼的灯还是亮着。
她坐在台灯底下,面前摊着物理竞赛题集。
但她今天第一道题看了两分钟都没动笔。
她的鼻尖还在回忆那个味道。
而三十公里外,沈泊安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面前摊开那个巴掌大的本子。
他翻到最新一页,写:
“今天把桂花给她了。她收下了。虽然她说'占位置',但她收下了。她把那些花放进了笔袋。她可能不知道我看见了她往笔袋里放东西的动作。但我看见了。”
他停了一会儿,又写:
“我在卷子上画画的时候,她在笑。虽然只笑了一点点,嘴没动,但眼睛动了一下。那一下特别短,短到只有一直看着她的人才能发现。”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
阳台外面有一棵桂树,风一吹就往下掉花。他伸手接了一小撮,放在手心闻了闻。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帮到了人”的笑。
是另一种,像在说“原来她闻到花的时候,睫毛会往下垂一点点”。
那种笑,只有本子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