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城时【末世】》羊粑粑蛋儿女士

36、神使大人 白霁轻

　　白霁轻轻拉拢窗帘，将窗外那片被教廷霓虹点亮的、虚假的宁静彻底隔绝。
　　室内光线骤暗，只剩下终端屏幕的冷光，映着白霁毫无波澜的脸。

　　文奥的处境，她能想象。孟时信的猜疑，审查局无孔不入的目光，都让他如同行走在刀尖。许多事，他在明面上寸步难行。

　　她激活了一个极其隐秘的通讯协议。连接对象，是那个曾提示拍卖会信息的匿名加密邮箱。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安。需上庭近期动态；赵达海动向；林澜‘基石’理论关联记录；大封研究与近况；孟时信与赵达海的关联。”

　　信息发送，终端沉寂，如同石沉深海。

　　直至夜深。
　　回复如期而至：
　　叛逃已成官方定论，EPIC内部进行大规模忠诚审查与信息隔离。EPIC调整锈带布防，采取“重点防御，弹性收缩”办法。评估认为教廷战术出现“体系化”趋势，指向你的参与。
　　孟活动频繁，与资源委员会接触密切。利用你的叛逃巩固地位，排除异己。首相未就具体事件表态，执政方针强调“稳定与发展”，对下城维持高压。

　　数据库内无直接命名为“基石”的理论。检索林澜遗留档案，发现涉及“生物能量场稳态锚点”、“混沌系统初始参数固化”的论文，理论核心与你所述高度吻合。该研究方向在林澜事件后已被主流学界摒弃。

　　“大封”相关被列为最高绝密，外部调用均被驳回。

　　赵达海最后确认位置：245年八月，联邦议会隔离区，代号‘象牙塔’。补充：目标与现任首相达蒙泽拉尔存在血缘关联，档案记录为堂兄弟。所有公开记录已于第三十四次污染潮后封存。

　　白霁的目光在“堂兄弟”三个字上停留片刻。血缘……原来如此。一个隐于幕后“象牙塔”，一个居于台前执权柄。这对堂兄弟，一暗一明，早已将上庭的最高权力牢牢把控。

　　“基石”理论被有意掩埋，“大封”真相被彻底封锁，人滤体系则在北海持续运转……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冰冷的事实：上庭的最高层，并非被蒙蔽，而是这一切的策划者与受益者。

　　她关闭终端，夜色深沉，风暴正在酝酿。
　　野村明日就会开始动作。骚动一起，她介入赎罪营的计划便有了最合理的借口。

　　然而，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次日清晨，白霁是被窗外隐约的、持续不断的诵经声和哭泣声吵醒的。她推开一丝窗缝，向下望去，心头骤然一沉。

　　她那栋被守卫环绕的独立院落外，不知何时已聚集了上百名信徒。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眼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他们跪在地上，朝着她窗口的方向，一遍遍念诵着教廷编撰的经文，其中夹杂着泣血的哀求。

　　“神使大人……救救我的母亲吧……”
　　“神使，赐福于我，驱散我身上的污秽吧……”
　　“看一眼，求您让我看一眼神使的真容……”

　　维戈敲门进来，语气淡漠：“天没亮就来了。赶不走，人越聚越多。不必理会他们。”

　　白霁点点头，她刚走出院门，试图穿过人群上车时，一个骨瘦如柴、眼眶深陷的女人，艰难地背着一个气息微弱的老妇，猛地冲破了两名守卫勉强维持的防线，直直地跪倒在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神使！神使大人！求求您！救救我的母亲！”
　　女人声音嘶哑，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淌下。背上的老妇双目紧闭面色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裸露的小腿上已经出现了不祥的黑色纹路……

　　“她被污染了……他们都说没救了……但您是神使！您一定能救他！求您施展神恩，驱逐他体内的污秽！”女人磕着头，额头早已红肿渗血。

　　所有的诵经声、哀求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上百双眼睛，如同探照灯般，死死聚焦在白霁身上。空气凝固了，充满了绝望的期待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种被无数双眼睛炙烤、被无数双手无形拉扯的感觉，比直面污染潮更让她窒息。她必须是“神使”，不是白霁，是一个被架在祭坛上，必须满足所有人期望的符号。

　　白霁的脚步钉在原地。她能闻到老妇身上散发出的污染腥臭，能看到那生命之火正在急速熄灭。
　　她所知道的医学知识和战场急救，在这种程度的深度污染面前，毫无意义。她不是神，救不了。

　　她看着女人眼中最后一点希望的光芒，在她沉默的注视下一点点破碎、湮灭。
　　时间仿佛停滞。

　　最终，白霁微微弯腰，伸手虚扶，“我……无法驱逐已入骨髓的污染。”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了沸腾的油锅。
　　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随即爆发出更加凄厉的、如同野兽般的哀嚎。

　　周围骚动骤起，窃窃私语如同瘟疫蔓延。
　　“她……她说什么？”
　　“她救不了？”
　　“神使……不就是来救我们的吗？”

　　白霁没有再看那对母子，她对身旁脸色铁青的守卫队长低声道：“带她们去就医，给予镇痛剂和人文关怀。”
　　然后，她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地坐进了车里。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哭嚎与骚动，也隔绝了那些开始掺杂怀疑与失望的眼神。

　　神本就是人类群体意识的延伸，成为神就是成为所有人。
　　她做不到。

　　车辆驶离，维戈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白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声音有些沙哑。

　　“宣传部门的人……可能会有些麻烦。”维戈低声道，“他们需要‘神使’是万能的。”
　　白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嘲讽：“那就让他们去编吧。”

　　果然，屁股刚挨到办公室的椅子，告死蝶的传唤就来了。

　　关于“神使见死不救”的流言已经开始在圣城的某些角落传播。
　　但更快就被教廷官方更强大的宣传给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神使正与神明进行更深层次的沟通，寻求彻底净化污染之神谕”的“权威解释”。

　　白霁看着电脑光屏上的汇报，由衷地赞叹教廷：“办事效率真高。不过这都是你们的营销，我没有义务配合你们造神。”

　　“那你想干什么？白顾问，你是自愿加入教廷，有义务维护教廷的形象！”告死蝶语气不悦。
　　“你要为下城人民谋福利可以。但当情况恶劣到某种地步的时候，民众需要一个信仰的寄托，你看乔木博士、战神邹知，她们都能做的很好。”

　　“我不是乔木，也不是邹知，演不来救世主。”白霁轻蔑一笑，话锋陡然锐利，“倒是你，告死蝶大人，还有心思管舆论？今天凌晨，野村突袭北海赎罪营，‘走失’四十九名人滤。作为北海负责人，你现在不该焦头烂额吗？”

　　告死蝶脸色一沉，他确实是一大清早被此噩耗惊醒。此时被白霁怼的哑口无言，愤恨地咬了咬后槽牙。

　　“我擅长的本就不是笑脸迎人。”白霁顺势递上一份早已备好的申请表，“我申请从大众视野淡出，前往北海，协助修复赎罪营，练兵御敌。将功补过，名正言顺。”

　　告死蝶一把夺过申请表，随手丢在桌边，咬牙道：“你是‘神使’！行动需顾全大局！现在有点负面传闻就跑路，像什么话！知道了，回去等通知！”

　　白霁不再多言，点头退下。
　　回到办公室，在桌上看见了卢西恩想办法传来的信号：“羚高烧，咳血，今晨被列入‘特殊观察名单’，恐为下一批‘人滤’候选！速救！！！——西”

　　白霁皱着眉头揉了揉太阳穴，深呼一口气。时间，不再站在她这边了。

　　她在室内快速踱步，仅片刻，便有了决断。她猛地拉开门，险些与端着早餐的维戈撞个满怀。

　　“怎么了？”维戈稳住托盘。

　　“哦，以为你没那么快回来。”白霁神色已恢复如常，语气平淡，“乔木的研究遇到瓶颈，我去聊聊。你先吃吧，不用等我。”

　　话音未落，她已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乔木的实验室依旧充斥着营养液的气味与仪器低沉的嗡鸣。白霁穿过那些如同墓碑般林立的培养舱，径直走向核心区，那里，乔木正对着一面光屏上疯狂滚动的数据流，眉头紧锁。

　　“木木姐。”白霁像是过去十几年一样，唤她这个称呼。

　　乔木猛地回头，眼中那烦躁迅速被期待取代。
　　“小白？你来得正好！你上次提到的关于‘混沌参数’在非稳定能量场中的迭代模型，我进行了七百次模拟，但都没成功！这‘基石’……到底该如何定位？！”

　　白霁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目光扫过那些维持着乔惜慈生命的复杂管线，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事实：“理论需要实践验证，木木姐。尤其是‘基石’这种涉及生命本质能量平衡的理论，更需要……大量、且多样化的活体观测数据。”

　　她走到一个显示着北海赎罪营实时能量输出汇总的光屏前，状似无意地停下脚步。“只不过可惜了。北海那边，刚刚损失了一批样本。”

　　乔木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损失？怎么回事？”

　　“你还不知道啊！野村凌晨发动了袭击，被劫走了好几十人。”
　　白霁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或许其中就有能自然契合‘基石’理论的特殊个体。毕竟，能在那种环境下存活，本身就是一个筛选过程。”

　　“我今早向告死蝶申请前往北海，以协助稳定局势，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但他以‘神使’需稳定舆论为由，驳回了。”
　　她转过身，看向乔木，耸了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