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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孤儿院 医院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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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环境一如既往的洁净。
等待区坐着几个人。一名穿着文职制服的中年男子吸引了白霁的注意。他正靠着冰冷的墙壁,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单据。白霁走近时,能听到他极力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
察觉到有人,他猛地抬头,看到是白霁,慌忙用手背擦了下眼睛,试图站直身体。“白、白处长。”
“怎么了?”白霁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手里捏得发皱的单据上。那似乎是一份保险等级评估回执和某种药品申请单。
文职人员嘴唇哆嗦着,眼圈通红,最终还是崩溃般地低声道:“没什么……只是,只是孩子的特效药,申请又被驳回了。”
“特效药?”
“是一种基因靶向药,我儿子先天免疫缺陷,一直靠它维持。”他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以前我的保险等级是二级乙等,刚好够资格申请配额。虽然每次都要排很久,但总还有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却更显狼狈:“就上周,上周我负责归档的文件里,出了一处微不足道的纰漏……真的很小!但正好撞上忠诚审查局的抽查,评级被下调了……”
保险等级下调,意味着福利待遇的全面削减。
“就因为这个,药品申请资格没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自我厌恶,“都怪我!怪我太不小心了……可是孩子等不了啊!”
他像是在对白霁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忏悔。犯错带来的惩罚不仅仅是训诫或扣薪,而是直接关系到最根本的生存资源,是让你连生病的资格都变得岌岌可危。
白霁沉默地看着他。同一套保险等级体系,对一些人来说是炫耀慈悲的筹码,对另一些人而言,却是悬于头顶、关乎亲人生死的利剑。
“试试申请人道主义特殊通道?”白霁给出一个她知道希望渺茫的建议。
文职人员苦涩地摇摇头:“申请了,被打回来了。他们说联邦资源有限,必须优先保障对联邦持续产出价值的人员,像我这样评级下降的……”
他没有说下去。
“会好的。”白霁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她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无力。她能从无数的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却无法对抗这套冰冷运行的规则。
文职人员似乎也意识到失态,慌忙擦了把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不起,白处长,跟您说这些没用的。我再想想办法……”他捏紧了那张皱巴巴的纸,几乎是落荒而逃。
终于叫号到白霁。
在医院一番检查下来,主治医生拿着白霁的报告单子若有所思,“白处长,您的植入体消耗似乎每次都比一般人都要快一些。下回可以再提前一些复查,避免紧急时刻用空。”
“知道了,多谢。”白霁接过自己的报告单,起身欲走。
身后的文奥立刻扯着她又上前半步,“医生,那她最近总是头痛是怎么回事?”
“头痛和健忘都属于污染后遗症,可能白处长接触的污染浓度太高、时间太长,所以症状比普通人严重一些。注意情绪稳定,及时注射净化剂,减少污染残留。”
医生顿了顿,面露难色,“还是回去继续观察、维持,没什么好的办法可以根治。”
得到这份意料之中的回答,文奥情绪有些低落,“好的,谢谢医生。”
一前一后走出诊室,白霁压低声音:“你还认为我的记忆是因为污染吗?”
“万一呢。”他同行在白霁身侧,“我从蕉城那场污染潮里把你背出来之后就这样了,还是污染的概率大一些吧。”
“那真是辛苦你了,刚工作就给你压了这么大个担子,害的你都没长高。”
男人苦笑两声,“我至少没有很矮吧。”
白霁笑了笑,目光落在虚处。
污染科学院,上庭科技王冠上最耀眼的明珠,掌握着净化剂、植入体、蓝雨这些核心命脉。它是维持这座空中花园不与下方污秽之地同流合污的基石。
更换过程本身并不复杂,在局部麻醉下更像一次微创手术,并无痛感。
“更换完成。建议二十四小时内避免剧烈活动和情绪大幅波动,以利于神经接口与新滤芯的完全适配。”
护士例行递给她一张印有更换记录和注意事项的单据,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淡,“您的旧滤芯将按规定进行无害化处理。”
她甩开了文奥,独自离开医疗中心,行驶在去孤儿院的路上。
车载影音自动播放上庭联邦新闻署制作的宣传片——画面精美绝伦:高耸入云的建筑,绿草如茵的公园,笑容灿烂的公民正在享受闲暇。
播音员用慷慨激昂的语调播报:
“上城联邦再次迎来科技新突破!联邦污染科学院下属能源研究所成功提升净化塔效能,核心区污染指数持续优于安全标准!”
“上庭作为联邦首都及经济政治文化三位一体中心,今日举行盛大仪式,表彰本年度社会保险等级晋升至一级的杰出公民,他们是我们联邦的骄傲……”
画面切换,字幕下方一行小字快速滚动:“最新通告:依据《联邦忠诚与贡献评估法案》,以下人员因评估未达标准,现调整其工作岗位及社会保险等级…”
屏幕上闪过一连串名字、原岗位和调整后的等级,如同一条裹挟着碎冰的河流无声淌过。哪些人被冲去下游、哪些留在岸边融化……没有人驻足细看。大厅里的人们行色匆匆,早已习惯了这种背景噪音。
上城联邦是这片土地的名义,一个由众多城市组成的联合体;上庭是它的心脏,是联邦政府所在地,是权力与奢华的核心。
而下城……它从来不是一个具体的地名,它是联邦之外所有地区的统称。
是地图上被模糊处理的边缘地带,是废墟、是贫民窟、是仅有能源价值的北海、早年抛弃的蕉城、自主建立的圣城……
是所有不被联邦保险体系覆盖、在污染与匮乏中挣扎的化外之地。
简孤儿院与中心区的冰冷宏伟不同,这片区域稍显陈旧,但也整洁安静。
院子充满了生活气息——色彩略显斑驳的游乐设施,角落里生机勃勃的小菜畦,以及晾晒在院子一角的、大小不一的衣物。
车刚在简孤儿院那扇有些年头的铁门外停稳,几个正在庭院里追逐打闹的孩子立刻就像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地望过来。
下一秒,认出来人后,欢呼声瞬间炸开。
“白阿姨!”
孩子们如同归巢的雀鸟,欢叫着从四面八方扑来,瞬间就将刚下车的白霁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声音几乎要将她淹没。
“白阿姨你终于来啦!”
“我想死你啦!这次给我们带故事了吗?上次那个打大怪兽的还没讲完呢!”
“看我长高了没有!”
一双双清澈的眼睛仰望着她,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依赖。
白霁表情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融化柔和下来。一种极为罕见的、真切的笑意从她眼底浅浅漾开。她应着孩子们的欢迎,伸出手,揉了揉离她最近的几个小脑袋,孩子们的头发细软,带着阳光和肥皂的味道。
“好了好了,像什么样子,快让白阿姨进来。”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院长陈女士闻讯赶来,她约莫五十岁年纪,衣着简朴干净,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稍微散开些,但仍像一串快乐的小尾巴黏在白霁身边,簇拥着她往里走。
正如放在桌上那张申请所示,白霁算是给孤儿院兜底的人。
她会以个人名义提供远超普通标准的资金,甚至动用人脉,为一些在某个方面展现出特殊天赋的孩子寻找深造的机会。
院内许多得以离开、拥有不错出路的孩子,都深深感激这位看似冷漠、却总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的“白阿姨”。
这份感激,也转化为了孩子们最直接的亲近。
“阿姨有事找你们院长老师,去玩吧,一会儿阿姨来。去吧,去吧。”
白霁终于哄走了依依不舍的孩子们,冲陈院长点头致意,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封。
“我听说,我手下烈士张星河的妻子前不久也遭遇意外,他们的孩子被安排来了这里。这是张星河同志的抚恤金,以及我个人的一点追加捐助。孩子叫张小磊,他还好吗?”
陈院长接过信封,眼底露出一丝沉重的惋惜:“小磊是个懂事的孩子,就是命太苦了……短短几天父母双亡,打击太大了……”
“带我去看看他吧。”白霁说。
活动室里倒是很热闹,年纪小些的孩子在玩积木,大些的聚在一起看动画片,还有几个在志愿者的指导下做手工。
空气中弥漫着彩纸、胶水和儿童的味道,嘈杂却充满生机。
陈院长示意性地指向一个靠窗的角落。
在那里,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一个瘦小的男孩正独自蜷在一把旧沙发椅里。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本边角磨损的图画书,低着头。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投下孤零零的光斑,却照不进他那片小小的、凝固的阴影里。
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张星河的影子,但生机早已被连番的巨难抽干,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和畏缩。
白霁没有进去打扰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想起张星河初上战场那惊恐扭曲的脸,他说“只想让家人有保障。”但……
一种无力扭转命运的窒涩堵在她的胸口,沉闷而窒息。
“这孩子太内向了,刚来时总受欺负,也不敢吭声。”陈院长在一旁压低声音说道,“唉,多亏了简乐那孩子一直照顾他、带着他……现在总算好多了。”
她说着,目光示意性地投向活动室里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男孩。那男孩面容沉稳,举止有度,他正组织几个半大的孩子玩棋盘游戏。言谈举止间自然流露出一股让人信服的号召力,像个小小的孩子王,显然是老师眼中可靠的好帮手。
很多年前,当自己也还是少女,因为父母忙碌而时常被“寄存”在孤儿院时,见过类似的情景。
一个同样瘦小、总是独来独往、眼神受惊警惕又冷漠的小女孩,被几个大孩子堵在放卫生工具的角落。她当时不知为何动了恻隐之心,出面赶走了那些欺凌者。
那个小女孩也随了孤儿院的姓,好像叫……简什么?她后来并未过多关注,只模糊听说那妹妹极其出众,最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顶尖学府,再后来……似乎就没了音讯。
这些陈年旧影如同水下的泡沫,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迅速沉寂下去。过去对她而言,总是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毛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