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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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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林昭醒了。
没有闹钟。
她的生物钟准到令人发指,哪怕是周末也会在这个时间自动睁开眼睛。
她在床上躺了三十秒,这是她每天给自己唯一的“缓冲时间”,然后掀开被子,起身,叠好,铺平,把枕头拍松,放回原位。
洗手间里,镜子映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皮肤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凉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
然后低头刷牙。
孟老师已经出门了。
教导主任上班早,六点四十就要到校盯晨读。
餐桌上放着保温盒,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中午不回来,自己热饭吃。汤在冰箱里,晚上喝。书包里有新买的维生素,记得吃。——妈”
林昭把便利贴揭下来,叠好,塞进口袋。
不是扔掉,是塞进口袋。
她妈有时候会抽查她有没有“认真看留言”,如果便利贴不在口袋里,会问:“你是不是没看?”
她坐在餐桌前开始吃早餐。
白粥,水煮蛋,一小碟凉拌黄瓜。
分量刚好,不饿也不撑,热量控制在两百卡左右。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完成任务清单上的第一项。
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鞋柜上的日历,九月十五号,距物理决赛还有六十三天。
一切正常。
六点五十五分,林昭走进教学楼。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靠着墙背单词,偶尔有人抬头跟她打招呼,她点头,笑一下,嘴角上扬十五度左右,经过无数次练习,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刚好是“礼貌且不热情”的分寸。
她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笑。
是那种很松的笑,不压着,不怕被听见。
笑声的源头在最后一排,几个男生围着一张课桌,中间坐着的正是昨天那个转学生。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书,还是那本绿色的,上面画着树。
“不是,你这画的是什么东西?”
“鸟啊。”
“鸟长这样?”
“这是它飞起来之前的样子。我画的是它在想事情。”
“鸟还会想事情?”
“你怎么知道不会。”
几个男生笑得更厉害了。
林昭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把课本按照课表顺序排列好。
她不需要看课表,她背得下来,但排列这个动作本身是一种仪式,像在给自己画一道结界。
“林昭。”
她抬头。班主任站在门口,朝她招手。
“你出来一下。”
走廊里,班主任搓了搓手。
他是教数学的老周,说话总带点欲言又止的语气,好像每句话都怕伤着谁。
“是这样,那个转学生沈泊安,你也知道吧?他基础……嗯,比较薄弱。我本来想让他坐你旁边,你带带他,但你妈那边……“老周顿了顿,“孟老师说还是让你保持专注比较好,别受影响。”
林昭没说话。
“所以我把他安排坐你后面了。你也不用刻意管他,就是他如果有问题问你,你方便的话就答一下?主要他这成绩吧……上周摸底考,数学十九分。”
十九分。
林昭花了零点五秒消化这个数字。
“我知道了。”她说。
“那行,你回去吧。”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周老师。”
“嗯?”
“我后面那个位置,本来就是空的吗?”
老周愣了一下:“啊?哦对,之前张昊轩休学了,一直空着。怎么了?”
“没什么。”
她走回教室的时候,目光掠过最后一排。
沈泊安没看她,他在看窗外的梧桐,手里转着一支笔,转得晃晃悠悠的,随时要掉下来。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林昭在默写《滕王阁序》。
她写得很快,手比脑子快,每个字都工工整整地落在格子里。
写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戳了戳她的后背。
她没动。
又戳了一下。
她微微侧过头,余光里看见一根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但不太整齐,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伤痕,像被什么划的。
“那个,”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语调,“你有橡皮吗?”
林昭顿了一秒。
“……有。”她往后递,没回头。
橡皮被接走。
过了一会儿又递回来,伴随着一句更轻的:“谢啦。”
她收回橡皮放回原位,继续默写。
但下一句是什么来着?她盯着稿纸看了三秒钟,才想起“秋水共长天一色”。
中间那三秒里她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空的。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周发了一张卷子当堂练。
林昭做完选择题的时候,听见后面传来笔尖戳纸的声音,不是写字,是戳,一下一下的,带着某种焦灼。
“倒数第二道大题,辅助线加哪儿?”
声音从背后飘过来,林昭没回头,从草稿纸上撕下一角,用铅笔写:“连接BD,交AC于E,然后证明△ABE∽△CDE。”
她把纸条往后一递。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回来了。背面多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树枝伸懒腰:“为什么是BD?”
林昭看着那五个字,又看看自己已经算到第三小问的答题过程。
她本来可以写“已知条件推出来的”然后结束对话。
但她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在纸条上接着写:“因为AC是公共边,题目给了AB=CD,夹角相等,所以BD这条线可以把两个已知条件串起来。你看第(2)问,要用到相似比。”
递过去。
过了一会儿,后面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对她说:“哦——这样啊。”
那个“哦”拖了很长,尾音往上翘,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林昭捏着笔,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她教了那么多人做题,很少有人会在弄懂一道辅助线之后用这种语气说话。
更像是在说“原来数学也可以这样玩”,而不是“终于做出来了”。
午休时间。
林昭趴在桌上闭着眼睛。
她其实睡不着,但趴着可以少说话。
周围有人在吃薯片,咔嚓咔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数着那些声音,一片、两片、三片……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
校服外套掠过她桌角,带过来一阵味道。
不是洗衣液,不是香水。
是某种植物的气息,像晒干了的草,又像雨后树叶被太阳蒸出来的味道。
她没睁眼,但知道是谁经过了,因为那个脚步声松,散,像在走路这件事上都不愿意用力。
脚步声在她后面停下来。然后是椅子拉开的动静,放东西,翻书。
她睁开一条缝,侧过头从胳膊的缝隙里看出去。
沈泊安正在翻他那本绿色的书。她终于看清了封面,《看不见的森林》。
旁边还有一本封皮更旧的,像是被翻了很多遍,书脊都裂了,上面写着《飞鸟集》。
他翻到某一页,停下,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笔杆上漆都掉了,在书页边缘写了什么。
然后他合上书,把胳膊搭在桌面上,头枕上去,就这么睡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刚好落在他后脑勺上。他头发偏棕,在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颜色,像秋天枯了一半的草。
林昭收回目光。她趴回桌上,闭上眼睛。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高三的体育课基本是摆设,集合点名之后就散开自由活动,大部分人回教室写作业,少数人在操场上晃悠。
林昭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面前摊着英语单词本。
但她一个字都没背进去,因为操场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蹲了一个人,正在看什么。
沈泊安蹲在地上,头低着,手在草丛里拨来拨去。
过了一会儿他捏起一片树叶,举起来对着光看,翻来覆去地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蹲在那儿开始写。
林昭离他大概三十米,看不清他写了什么。
但她看见他写完以后,把那片叶子夹进了本子里。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她鬼使神差地绕了一段路,从操场那棵老槐树底下走过。
地上什么也没有,草被踩得乱七八糟,但她蹲下来看了一眼。
他蹲过的地方,草被压出一个圆形的印子,像什么动物盘过的窝。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印子,草还是温的,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
她站起来,继续往校门口走。
书包里那本英语单词本,有一页的边缘被她的手指捏得有些皱了。
她不知道。那天下午沈泊安蹲在槐树底下,在本子上写的不是草、不是叶,是一句话:"今天坐我前面的女生,拧橡皮的时候,手指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