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荒》一碗贤茶

8、第八章 剪暝夜袭

　　林芷湄双脚落地，心中方才踏实下来，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她紧张地向四周张望，“你没告诉别人吧？”

　　江亦峥道：“你怕我去同归墟阙的人通风报信？你大可放心，我跟他们的关系还没好到那种程度。”

　　江亦峥的目光偷偷从林芷湄脸上扫过，道：“你当真不愿回去？”

　　林芷湄把包袱抱在怀里，蹲下来，不语，只是看着滔滔向前的河水，月辉遍洒河面，流水翻卷，四野阒然寂静，天地浸在一片银蓝之中。

　　江亦峥定定望着她，林芷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实际上确实也没什么情绪，万念暂歇，竟难得叫她心生妥帖。

　　江亦峥在她身边坐下，道：“那蛇丢下你跑了，你出不去的。”

　　听到这么一句，林芷湄突然烦躁起来，道：“还不是你害得。”

　　耳侧传来江亦峥的一声轻嗤，林芷湄眸光骤然锁向对方，几分不快也随之涌上，道：“你笑什么？”

　　江亦峥摆摆手，林芷湄把包袱甩到肩上起身，江亦峥也起身跟在她身后，步子不紧不慢，林芷湄加快了脚步，身后，江亦峥依旧信步而行，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诡异般得越来越近，直到江亦峥轻轻抬手，修长的手指勾住了林芷湄包袱的带子。

　　林芷湄道：“你耍赖？”
　　江亦峥笑道：“我有说要和你比吗？再者，你也可以用术法啊，这样不就公平了？”
　　“……”

　　林芷湄压下火气，几句话在心里捣鼓半天，才终于挑了句能说出口的话，问：“你到底想干嘛？”

　　江亦峥的黑袍下摆在夜风中翻飞，松开手，林芷湄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江亦峥环臂于胸前，身子微微前倾，道：”不如……，你跟我回赤离，一来你在我眼皮底下，我能确保你的安全。二来，你安全，大家才都能安全。”

　　林芷湄听到对方没头没脑的话，满心疑惑，忽然像领悟到什么似的，半眯着眸子，恍然大悟般道：“哦……你想拿我做人质，好向父尊提条件是吧？我告诉你，这是不可能……诶诶诶……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德？”

　　承晦从鞘中飞身而出，滑倒林芷湄脚底将她托了起来，江亦峥一跃而起，脚踩承晦剑稳稳扶住了摇晃不稳的林芷湄。

　　承晦剑载着二人疾速朝着夜墉城飞去，既快又稳。

　　抵达夜墉城，承晦剑尖猛得向下，林芷湄站在前方，风呼啸着擦过脸和耳边，只觉下一秒整个身子就会从剑上摔下去，摔成一滩肉泥，她吞了口口水，脚步紧贴着剑身朝身后那人靠近了些，指尖悄悄揪住那人的衣角，为不显得冒昧，她只用了两根手指。

　　身后少年伸手捂住她的眼睛，道：“害怕就抓得紧些。”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林芷湄心想干脆再抓得牢实些，她伸手往后探去，少年急忙握住她的手牢牢扣住，道：“别乱摸。”

　　承晦的速度渐渐慢下来，贴近地面，江亦峥松开手，道：“到了。”

　　夜色尚在，林芷湄却清楚地看见少年脸上带着绯红，觉得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儿有问题。

　　江亦峥瞧着她这一副淡定又迷茫的模样，心中暗叹：“果然是修炼无情道的天才！”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并肩走到了江亦峥的府邸，青面獠牙属下替他们拉开了门，路过长廊，林芷湄又看见假山前的那片清池，池中离络静静浮着，勾起了她那纷乱复杂的心事，离络是为缓解抚骨续荣之痛而生，而今世间却再无人会使抚骨续荣之术了，也再无归墟阙大弟子樾霄、甚至连芸娘也……

　　一缕歌声悠悠而来，声声分明，调子凄怆，打断了林芷湄的思绪，林芷湄问：“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在唱歌？”

　　掌灯小怪抢先一步答：“这是我们赤离族特有的民谣，传说如果赤离族人离世后，在世的亲人为他唱这首歌，就能保佑他下一世不再投生赤离一族。那老妪的儿子原是尊主府上的亲卫，前不久在奈河边为护族人，被你们仙……被仙族人给杀了。”

　　小怪偷偷看了眼江亦峥的脸色，只见江亦峥神色自若，似乎没有阻拦的意思，便放心地继续道：“赤离族人原先都是人界的难民，是长离神鸟养育了族人，但是仙界却因此觉得我们是不敬神尊、走邪门歪道修炼的妖邪，很长一段时间里族人们都无处可去，每日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仙族抓去，是尊上以神力划下了这方土地取名夜墉城，我们才得以在这里安心生活。”

　　林芷湄问：“可我瞧着你似乎不是人族。”

　　小怪嘴角咧到耳边，又密又尖细的牙又露了出来，乐呵呵道：“我的确不是人族，只是个修炼成人形没多久的小妖，夜墉城多的是像我这样的妖，只要化了形想图个安稳，就可以在夜墉城谋一份差事，我化形得早，干这行可有些年头了。”

　　林芷湄忐忑道：“可我听说若是长离神鸟神力消耗殆尽，不足以继续供养赤离族人，你们……就要靠吸食仙族灵力为生……”

　　小怪闻言停下脚步，看了林芷湄一眼，接着道：“最开始的一代赤离族人吸食了神鸟灵力后就已经开始自行修炼，后代大多数从出生起就有了仙基，不必再通过汲取灵力才能开始修炼，一直到现在，族中早已不用再依赖神鸟，先祖吸食长离神力以求活命，难道后代便要一辈子笼罩在这罪行之下吗？我虽是一介普通小精怪，但是我想，若是长离神鸟在天有灵，定然也不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为了所谓的尊卑有序白白丧了性命。”

　　林芷湄弯下腰，看着那小怪又黑又圆的眼睛，郑重道：“既如此，你放心，你今日所言，待我回了归墟阙，定会悉数转达给父尊和各位长老。”

　　今日闹了这么一大出，林芷湄也有些累了，江亦峥给她安排了一间偏房，和自己的住处同在一个院子里，间隔不过百步。

　　睡到半夜，林芷湄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窸窣声，屋中升起一股浓浓灰雾，气味极淡，似草木腐烂之气，从门缝钻进来，不知不觉间就已布满整间屋子，灰雾被林芷湄吸入体内，林芷湄越来越觉得燥热难耐，意识时断时续，身体仿佛不受自己的控制，陷入梦境一般，眉头微蹙，唇角微动，却是喊不出一点声音。

　　木门被锯开，两个半人高的精怪蹑手蹑脚钻进林芷湄的屋中，状似螳螂，两条手臂上都带着锯齿，两个精怪在漆黑的房里触碰了一下触角，一人托着林芷湄的背，另一人抬着林芷湄的腿，将林芷湄给搬了出去。

　　江亦峥靠在自己的卧房门框上，素白中衣外披了一件黑色的薄袍，环臂看着那两个做贼心虚的小精怪，叫住了他们：“你们要把我的客人抬去哪里？”

　　那两个小精怪闻声停了下来，对视了一眼，道：“尊主，她是仙族人！”

　　江亦峥只道：“我知道。”然后走近那两个小精怪，脱下外袍环住林芷湄，将她抱了起来，对那两个小精怪道：“既把门给锯坏了，就从你们的工钱里扣来修吧。”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林芷湄，小姑娘手脚发麻，只听见好像有人在说话，像蜜蜂似的嗡嗡嗡，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江亦峥又问：“放了多少迷息？”

　　两小怪又在空中触碰了一下触角，齐声道：“不多，就二十方。”

　　“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不说实话就把你们从夜墉城丢出去。”

　　江亦峥方才尚且带着的几分松弛的神色尽数敛去，两小怪心中一凛，伏在地上答：“五十方。”

　　这两小怪正是剪暝，剪暝多昼伏夜出，依托草木灵气修行，释放的迷息一旦侵入口鼻，便可扰乱对方神识，二十方仅能限制对方行动，三四十方可令寻常修士昏睡数个时辰。

　　两小怪趴在地上，仰头看江亦峥，两个眼睛滴溜溜的转，解释道：“我们听说她是归墟阙的令主，怕她醒的早，所以多放了些。”

　　见江亦峥抱着林芷湄朝着自己的卧房去了，两小怪忙道：“尊主，她可是仙族人呐！”

　　江亦峥头也没回，道：“仙族人又如何？她可曾轻鄙过赤离族人？”

　　两小怪沉默片刻，又道：“可是尊主，若是她留在夜墉城，归墟阙的人迟早会找上门来的。”

　　这倒是提醒了江亦峥，两小怪的顾虑想必也是大多数赤离族人所担忧的，林芷湄在这里一日，族人便悬着的心便无法放下一日。

　　江亦峥道：“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江亦峥将林芷湄轻轻安置在床上，指尖避开肌肤，拢好滑落的外袍，又命人端来了一碗解药。

　　翌日清晨，林芷湄意识逐渐回笼，只见她睫羽轻轻颤了颤，随后掀开一条细缝，一只剪暝连忙凑上前来，正是昨晚搬走林芷湄的其中一只剪暝，他低头端详着林芷湄，林芷湄一睁眼，就看见眼前小人头上顶着两根摇摆的细长触角，眼睛凸鼓，正盯着自己，她身形微微紧绷，默默按耐住想要后退的念头。

　　“那，那个……”林芷湄磕磕巴巴，道：“请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剪暝当然不好意思说自己昨晚把她的门给锯坏了又打算把她搬出去扔掉的事，眼睛滴溜溜看着林芷湄打转。

　　林芷湄分明记得昨晚自己睡前已经锁好了房门，心中满是疑虑，又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着的这间屋子并不是昨晚入睡时的那间，她又问：“这是哪？”

　　剪暝这才答：“尊主的房间。”

　　此时江亦峥正从另一间房里出来，他轻轻一推门，门咣当一声倒地，守门的剪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着江亦峥嘿嘿地笑。

　　江亦峥对那剪暝道：“我今日有事出去一趟，你们别再给我整幺蛾子。”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