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尘缘 黎缘十岁那 ...
-
黎缘十岁那年,家里换了辆新车。
父亲开回来那天,母亲围着车转了两圈,没说话。晚上她听见父母在房间里商量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她只听见父亲说了一句“那边机会多”。
他们家在G市最边上,再往外走几步就是别的市了。旧镇的房子不高,三层,楼下的院子有一棵老槐树。
没过多久,母亲开始收拾东西。她问去哪,母亲说,G市。
“我们不是G市吗?”
“去市中心。”
走的那天是个夏天。蝉叫得特别响。
她家在三楼,楼下住着一个男孩。比她小半岁。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每年暑假,他都会出现在院子里。她爬树,他站在下面看。她蹲在地上画画,他就在旁边蹲着,不说话,也不走。
后来她发现他每天早上在院子里练功。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腿分开,半蹲,手平举。一练就是半个钟头。小脸绷得紧紧的,额上全是汗,也不擦。
她趴在阳台上笑他:“你练这个干嘛?你又打不过别人。”
他不理她,继续蹲。蹲到腿发抖了,也不吭声。
她笑他笑了一个夏天。第二年夏天,他还在蹲。
她开始叫他小石头。因为他练功的时候整个人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第一次这么叫他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应了。
叫顺了,她就再没问过他真名。他也没主动说过。
她走的那天,小石头追出来。哭得脸都皱了,鼻涕眼泪糊在一起,也不擦。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凉的,小小的。半块玉。
“你拿着。”
“这是什么?”
他没回答。吸了吸鼻子,忽然伸出小指头。
“拉勾。”
她看着他。他脸上还挂着眼泪,小指头举在她面前,很认真。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说,“我们还会见面的。以后。”
她伸出小指,勾住他的。两个人的手晃了晃,又拿拇指对在一起,按了一下。
“你会记得我吗?”他问。
“会。”
“那你要是回来,就来这棵槐树下面。”他指了指院子里那棵树,“我肯定在。”
“你怎么知道你肯定在?”
“我就在。”
她点了点头。因为他在哭,她不想让他更难过。
“那你要等很久。”她说。
“等就等。”
车开走的时候,她往楼上看了一眼。一楼那扇窗关着。她攥着手心里的半块玉,凉的。
她只记得他叫小石头。别的,都忘了。
后来她偶尔会摸到枕头底下那半块玉。摸到的时候,会想起那个练功的男孩,哭得很难看的脸。想多了,也就模糊了。像一张泡过水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没了。
时间过得很快。她上了初中,上了高中。玉一直带着,压在枕头底下,成了习惯。习惯了的东西,就不太会去想了。
高二分班那天,G市下了入秋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凉凉的,不湿衣。操场边的梧桐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深。空气里一股潮味,混着桂花,不浓。
黎缘站在电子屏前,没撑伞。屏幕滚动得很快,名字一排排往上走。旁边有个家长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国际部那边,先报上……”
观澜中学在G市东边,靠山。高考部和国际部不在一个校区,中间隔着一条路。大部分人高中三年,没去过另一边。
她穿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袖口长出一截,盖到手腕。黑发垂下来,发尾扫在肩窝上,被雨沾湿了一点,贴在颈侧。她戴一副细边眼镜,镜片不厚。人不高,站在人群里不显眼。
她先找自己的名字。
文科一班。黎缘。
然后往下看。
文科一班。江知寒。
同一个班。
她正要走,忽然眼前一黑。低血糖又犯了。她扶住旁边的柱子,闭了闭眼。可这次比平时重。脚下一软,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力道不重,很稳。刚好把她撑住。她睁开眼,先看见一截校服袖口。洗得发白,边缘有些起毛。然后是一只很干净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你没事吧。”
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
她抬起头。一个男生站在她旁边,个子比她高半头。头发是碎的,一层层削下来,垂在耳侧。额前的刘海有些长了,微微分开,露出一点眉骨。后颈处留了一小截,发尾削得薄,贴着脖子。侧脸清秀,皮肤很白。他没看她,眼睛看着电子屏,手还扶着她胳膊。
“没事。”她说。
他松开手。不多问,也不走。只是站在旁边,等她站稳。
她站直了。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然后他看了一眼电子屏上自己的名字,转身往教学楼走。
步子不快。背很直。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偏了偏头,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又继续走了。
她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就是甜。她嚼了两下,咽了,跟上去。
观澜中学从外面看,像一座旧书院。灰瓦白墙,飞檐翘角。走进去才知道全是新的。可黎缘在这里读了一年,仍然觉得这地方太新,新得像没有根。
格物斋是回字形结构。中间围出一个小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榕树。雨落在叶子上,沙沙地响。教室是木格窗,灯开着,光线不刺眼,温温地铺在课桌上。
黎缘走进教室时,人已经来了大半。黄燕站在讲台上,手里压着座位表。后排几个男生把脚跷在前排椅背上,鞋底对着黑板。有人手机外放,声音不大,但没人管。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旁边的人拿笔戳他,他不动。
没人看她。
黎缘扫了一圈,找到自己的位置,走过去。
旁边已经有人了。
一个男生坐在那里。周围人都在说话、转笔、搭话,只有他桌角是静的。他微微低着头,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半边侧脸。一本翻旧的字帖压在课本上,边角卷着。他没翻书,也没看黑板,只是把手平放在桌面上,很久没动。
她走近。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她。
是刚才那个男生。
那一眼很轻,不带什么情绪。然后他站起来,伸手把她那边的椅子拉开了一点。
她愣了一下。
“谢谢。”她说。
他坐回去。她坐下。他把字帖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江知寒。”
她顿了一下。
“黎缘。”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上课铃响了。
黄燕站在讲台上,开始说分班之后的事。座位表、课表、值日安排、月考时间。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在教室里铺开。黎缘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她扫了一圈班里。
后排那边,有人在聊暑假。
“我爸本来想带我去冰岛,我妈说太冷,最后去了迪拜。”
“迪拜有什么好玩的。”
“没什么好玩的。热。”
语气很平。就是陈述。没人接话。
两极分化极其严重。大部分人抓耳挠腮,无所事事,已经在跟旁边的人搭话了。真正在听的,只有三两个。
靠窗那边,有个女生坐得笔直。长发,利落,正在低头记东西。笔尖走得很快,像怕漏掉一个字。
是沈昭然。
除了沈昭然,前排还有一个女生。短头发,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盯着黑板,手里的笔也没停过。
黎缘认得她。彭念初,班长。
就这两个。
黎缘轻轻呼了口气。这里的热闹,好像永远和她隔着一层。
她收回目光。余光扫到旁边,发现江知寒从始至终都坐得很端正。背是直的,肩是平的,手放在桌面上。他好像也没在认真听黄燕讲话,眼睛看着前方,但不聚焦。手里握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
她偏过头一点。
他在写字。
草稿纸上,一行一行,全是同一句。零落成泥碾作尘。
写了十几遍。一笔一画,很慢。不是认真,是吃力。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跟他脑子里想的东西对不上。他写完一个,看一眼,再写下一个。写到第三遍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他把那一行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破了。然后换了个位置,重新写。他的手在跟那支笔较劲。
黎缘看见那行字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男生。是因为那句词。
零落成泥碾作尘。
她看了几秒。
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他笔尖停住,偏过头。
“尘字这样写,才能有笔锋。”她说。声音很轻,像怕被旁边的人听见。“你那样写,一直会是歪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顿了一下,伸手,从他手里把那支笔拿过来。他没有拦她。她低下头,在那行“零落成泥碾作尘”下面,写了三个字。
香如故。
她写字小,又紧,笔画收得很干净。写完,她把笔放回他桌上,推过去一点。
他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又看了看自己上面写的那些。没有出声。
“你写的字真好看。”他说。
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的还是那三个字,没有看她。好像他只是想到了,就说了。不知道这句话落在别人耳朵里是什么分量。
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高一也曾有人这样夸她字好看。那时候是个男生,坐在她斜后方,上课递纸条,下课堵在走廊上,说她写字好看,说她想得不一样。送过一盒很贵的钢笔,也送过花。她没收,也没理。后来他在教室门口喊她的名字,声音很大,全班都看过来了。她当时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那以后,她就怕了。怕有人夸她。怕那种带着目的的、热腾腾的靠近。
可旁边这个人不一样。
他说“你写的字真好看”时,眼睛看的还是那三个字,没有看她。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他就是觉得字好看。仅此而已。
“跟你人一样。”他又补了一句。
声线很轻,近乎自语。
她没接话,只低下头,翻开自己的书。草稿纸的角落里,有一个很小的涂鸦。不知道什么时候画的。一只猫,或者别的什么,几笔勾出来的。她看了一眼,拿起笔,一下一下把它涂黑了。涂到看不出形状,才停手。
他在旁边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慢慢写了一个“尘”字。这一次,最后一笔有了一个很轻的锋。
下课铃响的时候,黄燕还没说完最后一句。班里已经有人开始动椅子了。她匆匆收了个尾,抱着教案出了教室。
黎缘低头收拾桌面。把课本合上,笔放回笔袋。她动作不快,每样东西都要归位。等桌面空了,她才抬起头。
桌上多了一颗糖。
淡黄色糖纸,上面印着一只很圆的小熊。
她愣了一下,看看左右,没人。然后她发现糖的旁边,还写了一个字。用铅笔写的,就在桌面靠她这边那一角。
尘。
字很小,但写得很像样。最后一笔有了那个锋,稳稳收住了。和她刚才教他的那个“尘”,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把那颗糖拿起来,翻了一下。芒果味的。正经的零食,有包装。
她看了看旁边。江知寒趴在桌上,脸朝下,一只手垫在额下,另一只手垂在椅子边上。呼吸很匀,像睡着了。头发散在手臂上,后颈那截短尾露在外面。
他没说糖是他放的。
她也没问。
她把糖放回桌上,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我不习惯吃别人的东西。”她说。
他没动。呼吸还是很匀。
她看着那颗糖。过了两秒,又把它拿起来了。
放进笔袋最外层。手指碰到糖纸,沙沙的,轻得像什么落下来。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桌上的那个“尘”字还在。她没擦。看了两秒,把书压在上面,盖住了。
她正要起身,余光忽然扫到一样东西。
江知寒趴在桌上,姿势没变。可他校服领口松了一点。因为趴着,领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段后颈。
后颈上,挂着一根线。
很细。红色的。磨得有些发白。
她想起刚才那股桂花味。旧镇夏天的雨。三楼。槐树。练功的男孩。
她看了一眼那根红绳。红的,磨得发白。
她以前也见过红绳。旧镇那边,小孩脖子上挂红绳,是大人怕丢,挂个玉锁保平安。可这根红绳太旧了。旧得不像保平安的,像一直挂着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脚步慢了一拍。
她把书收进书包,站起来。经过他身边时,没有停。
她走出教室。雨还在下,青石板路湿漉漉的。
身后,教室的灯还亮着。
窗户没关严。一阵风吹进来,翻动了桌上那本字帖。
第一页被吹开。夹在里面的一张旧画,露了出来。画纸边缘已经发黄卷曲。上面画的是三楼的阳台、一棵槐树,和一个蹲马步的男孩。
那个趴着的人睁开了眼。他伸手,把那张画按回去,合上字帖。然后他抬手,碰了一下颈间那根磨得发白的红绳。
指尖停了一瞬,又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