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城时【末世】》羊粑粑蛋儿女士

11、慈善晚宴 车子驶

　　车子驶过中心区，是成片的别墅，带着花园、泳池，和私人净化系统。路边的自动贩卖机里，整整齐齐地码着高纯度净化药剂。
　　权贵富人们坐在露天咖啡座里，谈笑风生。对他们而言，污染只是新闻里的一个名词，永远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晚宴的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镀了一层金。
　　白霁身高腿长，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色缎面西装，发梢一丝不苟地挽起。与那些优雅得体、珠光宝气的男士女士们比起来，十分地格格不入，如同误入孔雀群集的苍鹰。

　　这场慈善晚宴已经是多年的传统了，专门进行一些义卖、拍卖，提供资金给上城各个孤儿院，以及，对下城的部分物资支柱。

　　一位穿着昂贵丝绸长裙的女士挽着男伴的手臂走近，她的目光落在白霁身上，带着一种好奇的打量：“您就是白霁处长？身边这位是文奥……处长吧？幸会幸会！二位比新闻里看起来还要年轻有为。”

　　白霁礼貌的点点头。
　　文奥反倒有些不适应“处长”这个称呼，“只是代理处长，等老大官复原职罢了，还是喊我副官好了。”

　　她身边的男人与其对视一眼，“听说刚从北海回来？真是太可怕了。那些畸变体……一定很吓人吧？真不敢想象你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习惯了。”白霁的回答言简意赅。
　　“哦，天哪，习惯了！你们真是我们的英雄。”女士夸张地轻轻捂住胸口，眼中却闪烁着某种猎奇的光。

　　“对了，听说下城那边的人，生活非常原始？他们真的像报道里说的那样，会吃……”他似乎难以启齿，又忍不住想问，顿在了此处。
　　“那里的生存环境确实很恶劣。”白霁明白她的意思，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每个人都在尽力活下去。”

　　女士似乎有些失望，“想想那些孩子，生来就在污染里，多可怜。我们多做一点慈善，就能多改变一些他们的命运。”
　　她语气真诚，仿佛真的相信自己的善举能轻易抹平两个世界之间巨大的鸿沟。

　　男士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啊，贡献值多捐一点，也算是为我们上城的孩子们积福。”
　　他们怜悯的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非具体的人，甚至不愿去了解任何一种弱势群体真正的挣扎与坚韧。

　　“文奥副官，请问您的母亲还好吗？”男士状若关心，又道。
　　这话让他有些不舒服，收了些嘴角的微笑，“劳您关心，疗养院的护士照顾着。”
　　“希望早日康复。”

　　几人笑着碰杯，白霁正想同饮，却被文奥快一步拦下，“你伤还没好。”
　　“这小甜水不碍事。”白霁不以为意。
　　但文奥还是十分坚持，“它到底是酒！你前天才吐了血，外伤不碍事，胃里也不碍事吗？”

　　男女二人面色有些尴尬，笑着应和：“是呀白处长，副官说得对，您为上城殚精竭虑，这酒等好了再喝不迟！”
　　文奥伸手夺过白霁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冲二人礼貌笑笑，扯着白霁快步离开，“抱歉，失陪。”

　　他们站在露台上，立秋后的上城，冷意已经翻起，吹醒了些被热闹氛围冲晕的大脑。晚宴的喧嚣被隔绝在身后的玻璃门外，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我还没给你打信号呢。”白霁依在栏杆边，深深换了口新鲜的空气。
　　“听他们说话我也不舒服。”文奥伸手撑在栏杆上，目光却已然留在拍卖物品陈列台上。

　　白霁顺着目光看过去，那件展品同样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个由暗蓝色晶体和银色金属构成的抽象雕塑，造型扭曲而富有张力，标签上写着：“‘骨晶’——采用北海污染核心区特有结晶矿与回收合金，经由大师之手雕琢而成，象征生命在极端环境下的顽强与升华。起拍价：50万。”

　　白霁第一反应是“艺术家”的手可真快，这头污染还没完全摆平，那头已经开始卖周边了。但当她再次扫视雕像，面色瞬间挂不住。
　　那种晶体她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在污染深处，高温高压下被污染浸润催化形成的特殊结晶体，常常生长在阵亡者的遗体上……

　　艺术？升华？她仿佛能看到战友破碎的躯体、凝固的血污，成了这些上庭太太老爷们眼中“独特”的装饰材料，成了他们用以彰显品味和“爱心”的奢侈品。

　　“很震撼，不是吗？”
　　李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金色的酒液，目光也落在那件雕塑上。
　　“艺术的价值，就在于能将最残酷、最丑陋的事物，升华为可供审美的存在。这很上城。”

　　“李部长对艺术很有见解。”

　　“一点点。”李琮笑了笑，“就像这场宴会，本质上也是一场盛大的‘转化’仪式。”
　　“将血腥的战争转化为安全的谈资，将遥远的苦难转化为可控的慈善数据，将个人的焦虑转化为集体的狂欢……然后，大家都能心安理得地继续享受这穹顶之下的一切。”

　　他晃着酒杯，“白处长，有时候，学会欣赏这种‘转化艺术’，才能在这里活得更好。”

　　白霁看着他，忽然明白他早已看透这一切，并且选择了麻木地游戏其中。也能听出他是真心提醒自己过刚易折。
　　“多谢指点。”

　　这时，晚宴司仪登台，宣布拍卖环节开始。一件件“珍品”被呈上，台下竞价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
　　那件“骨晶”果然引起了激烈争夺，最终被一位富商以惊人的价格拍下，引来一阵羡慕的掌声。富商满面红光，买下的是无上的荣光。

　　白霁深吸一口气，她需要钱，为了孤儿院那些真实的孩子，她得找人替自己出这个钱。
　　她锁定了一位以虚荣和渴望认可而闻名的矿业大亨。他刚刚竞拍失败，正有些悻悻然。

　　白霁调整了一下表情，端起酒杯，主动走了过去。
　　“先生？”
　　大亨转过头，看到是她，脸上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白处长！荣幸，真是荣幸！”

　　“刚才真是可惜，那件骨晶与您的收藏气质很配。”白霁惋惜道。
　　“唉，是啊，可惜落入了他人之手……”霍克抱怨道。

　　“或许，”白霁微微倾身，声音放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性。
　　“真正的独一无二，并不在那些显而易见的华丽之上。我刚从下城回来，那里有些东西……才真正称得上是‘生命的奇迹’，只可惜，懂得其价值的人太少。”
　　她的话语模糊，却精准地搔到了对方的痒处。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哦？白处长指的是？”
　　“一些……只有在极致环境下才能诞生的东西，记录着最原始的力量。”白霁避重就轻，“如果霍克先生有兴趣，或许我可以提供一点专业的咨询。”

　　她看着大亨，故意停顿片刻，又抢在他开口前说道：“当然，情感上，可能我希望有相应的‘科研赞助’。”

　　那人心领神会，脸上放出光来：“当然！当然有兴趣！能为科研做贡献，是我的荣幸！白处长放心，对于真正有价值的事情，我从不吝啬……”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收藏理念和对科研的“热心”。

　　白霁耐着性子，神游太虚听着，脸上维持着淡淡的礼貌。她适时地抛出一些专业术语和模糊的承诺，引导着对方报出一个足以覆盖孤儿院需求的“赞助”数额。
　　达成初步意向后，她不动声色地给文奥打了个手势，他立刻上前附耳说了点什么，白霁借机抽身离开，留下他自己仍在兴奋中。

　　白霁与文奥碰杯，一口饮尽方才不让喝的“小甜水”，二人再次来到露台。上城的夜景繁华璀璨，秩序井然，像一个巨大而精美的模型。
　　在这里，她更像一个畸变体，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停职，意味着日常工作的骤然中断，也意味着某种赖以生存的秩序被打破。更实际的是，它触发了上庭社会保险系统的连锁反应。

　　个人终端屏幕亮起，自动推送了最新的《社会保险等级与权益变动通知》。她的身份信息旁，“EPIC特勤处处长”的职称后面，紧跟着鲜红的“停职调查中”标注。

　　姓名：白霁
　　社会保险等级：一甲
　　月度基础津贴：冻结
　　危险岗位外勤补助：冻结
　　兑换额度：下调至基准线（8000/月）
　　……

　　几行文字，清晰地勾勒出她如今的处境。
　　她所拥有的一切，她的生活品质、信息资源、甚至某种程度上的行动自由，都与她在这个体系内的等级深度绑定。
　　联邦赐予，亦能随时收回。

　　这种无处不在的、系统性的控制并不激烈，却无孔不入，如同水渗入海绵，缓慢而彻底地挤压着她的生存空间。

　　她预约了医疗。这或许是停职期间，她唯一还能顺畅使用的“高级医疗资源优先权限”。

　　植入体滤芯的维护更换是强制性的例行公事，尤其是对她这类高频接触污染环境的一线人员。
　　既然停职有了空闲，提前处理掉这项任务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