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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戏文 晚自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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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教室里彻底松了。
有人把笔一扔,趴在桌上。有人转过去和后座小声说话。前排几个男生把卷子叠成纸飞机,趁老师不在往垃圾桶那边扔。铃声还有十分钟才响,可已经没有人在看书了。
黎缘还在改一道数学题。错题本摊在面前,笔尖停在草稿纸上,半天没动。她做不进去。周围太吵了,脑子里嗡嗡的。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
江知寒还在写。
草稿本上的字歪歪扭扭,密密麻麻。她以前以为他是在练字,可练字不会写这么多,也不会划得这么重。
她收回目光。可没有两秒,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然后他放下笔,偏过头,低声开口。
声音很小,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相逢难逃别离。”
她笔尖顿住了。
“缘断……情难续。”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自言自语。
“殷勤都是假意。人心……道不明。”
她屏住呼吸。他停了一下,又开口。
“初听只当戏……”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尾音散在教室的喧闹里。可她心里,已经替他补上了。
他把草稿本合上了。
她收回视线,笔尖重新落回纸上。她一个字也没写。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像被谁按了开关。椅子拖地、书包拉链、哄笑声全起来了。江知寒把草稿本塞进书包最里层,站起来,斜挎上肩。
“走了。”他说。
“嗯。”黎缘说。
他转身往后门走。周雨已经在门口等了,见他出来,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后门,走远了。
黎缘低头收拾书包。沈昭然从前门那边过来,在她桌边站了一下。
“走吗?”
“走。”
两个人一起下楼,走长廊回栖云舍。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长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空气潮湿,混着桂花香。廊外院子里的银杏树静着,石缸里的睡莲还是没开。
“你同桌今天又写了一天。”沈昭然说。
黎缘嗯了一声。
“他到底在写什么?”沈昭然问,“我问过他一次,他说没什么。”
黎缘没接话。
“赵老师挺喜欢他。”沈昭然又说,“说他历史底子好。”
“他跟周雨关系挺好的。”黎缘说。
“周雨那种人,跟谁都能聊。”沈昭然说。
“那他呢?”黎缘问,“他跟别人呢?”
“他啊。”沈昭然想了想,“你跟他说话,他也答。你不说,他也不会来找你。”
黎缘点了点头。
两个人上了四楼,走到走廊尽头。沈昭然推开门先进去了。黎缘跟在她后面。
栖云舍的宿舍是套间。进门一个小客厅,不大,但放得下两张沙发、一张矮桌、一台电视。客厅往里走才是卧室,四个人一间,床铺靠着墙排开。
客厅的灯开着,暖黄的。矮桌上摊着几本练习册和一只没喝完的奶茶杯。唐佳怡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机外放,声音开得很小。苏墨言坐在另一头,靠着扶手看那本厚厚的《三体》,眼镜滑到鼻梁中间。
“回来了?”唐佳怡抬头看了一眼。
“嗯。”
“你同桌是不是那个江知寒?”唐佳怡把手机一放,“今天下午我路过你们教室,看见周雨在那推来推去。”
黎缘把书包放在沙发边上。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唐佳怡说,“周雨在那儿推来推去,我站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你站人家门口看什么。”苏墨言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看热闹啊。”
沈昭然坐到矮桌旁边,开始收拾明天要用的书。她转过头来看了黎缘一眼。
“江知寒这人就是这样。”她说,“别人给他东西,他老推。”
黎缘看了她一眼。
“你认识他?”
“认识。”沈昭然说,“我跟他都是历史课代表。开会老碰见。”
唐佳怡来了兴趣:“那你跟他熟吗?”
“不算熟。”沈昭然想了想,“他话少,开会的时候别人聊天,他就坐角落里写东西。赵老师叫他,他才抬头。”
黎缘没再问。她想起晚自习时他盯着草稿纸的样子。
“他是公费生。”沈昭然说,“赵老师提过一次,说他历史底子特别好。具体什么奖,我也没记住。”
“公费生啊……”唐佳怡随口接了一句,“那他平时是不是挺省的?”
这句话很轻。轻到像是关心。可里面藏着一个默认:公费生,条件一般,跟大家不一样。
“你家做餐饮的,你当然觉得谁都省。”苏墨言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我家那是老字号。”唐佳怡说,“我爸每天早上四点还去市场进货。开了几十年了,他还是那个习惯。”
“那你也没少花。”苏墨言说。
“我花的是我家的。”唐佳怡说,“又不是偷的抢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也不是玩笑。
沈昭然插了一句:“你爸那是真不容易。我爸也不容易——他天天看合同看到半夜,一个条款改八遍。”
“你爸是大律师,翻脸也是他翻别人的。”唐佳怡说。
“你以为呢。”沈昭然说,“律师就是给客户当枪使的。”
苏墨言把书合了一下,又翻开了:“我妈也是。她画一张画能画三个月,中间不吃不喝,画完病一场。”
“你妈那是画画。”唐佳怡说,“画完还能卖钱。”
“卖不卖得掉还不一定。”苏墨言说,“上次有个画廊要她一张画,她说不卖,然后自己在家挂了一个月。”
黎缘听着,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家。她小时候也见过她爸凌晨出门,回来时一身灰。可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她爸已经很久没有凌晨出过门了。
“你也是公费?”黎缘问沈昭然。
“我?”沈昭然摇头,“我不是。我分数够上重高,但我爸妈觉得这边条件好,就把我送来了。”
“这学校大部分都是花钱进来的。”沈昭然说,“我也是。”
她没有问黎缘。
黎缘点了点头。可她心里那点东西,沉了一下。江知寒不一样。他是靠自己考进来的。沈昭然是分数够了,主动选了这里。而她,是差两分,被父亲送进来的。
黎缘站起来,从衣柜里拿了换洗衣服,搭在胳膊上,走进洗手间。
门关上。里面很小,但暖光灯开着,不冷。热水下来的时候,一整天的事好像也跟着往下淌。她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没动。脑子里还是他盯着草稿纸的样子。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划破的纸。
洗完,她擦了擦,换上睡衣。
浅灰色,棉的。袖口长出一截,盖到手腕。领口洗得有点松,露出一小片锁骨和半截细瘦的脖颈。衣摆宽宽地垂下来,走路时轻轻晃。料子很软,贴在身上几乎觉不出来。姐姐送的,吊牌早剪了。她不知道什么牌子,也没问过。
她把换下来的校服叠好,抱在怀里,推门出去。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沈昭然她们都回了卧室,床帘拉了一半。唐佳怡的呼吸很轻,可能睡着了。苏墨言那盏床头灯还亮着。
黎缘把校服放进洗衣篮,回到自己床边。她拿起笔袋,拉开最外层看了一眼。那颗芒果糖还在。
她没拿出来。只把笔袋拉好,放到枕头旁边,爬上床。
关了灯之后,房间里暗下来。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落在天花板上,灰灰的。
“晚安,墨言。”黎缘说。
旁边传来苏墨言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
“晚安,地球人。”
黎缘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
她躺在黑暗里,眼睛没睁开,手却慢慢伸到枕头底下。指尖碰到了那半块玉,凉凉的,边缘光滑。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
楼上传来一阵很轻的动静。隔着一层楼板,模模糊糊的。像有人在哼什么,调子拖得很慢,断断续续的。
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是戏腔。
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被风吹散了,只剩几个残破的音节。她听不出唱的是什么,也听不出是谁在唱。
可她希望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愣了一下。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边耳朵。可那点声音还是钻进来。很轻,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唱给自己听。
她想起晚自习时他盯着草稿纸的样子。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划破的纸。那些被他看了很久、最后合上的字。
然后她想起那句话。
相逢难逃别离。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戏,也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别的词。可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她不知道楼上那个人是不是他。可她希望是。她甚至偷偷想了一下,如果是他,他在唱给谁听。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那半块玉,凉凉的,贴着她的脸。
她以前听奶奶说过。唱戏的人,嗓子要亮,心要静。奶奶还说,唱戏的男生长得都俊,站在台上,一个个都有风骨。她小时候不信。现在她忽然想,奶奶大概说得没错。
她甚至偷偷想了一下,如果以后找一个会唱戏的,好像也不错。
然后她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她才高二。她连他是谁都不太清楚。他可能根本不会唱,那些戏文也许只是随便写写。
可她还是想听他唱。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也按下去。
夜色很静。楼上那点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她的手指还压在枕头底下那半块玉上。凉的。她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