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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半句话 上午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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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早上刚下过雨,操场是湿的。周刚吹着哨子,把全班赶进了室内体育馆。
体育馆很大。顶棚是弧形的,下面铺着深灰色的专业地板,四周一圈看台。黎缘站在队伍里,手缩在校服袖子里。她每次进这个馆,都觉得空。这么多人站进去,还是显得零零散散。
周刚站在场边,脖子上挂着一个大喇叭。个子不算特别高,但整个人很结实,迷彩T恤下面的肌肉把衣服撑得鼓起。尤其胸前那两块,黎缘每次看见都在心里想,那胸肌快比她脑袋还大了。
“都快点!上体育课还磨蹭什么!”喇叭一开,声音炸得整片场馆都是回声。
他让全班两人一组,自由配对。
话音一落,场馆里立刻散开了。前排几个女生拉着手往角落走,一边走一边笑。后排那群男生压根没动,有人坐在看台上玩手机,有人把校服外套往地上一铺,直接躺下来。一个男生扯着嗓子喊:“谁跟我一组?我拉得可轻了!”旁边立刻有人接:“你拉倒吧,去年你把周雨胳膊拉脱臼了。”
周雨站在旁边,甩了甩胳膊:“别提了,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疼。”
沈昭然和彭念初已经配好了。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动作利落,不像在拉伸,像在执行一个流程。
黎缘站在原地,没动。
她不想跟男生一组。拉手,面对面坐着,离得太近了。她环视了一圈,女生基本都配好了,两两拉着手往场地中间走。剩下的几个男生,要么在看台上躺着,要么在互相推搡起哄。
只有一个人站在旁边,没找人搭伴,也没人来找他。
江知寒。
他站在场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周围那么吵,他像没听见。
黎缘犹豫了一下。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围。周刚的哨子随时会再响。
她往他那边走了两步。
“要不……我们两个一组?”
他转过头看她。那一眼很短,没什么情绪。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周刚吹了声哨子:“没配好的赶紧配,别磨蹭!”
两个人走到场地中间。她没抬头。他也没说话。
周刚让他们面对面坐在地上,脚底贴着脚底,双手拉住对方的手,轮流把对方往自己方向拉。
黎缘在原地站了两秒。她看了一眼地面,又看了一眼他。
他也没动。
旁边的人已经两两坐好了,有的已经开始拉,有人拉到一半就笑场。他们这一组,还站着。
周刚的喇叭又响了。
“那边那两个!磨磨唧唧的干什么!坐下去拉!”
整个体育馆都听得见。旁边几组人回头看了一眼。黎缘脸一下子热了,赶紧坐下去。他也跟着坐下。
两个人脚底贴着脚底,鞋尖抵在一起。
她没抬头。他也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他朝她伸出手。手停在半空。她犹豫了一下。他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手往后收了一点。可她已经把手递过去了。
他的手指很长,握住她手的时候,很稳。掌心是热的。她的手指缩了一下,又松开了。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她的手小,他的手指几乎能把她整个包进去。
她低下头。
她没见过几个男生的手。印象里,男生的手要么粗,要么脏,要么骨节大得吓人,指头短短的,指甲啃得坑坑洼洼。可他的手不一样。
手指很长,很直。指节分明,但不突兀。中指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大概是写字压出来的。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手背上浮着一点淡淡的青筋,像皮肤下面藏了几条很细的线。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双手有点像她自己的。
她的手指也细,也长,写字的时候,骨节也这样微微凸出来。可他的手是她的放大版。同样的形状,但更大,更稳,更有力气。像同一双手,长了两次,一次长在她身上,一次长在他身上。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我先拉。”他说。
他往后一倒,把她的手臂往前带。她的上身前倾,腰被拉了一下。刚开始还好,他力气用得轻。可越往后拉,腿后侧那根筋就越紧。那种拉扯的痛从膝盖后面一直往上爬,像有人拿一根很钝的针在里面慢慢划。
她咬了一下下唇,没出声。
他又往后倒了一点。她的腰弯得更深了。腿后侧那根筋被拉到极限,又酸又麻,像快要断掉。她实在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他立刻松了力。
“疼就说。”他说。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换你。”他说。
她往后倒,把他的手往自己方向拉。他的上身前倾。两个人的脸离得更近了。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她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膝盖。她拉得很轻,没敢用力。他也没说什么,只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倾。过了几秒,她自己松了手。
两个人各自坐回去。
旁边的人都在聊天、打闹。他们俩安安静静地做完了整组动作,然后站起来,站在队伍里,等周刚吹哨。
风从体育馆门口吹进来,带着外面雨后的一点湿气。她站在他旁边,闻到他校服上一点很淡的洗衣液味。
她没看他。
腿后侧那根筋还在隐隐发酸。
下课铃响,全班解散。
黎缘去食堂。观澜的食堂分两层。一楼是自助,刷卡随便吃。二楼是小灶,单点,贵,要提前订。大部分人上二楼。一楼只有零星几个人,要么是赶时间的,要么是不想上去的。
黎缘在一楼。她打好饭,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二楼的人陆续下来。有人手里端着没喝完的奶茶,有人拎着打包盒。一个男生从楼梯口出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身边跟着两个人,声音很大:“昨天那家日料不行,下次换一家。”旁边的人接:“你请?”他笑了一声:“我请就我请。”
黎缘低头吃饭。她坐的这张桌子,另一边空着。食堂里那么多人,没人往她这边坐。
吃完饭,黎缘回了格物斋。
午休时间,教室里没什么人管。
观澜就是这样。校规贴在墙上,落了灰也没人看。谈恋爱没人管,带手机没人管,穿自己的外套也没人管。只要不出大事,什么都好说。
所以午休的教室里,有人靠窗小声说话,有人戴着耳机看视频,有人把两把椅子拼在一起趴着睡。靠墙那排坐着两对男女生,挨得很近。老师从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没停步,走了。
黎缘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旁边空着。
江知寒不在。
她拉开笔袋,拿出笔,把下午要用的课本翻到那一页。余光扫了一眼他桌面,空的。字帖不在。水杯不在。连笔都没放。
她收回目光。
她拿起笔,又放下。
过了几分钟,后门传来轻响。江知寒走回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拿出那本翻旧的字帖压在课本下面。
她没抬头。但余光跟着他。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马上翻开字帖。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
黎缘指尖捏紧书页。
“没什么。”
他没追问,低头拿起笔。可他没有马上落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笔放下了。
他偏过头,朝她那边靠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
“早上那个……”
他顿了一下。
“你别多想。要不是老师——”
后门忽然响了。
脚步声不急不慢,很稳。周雨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东西。他经过第一排时跟一个男生碰了碰拳。经过第二排时,一个女生叫了他一声,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没停步。
江知寒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坐直了,拿起笔,低头落在草稿纸上。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黎缘也没动。她盯着书页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为什么要来说这一句?她又没有怪他。是老师让做的动作,谁都躲不掉。
可他偏偏走过来说了。好像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不知道。可她把那半句话,记住了。
“阿寒。”
江知寒抬了下眼。
“中午去哪了?”
“转了转。”
“一个人?”
“嗯。”
周雨没追问。他把手里那个东西往江知寒桌上一搁。一个木雕,巴掌大小,雕的是一只鸟,木头颜色很深,纹路细密,摸上去很光滑。
“暑假去瑞士带的,送你。”
江知寒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什么?”
“一个什么大师做的。”周雨想了想,“名字忘了,一长串,英文的,我也没看明白。”
江知寒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行,不能要你的东西。”
“贵什么贵,一个小木雕。”
“你拿回去。”
“我都带回来了,你让我拿回去放哪?”
“放你自己桌上。”
“我桌上没地方。”
周雨不恼,江知寒也不急,像在下一盘很慢的棋。
最后周雨烦了。他把木雕从桌上拿起来,往旁边一转,搁到了黎缘的桌角。
“行,你不要是吧。”周雨说,“那你同桌收着。”
黎缘整个人僵住了。
她手里还拿着笔,视线落在那只木雕上,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她想说“我不要”,可这话从她嘴里出来,怎么都不对。她要是收了,江知寒的东西就到了她这里。她要是不收,又驳了周雨的面子。
她抬眼看了江知寒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江知寒看懂了。
他先看了周雨一眼。然后从黎缘桌上把木雕拿起来。
“给我吧。”他说。
周雨笑了。
“早这样不就行了。”
江知寒没接话。他拉开抽屉,把那只木鸟放了进去,合上。
周雨转身回了自己位子。
黎缘低头继续看书。可她的手指还按在刚才放木雕的那个位置,半天没动。
下午第一节课前,周雨又出去了。
走廊外面有几个人在等他。有人搭着他的肩,有人递给他一瓶水。几个人说着话往楼梯口走,笑声远远传过来。
黎缘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周雨走在几个人中间,步子随意,手腕上那块表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她收回视线。
教室前门那边,也有几个男生坐在第一排桌子上,椅子拉得七倒八歪。有人外放手机,有人把脚跷在前排椅背上。身上穿的都是自己的外套,没有一件校服。
“我爸说等我毕业了给我换辆车。”
“什么车?”
“保时捷。”
“那你现在开什么?”
“我还没到年龄。先看。”
老师从前门进来,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那几个男生看都没看她。
黎缘转过头。
江知寒还在低头写字。他好像完全没被影响,笔尖在纸面上一下一下地走,很稳。桌上只有那本字帖、一支笔、一个草稿本。别的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刚才周雨进来时的样子。他经过每一排,都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不用停下来,也不用说什么,碰一下拳,偏一下头,就过去了。
可江知寒不行。他坐在这里,和谁都隔着一层。他不主动跟人搭话,也没人主动来跟他搭话。他像一把被放在角落里的旧琴,只有周雨偶尔过来拨一下弦。
下午的课间,教室里松了下来。
有人出去接水,有人趴在桌上补觉。黎缘翻着书,眼睛盯着字,脑子却不太转。
她偶尔往旁边看一眼。他还在写。笔尖一直没停过。
她望着他低垂的侧脸,那句卡在半路的话,在心底反复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