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城时》羊粑粑蛋儿女士

6、上城人与狗不得入内 “给，

　　“给，吃点东西。”
　　文奥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军装，额角的伤口妥善包扎过，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他手里端着两个军用饭盒，推了一盒到白霁面前。

　　白霁终于放下了几乎焊在手上的对讲机，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疲惫地坐到折叠椅上。
　　她没有立刻去碰饭盒，而是伸手拿过了文奥同时递过来的一叠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点温热感的纸张。

　　最上面一页是殉职名单。
　　她的目光快速地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那个新兵在里。

　　殉职时间：污染纪266年8月11日，19：30。
　　地点：北海能源站西侧高架路。
　　原因：撤离途中运送难民卡车遭遇小规模畸变体残余伏击，为掩护同车难民撤离，主动留下断后，英勇战死。遗体未能回收，判定为污染降解。

　　报告写得干净利落，是一份标准的的阵亡通知书。措辞精准，细节合理，完全符合一个“英勇牺牲”的叙事。
　　白霁面无表情地将那页纸翻过，开始浏览后面的物资损耗清单和初步的战后评估报告。

　　文奥在她对面坐下，打开了自己的饭盒，安静地吃了起来。
　　空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文奥轻微进食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白霁才终于放下报告，拿起已经微凉的盒饭，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她吃得很快，几乎不咀嚼，只是为了补充体力而进行的必要摄入。

　　“现场处理干净了？”
　　“嗯。”文奥点头，“就算孟局派人去查，也只能看到我们想让他看到的。”

　　“好。”
　　白霁重新低下头，继续对付那盒味道寡淡的饭菜.
　　“后续抚恤金，按标准发给他的家人，该有的待遇一分都不能少。”

　　“明白。”文奥记下。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快速的进食后，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能将人淹没。
　　“你的伤，医生怎么说？”白霁忽然问道，目光没有离开饭盒。

　　“没事，皮外伤，清创后打了阻断剂，过两天就好。”文奥顿了顿，反问道，“你呢？手臂怎么样？”

　　“缝了几针，打了净化剂和止痛药。”白霁回答得轻描淡写。

　　文奥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和那双强撑着清醒、却难掩极度疲惫的眼睛，眉头微蹙。
　　“一会儿的报告汇总和任务简报，还是我来吧。你去后面帐篷躺一会儿，哪怕一小时也好。”

　　这次白霁没有立刻拒绝。她沉默地吃完最后一口，将空饭盒推到一边，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用力捏了捏眉心。
　　“恐怕没得休息。影蛇偷了净化剂，得拿回来。”

　　“那是驻军的事。”文奥回绝。
　　白霁叹息，“要真那样简单就好了，但她还盗取了实验数据文件，刚才科研人员那边说他们的U盘找不到了。”

　　文奥听罢，也同她一样头疼起来，“那还真是麻烦……你有什么安排？”

　　“你以我的名义，起草一份行动申请报告。理由就是——”白霁沉默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昏暗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她本就冷峻的侧脸更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锐利。
　　“追缉盗窃重要科研数据及战略物资的要犯影蛇，评估其可能对北海能源站重建及上庭安全构成的持续威胁。授权我进入下城相关区域进行调查和抓捕。”

　　文奥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这不正如了他的意！下城情况复杂，教廷、野村、黑市势力盘根错节，他完全可以借此机会……”

　　“我知道。”白霁打断他，“但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让我名正言顺地进入下城，而不是被他一纸调令扔去某个闲职部门坐冷板凳。”

　　“好……我给你点几个人一起。”

　　“不，一支小队目标太大，容易被盯上，也容易被做文章。而且，我们身边肯定还有他的暗线，一个人反而灵活。”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能源站下方那片标注着混乱线条和危险符号的区域。

　　影蛇熟悉能源站结构，能在污染潮爆发前精准盗取物品并撤离，说明她有安全通道，而且很可能有接应。
　　没有人会留在废墟里等死，最大的可能是逃回了老巢——下城的某个地点。

　　手指划过地图上标记的几个下城重点区域：黑市、教廷圣城、贫民窟……
　　“文奥，你留守基地。负责后续清理工作的总体协调，规划“隔离带”，建造管道疏通液氮降温。优先冷却塔修复，开启范围净化。挖河道，让污染流进北海。”
　　“另外，报告里注明，我需要绝对自主的行动权，必要时可调动当地驻军情报支持，但不接受作战单位随行。”

　　文奥眉头紧锁，但他知道白霁一旦下决定便极少更改。
　　“是。我会尽快准备好报告，你抓紧休息一下。”

　　“我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比疲倦更强烈的是一种踏入未知棋局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许久的兴奋。
　　“报告递交后，无论孟时信批不批准，我都会在明天天亮前出发。封锁消息，做出我还在基地的假象。”

　　她需要赶在影蛇还没走远，趁着夜色的掩护潜入下城。

　　凌晨两点，救援收尾了，安顿好还没来得及离开的难民。她换了身粗布破衣，踏入了这片上城人嘴里“罪恶滋生的地狱”——下城黑市。

　　出发前，文奥的消息追了过来——
　　影蛇，真名邹知，24岁，故居不明，活跃于贫民窟及教廷圣城。

　　白霁边走边思索着。下城有很多情报、物资贩子，她盗取高纯度净化剂定是为了换取生存物资。若想在下城卖掉禁品，最好的选择是黑市或教廷。

　　无论她要去哪一个，贫民窟都是必经之地。

　　上城人很少有主动前往下城的，白霁亦然。

　　EPIC出任务确实大多是跟下城打交道，但通通都是整队去整队回，接触的也无非就是上城周边的畸变体、污染潮，处理完绝不会多留一天。
　　人？那当然是完成任务即可，避而远之最好。

　　对于他们来说，下城，就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处理厂。
　　二百年前不愿同上城人一起奋力抵抗污染，现在也不愿努力改善生活，全靠上庭的补给养着。
　　他们现如今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但上城对“地狱”的描述还不够全面。
　　自建房像疯长的毒菌层层堆叠，把天空挤成一条缝，电缆如藤曼肆意垂吊，空气里混着十分复杂的肮脏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地上随处可见蜷缩着的流民，大多缺胳膊少腿，身上长着污染引发的疱疹，溃烂的伤口流着脓水，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来，只能睁着浑浊的眼，看着往来的人，像一具具等着腐烂的尸体。

　　远处传来厮打声。两个男人为半瓶浑浊的液体扭打在一起，瓶身上的标签被撕得稀烂。
　　白霁认出那是专供下城的净化剂——在EPIC，她随手丢掉的都比这贵十倍。可她听了一耳朵两人争抢的价钱，愣了一瞬。
　　是足以让她也评为“天价”的东西。

　　不知是谁先动了碎玻璃，鲜血喷溅在泥泞的地面上。
　　赢家踉跄着爬起来，没有立刻跑。他用衣摆擦掉瓶口的血，对着自己的伤口慢慢倒下去。
　　发出一声既痛苦又满足的喟叹，比垂死者的哀嚎更让人心颤。

　　周围的人只是麻木地看着这场厮杀，他们眼里只有对净化剂赤裸裸的渴望。他们那种眼神像是恶鬼看着食物，狼群看着负伤的狼王，只等他露出一点破绽就会一拥而上，撕肉、喝血……

　　白霁压低帽檐，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身散发着机油和汗酸味的工装里，沿着狭窄、泥泞、堆满废弃零件和生活垃圾的巷道缓慢前行。

　　这里的人有最不可思议的生存能力，就像地底的蟑螂一样有口水喝就能活。

　　她目光扫过路边的店铺。霓虹灯管拼凑的广告牌闪烁着、巷尾的墙上被人用红漆写下“上城人与狗不得入内”、“神谕永生”覆盖了原本的“蓝雨即救赎”。
　　不用猜都知道是教廷的那群文盲干的，写的像是带血的鼻涕被抹在墙上……

　　巷尾的墙上，有一个极具辨识度的蛇形鬼画符，和北海能源站里，影蛇给她的落笔如出一辙。
　　旁边，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留给她的线索，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K”字。它的身旁又写着“污染中和”。

　　白霁低头用余光扫了眼四周，从进了贫民窟的地界，就有人一直不远不近地吊在她身后。
　　是谁的人？K、还是影蛇？

　　身后突然传来了子弹上膛的脆响。
　　白霁的手几乎在同一瞬间搭上了腰侧的枪柄，肌肉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猛地向侧方扑倒！

　　“砰！”
　　子弹尖啸着擦过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深深嵌进对面的土墙里，溅起一片尘土。巷道瞬间冒出了十几个荷枪实弹的黑衣人，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