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花杳儿

1、chapter 1 九月，

　　九月，梧桐叶开始黄了。

　　林昭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错题本翻到第三十七页。

　　红笔、蓝笔、黑笔，三种颜色分门别类地标注着知识点漏洞，旁边用铅笔写着下次复习的时间精确到分钟。

　　这是她的第三本错题本。

　　一模一样的封面，一模一样的排版，一模一样的笔迹。

　　如果把它们摞在一起，远看会像一块砖。

　　事实上它们确实很沉，沉到她每天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时候，肩膀会不自觉地往下坠一下。

　　“林昭，这道题你给讲讲？”

　　同桌陈悦把卷子推过来，语气里的熟稔带着某种微妙的依赖。

　　整个年级都知道，问林昭题比问老师效率高，她不会反问你“上课干什么去了”，她会直接给你写出最简解答，再附上三种思路拓展。

　　林昭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四行。

　　“辅助线这样加，然后代这个公式，注意符号。”

　　陈悦恍然大悟：“哦——你好牛啊。”

　　林昭没说话。

　　她把笔盖扣好，放回笔袋里固定的位置。

　　笔袋一共三层，笔按颜色和功能分区，拉链拉到头。

　　上课铃响。

　　物理老师夹着一摞卷子走进来，扶了扶眼镜：“上周竞赛成绩出来了，咱们班林昭省一，全校唯一。大家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林昭低头看桌面，上面有一道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痕迹，是她昨天留下的。

　　她的指甲很短，剪得干干净净。

　　但她还是能在掌心掐出印子来。

　　“林昭，你过来拿一下卷子。”

　　她站起来。

　　全班的目光黏在她后背上，那些目光里什么都有，羡慕、嫉妒、麻木、事不关己。

　　她走得很稳，步幅固定，像被什么程序写好了。

　　路过讲台的时候，她闻到粉笔灰的味道。

　　她没告诉过任何人，她讨厌这个味道。

　　中午，食堂。

　　林昭端着一份固定的套餐：一两米饭，一份青菜，一份鸡胸肉。

　　林昭的妈妈说高三要营养均衡，但不能吃太多碳水，“容易犯困”。

　　她妈是本校的教导主任，姓孟，全校都叫她孟老师。

　　孟老师中午一般不来食堂，她在办公室里吃自带的减脂餐，顺便看监控。

　　是的，学校教学楼走廊有监控，孟老师办公室的电脑上可以调。

　　林昭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是在高一，那时候她课间在走廊里笑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当晚回家她妈就问：“今天遇到什么开心事了？”

　　后来林昭就不在走廊笑了。

　　她端着餐盘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陈悦跟过来，在她对面叽叽喳喳：“哎你看隔壁班那个转学生没？今天早上晨读课他居然在看窗外的树，老周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说‘我在观察季节’，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林昭夹起一块鸡胸肉。

　　“他好像是从云南来的，他爸是研究植物的，他妈是拍照的，反正就是那种……很野的家庭。对了你知道他坐哪儿吗？坐最后一排靠门那个位置，书都不带齐”

　　林昭嚼着鸡胸肉。

　　柴的，没味道。

　　“而且他长得还挺好看，就是那种，怎么说，不像是会出现在咱们学校的人”

　　“陈悦，”林昭打断她，“吃完饭还要回教室写英语。”

　　陈悦吐了吐舌头：“知道啦，大学霸。”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林昭把今天的作业都写完了，还剩四十分钟。

　　她把明天要背的英语范文掏出来，默读第三遍。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来翻去，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晃。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收回视线。

　　不能在公共场合发呆。

　　发呆是“不专注”的表现。

　　她正要翻页，余光里有人从后门进来。

　　她没抬头，但听见脚步声，很轻，节奏松散，不像赶着回座位的人。

　　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就在她斜后方两排的位置。

　　林昭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一排靠门，一个男生正在掏书包。

　　他的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有点旧，头发没怎么打理，碎发搭在眉骨上。

　　他掏出一本书，封面是绿色的，上面画着树和鸟，不是教材，不是教辅，甚至不是任何一本会在高三教室里出现的东西。

　　他翻开书，然后抬头看窗外。

　　林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窗外是一棵银杏，叶子还没全黄，但边缘已经开始变色了，像被火烫了一下。

　　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昭都觉得“这也太久了吧”。

　　然后他收回视线，低头写字。

　　林昭转回头，盯着自己的英语范文，第一行看了三遍，一个词都没读进去。

　　那天晚上回家，孟老师照例在玄关等她。

　　“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林昭换鞋，把校服外套挂好。

　　“试卷发了吗？竞赛成绩？”

　　“发了，省一。”

　　孟老师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省一可以，但省一拿不了保送，还得看决赛。决赛什么时候？”

　　“十一月。”

　　“那还有两个月。你那个物理大题是不是还有短板？我看你上次模考最后一道题扣了六分”

　　“妈，”林昭说，“我有点累，先回房间了。”

　　孟老师顿了一下。“行，那你休息一会儿。七点半出来吃饭，今天炖了汤。”

　　林昭走进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一切都很整齐，书桌、书架、床铺，连窗帘的褶皱都是对称的。

　　她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然后把手伸进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她倒了半片在掌心，就着桌上的凉水咽下去。

　　然后她把手腕翻过来，低头看了看。

　　上面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

　　她很久没在那里留东西了，因为她妈会查。她妈查得很仔细，连她换下来的校服都会翻一遍。

　　她拉开书桌抽屉第二层，从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封皮夹层里，抽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

　　展开。

　　上面是她自己的笔迹，但和错题本上那种工整的字不一样，潦草，用力，像在跟纸打架。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今天不想当林昭了。”

　　她看了几秒钟，又折好，塞回原处。

　　然后翻开物理竞赛题集，开始做题。

　　做到第三题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下午那个转学生看银杏的样子。

　　她停了一下笔。

　　“观察季节。”

　　这四个字她默念了一遍。很小声，轻到只有她自己听见。

　　然后她继续做题。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那棵银杏树下，有一片叶子正好被风吹落了。

　　它飘了很久，绕了两圈，最终落在天台的角落里。

　　而那个天台，是全校唯一一个没有监控的地方。

　　如果她知道，或许后来的事情会不一样。

　　窗外，天黑了。

　　对面居民楼的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等了一会儿。

　　等它们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