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荒》一碗贤茶

7、第七章 醉拦

　　“师姐醒了。“一个小童原先趴在桌上百无聊赖，看见林芷湄睁眼，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

　　林芷湄脑袋还有些晕眩，坐起来靠在床头，好半晌眼前才不再发黑，问那小童道：“我睡了多久？”
　　小童答：“有四日了。”

　　林芷湄掀开被子坐到床边，小童忙把她的鞋拿了过来，一双小手将鞋在她脚边摆正，林芷湄看着脚边的鞋，泪水又蓄上眼眶，终是忍了回去，道：“师兄怎么样了？”

　　小童缓缓开口道：“大师兄他，他，他已经被宗主下令处死了，就在昨日。”

　　林芷湄心头一震，道：“我要去见父尊。”

　　小童连忙道：“宗主接着闭关去了，师姐恐怕一时半会儿是见不到的。”

　　林芷湄将脚伸入鞋中，着急地起身，额间传来一阵灼热的剧痛，小童见势连忙扶住了她，道：“师姐还是休息会儿再去吧。”

　　林芷湄轻轻推开小童，道：“不行，我现在就得去。”她将无名指与小指蜷入掌心，拇指轻压其上，灵力却没有顺着手臂尽数汇聚于指尖，林芷湄神色惺然错愕，道：“怎么回事？”

　　一旁小童像是早到料到会这般似的，见林芷湄施法也不曾阻拦，这时才开口道：“师姐，宗主在你昏睡的时候已将你的灵脉封上了，师姐还是先好好修养，待到宗主出关再去也不迟。”

　　林芷湄根本不听他的话，瞬移术用不成，她将手扶在门上轻轻一推，迈步朝着元浮上仙闭关之处去了。

　　后山石林场地宽阔，空无一人，林芷湄跪在元浮上仙打坐的石窟前，道：“父尊，女儿有一事要问！”
　　石窟寂静无声。

　　林芷湄磕了个头，迟迟不起，又道：“宗主，芷湄有事想要请教宗主。”

　　石窟外风声渐起，吹得林芷湄漆黑的发丝遮在额间，声音微微发颤，道：“若我与樾霄犯下同样的过错，宗主可会像对待樾霄那样毫不犹豫地将我处死？”

　　风声更甚，吹得石林背后的浅池上波纹四起，四长老祁松年墨丝从肩上滑落，将手中的小龟放入池中，轻笑一声道：“上仙，你这个女儿，当真是会开玩笑。”

　　小龟扑腾着四肢朝池中游去，祁松年将雪白袖袍向后一挥，背手踱步至林芷湄身前。

　　“长老？”林芷湄看见地上有一道人影，抬头就看见祁松年广袍白袖随风微微漾动，乌发仅以一支玉簪松松束起，朝自己伸来一只手。

　　林芷湄一下子站起身来，朝他恭恭敬敬拜了一拜。

　　祁松年从容收回手。

　　两道身影，一白一青，相对而立，白衣如云似月，随风飘向林芷湄。

　　祁松年笑道：“不必行此大礼。”
　　林芷湄道：“芷湄不知长老在此，叨扰长老了。”

　　祁松年对林芷湄道：“叨扰倒是谈不上，不过你要是再讲下去，某些人恐怕要道心不稳了。”
　　他朝着石窟的方向看去，“你方才的问题我也听见了，其一，你同樾霄早知景幽阁与赤离族勾结在比试上作弊，却不上报宗门，若樾霄是为护那赤离族圣女，那你呢？其二，结魄灯乃宗门圣物，为何到手后不曾第一时间归还宗门？是怕仙门同赤离族再起纷争，还是说，”
　　他定定望着林芷湄，眸光带着几分探究，“你同樾霄一样，在赤离族也有要守护的东西？”

　　林芷湄心中一惊，道：“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祁松年却笑道：“三界之内，没有我不知的事。现在，可以把结魄灯还回来了？”

　　石窟外风声渐弱，林芷湄咬破指尖，在掌心写下一个“解”字，结魄灯才缓缓从掌心现行，慢慢恢复到正常大小。

　　祁松年看了一眼林芷湄掌心的血字，眉头微蹙，道：“只要你这段日子好好呆在归墟阙，待宗主出关，自会解封你的灵脉，届时，你还是归墟阙最尊贵的青芜令主。”
　　林芷湄道：“好。”

　　夜墉城上下燃着白色冥火，满城族人皆着白衣，头束白布，江亦峥靠在一块石碑旁，举着酒壶往嘴里倒酒，萤火虫星星点点飞在眼前，墓碑上赫然刻着“赤离圣女——宋恪遥”几个大字。

　　如果不用抚骨续荣救阿祖，宋恪遥就不会死，江亦峥想起那天宋恪遥说自己是心甘情愿的。

　　“如果找不到更好的解法，那这就是最好的解法。”宋恪遥的声音仿佛又出现在耳边。

　　江亦峥抬头又灌了一口酒，烈酒入喉，全无往日醇甘，满口尽是苦涩，江亦峥有些醉了，旁边几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属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以。

　　今日是十五月圆之日，山中精怪会在夜里吸食月光和森间灵气，这也是它们少得的可以自由修炼的时刻，因此今夜也不会有仙门弟子巡河，以免惊扰到它们。

　　林芷湄收拾好包袱，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从熟睡的小童身旁经过，走出一段距离，回头看了一眼打着呼噜的小童，转身走了。

　　月光幽幽照在林芷湄下山的路上，路到尽头被奈河截断。

　　“过了这河，前面就是人界了。”

　　林芷湄又想到芸娘的话，芸娘隔三差五就爱往人界溜，每次都带着一大摞人界新出的话本子回来，归墟阙弟子们私下偷偷传阅的话本基本上都是她从人界捎回来的。想到这里，林芷湄将肩上包袱拢了拢，深深呼出一口气，既然人界可以让芸娘流连忘返，那她也要去，去看看那里到底和她从小长大的归墟阙有何不同。

　　她左手捏诀，忽然想起自己已然没了法力，正发愁时，一条饿了许久的蛇精从后方缓缓游近，那蛇的竖瞳中倒映着林芷湄的身形，猛地飞起直奔林芷湄的后颈，千钧一发之际，林芷湄忽地转身一把掐住了那蛇的七寸，蛇精频频朝林芷湄吐信子，林芷湄戳戳它的头，道：“小样儿，人形都化不成，还想暗算你姑奶奶？”

　　她把那蛇放在地上，那蛇精一看眼前人竟是个不好惹的主，身下生风溜得极快，却还是被林芷湄三两步追上了，林芷湄一脚踩住它的尾巴，不轻不重，刚好能压得它逃脱不了，她抱臂蹲下，看着那蛇，道：“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跑什么？”

　　那蛇扑腾了两下，老老实实地不动了，趴在地上。
　　不远处几棵树精险些失笑。

　　林芷湄把那蛇精提溜起来，道：“喂，法天象地你会不会？”
　　蛇精点头。

　　林芷湄道：“那你载姑奶奶我过河，不然，”林芷湄将那蛇精提得近了些，露出一脸坏笑，“我就把你烤了吃了。”
　　蛇精又连连点头。

　　林芷湄把它放在地上，蛇精瞬间放大了数倍，伏在地上让林芷湄爬到自己背上。

　　隐在暗处的几个树精纷纷惊道：“她真要走啊？快禀报阿爷。”

　　细小的风从归墟阙山脚传入夜墉城内，只闻风中漾开细碎声响，江亦峥那张老树桌子上的树瘤突然睁开眼睛，叫来几个小怪跑去向江亦峥传话。

　　“尊主！尊主！”小怪隔着老远就开始喊，江亦峥模糊的醉意被打断，清醒少许。

　　青面獠牙面具属下扶着他站起来，小怪跑到江亦峥跟前道：“那……那叫什么来着？”
　　江亦峥道：“什么叫什么来着？”

　　小怪抓了抓脑袋，忽然一锤掌心，道：“哦，我想起来了！树爷爷让我过来告诉你，林芷湄跑了，正准备过奈河呢！”
　　江亦峥问：“大晚上的她去凡界做什么？”

　　小怪答：“不知道，不过奈河边的树精们说那人背着个包袱，坐着一条蛇精走了。”
　　身旁的青面獠牙面具下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怪又嘀咕了一句：“我说的是真的。”
　　小怪的话尚在半空，眼前黑雾一现，江亦峥的身形瞬间消失。

　　蛇精已背着林芷湄游到奈河中心，林芷湄正躺在它身上，忽然一道身影遮住了月光，林芷湄连忙坐直身体，警惕地朝那黑影喊道：“什么人？”

　　来人打了个响指，一团火球从空中落下，直击蛇背，林芷湄踮脚飞身跃起，在蛇头上站稳，愤然道：“你怎能滥伤无辜呢？”

　　“无辜？”林芷湄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似乎还带着醉意，又听那人继续道：“它敢带你走，就不无辜。”
　　“江亦峥？”

　　林芷湄暗道这人怎么像宗门那几个老古板一样管得这么多，她拔下玉珩发簪握在手中，直指江亦峥，道：“你别管。”

　　江亦峥这才觉察到眼前的少女周身灵气全无，原来是失了内力，难怪要坐着一条蛇精过河。他抬掌虚虚一握，林芷湄身躯骤然一滞，双脚离开蛇头，凌空被拽到江亦峥跟前。

　　月下，林芷湄看着江亦峥的脸，似乎有点不对劲，问道：“你喝酒了？”
　　江亦峥一字一字缓缓落下，道：“为何要走？”

　　见林芷湄不答，江亦峥又问：“我费尽心力让你重新坐上令主之位，你为何要走？归墟阙灵气充沛，也能暂时压制……”说到一半，胸口传来一阵刺痛，打断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林芷湄只当这人喝多了在胡言乱语，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便是料我不愿承续两族之争，才执意要把我推上那个位置，你的这番好意，我不敢领受，也不稀罕。”

　　奈河畔几个小树精屏气小声道：“怎么又吵起来了？”

　　木桌上的老树瘤透过几个小树精的眼睛看着这一幕，叹气道：“太过心软有事也会酿下大祸，你又怎知她日后就能承受得住这残忍的真相呢？”说罢，又缓缓闭上了眼。

　　江亦峥直接打断了那蛇精的法天象地之术，蛇精化成一小团掉进奈河，逃也似地游走了。

　　江亦峥周身气息沉沉，眼底情绪翻搅，掺着几分掩不住的凄楚，他将林芷湄又拉近了些，对上她的眼睛，话到嘴边又缓缓咽下，只是道：“好，那你现在走。”

　　林芷湄看了眼脚下翻滚的浪涛，又见那蛇精竟然抛弃自己先溜了，一时间有点儿下不来台面。
　　江亦峥佯装要松手放她走。

　　林芷湄发出一长串尖叫，惊起一片飞鸦，连忙拽住江亦峥的胳膊，大骂道：“你有病吧？”
　　“你不是要走吗？”
　　“那你也得先把我放回地面吧！”
　　“行。”江亦峥任凭林芷湄像个挂件一样挂在自己胳膊上，把她带回了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