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幽谷暂避风 ...
-
林芷湄又问:“那,我怎么会在你们尊主的房里?”
窗外传来一阵吱吱呀呀的响声,林芷湄朝窗外望去,偏房门口,另一只剪暝正在锯那半扇还没倒下的门,那剪暝边锯边嘀咕道:“都破成这样了,修好了也怪难看的,干脆换个新的。”
不过林芷湄当然没听见他说的什么,只瞧见地上躺着半扇门,门上被锯了一个好大的窟窿。
林芷湄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床边的那只剪暝,剪暝连忙把自己带着锯齿的双臂藏到身后,抬头两只凸眼看着屋顶。
林芷湄想起身,那剪暝赶忙用没有锯齿的那面手臂扶着林芷湄下床。
“不不,不用了。”林芷湄百般推脱,不知道为何,她见这剪暝,总有些控制不住地心中发怵。
剪暝以为她是在客气,越发凑近了些,道:“我听说你昨日说等你回到归墟阙,就会帮我们洗去冤屈,是不是真的?”
剪暝一脸的真诚,林芷湄点了点头,往后撤了些,又听那剪暝道:“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啊?”林芷湄思索道:“不知道。”
剪暝有些着急了,问道:“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林芷湄想了想,道:“不如这样,你拿些纸笔给我,我寄一封信回去,可好?”
剪暝点了点头,同意了她的建议,两根触角跟着晃动起来,林芷湄不自觉地攥紧了手。
没一会儿,剪暝就带着纸笔回来了,他伸手将一卷素纸平铺,又将墨砚推至一旁,抬眸望向林芷湄,示意她落笔写字。
写了许久,林芷湄抬起头来,手上沾染了些许墨迹,她把信折好,放进一个纸封里,交给剪暝,道:“你到归墟阙后山那里找到一块石碑,顺着石碑旁的小路径直而上,可通藏书阁的后门,把这封信交给名叫左顾、右盼的两名书童,他们认得我的字迹,定会把信送到父尊手中的。”
剪暝看起来有些顾虑,林芷湄又道:“放心吧,那小路只有我同那两名书童知晓,你快去快回,定然不会被发现的。”
剪暝接过信走了,林芷湄望向窗外,另一只剪暝已经搬了两扇新门,正吭哧吭哧地安装。
她有些怅然,脑中不自觉地又想到了芸娘,那小路原是芸娘开辟的,为了偷溜下山不被发现,芸娘每每都趁着同林芷湄一起在后山挖药草的时候溜走一段时间,再把从人界带回来的话本通过那条小路偷偷带回藏书阁藏好,几乎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久而久之,后山那里便被芸娘踩出了一条路。
剪暝找到了石碑,化作小小一只原形,拖着信藏匿在杂草中前进,到了藏书阁背后的小门又化作人形轻轻扣了扣门。
右盼听到声音,起身应道:“谁啊?”
门外没有声音。
右盼开门一瞧,门外一个人也没有,只在地上发现一封粘着杂草的信,他将信封捡起拆开看,心下一喜,忙带着信去找元浮上仙。
清和殿内,元浮上仙和几位长老正为令主出走一事急得焦头烂额,就连平日鲜少参与议事的四长老祁松年也难得地面露难色,右盼举着剪暝送来的信连忙跑到门口,被两名身着盔甲的守卫拦下,头盔下的守卫锵然发声:“今日并非扫尘理卷之日,书童无诏不得入内。”
右盼把信又举得高了点,却仅仅举到守卫胸前,右盼着急道:“此事事关令主下落,还望殿卫大哥放行。”
守卫拿过那封信,信封到了他手中显得格外小,银色头盔下,那人嗅了嗅道:“上面怎么有一股妖气?”
右盼一脸茫然道:“我,我不知道,这封信是我捡来的。”
“捡来的信也敢随意交给宗主?”
右盼赶忙解释道:“但是上面确确实实是师姐的字迹,师姐日日在藏书阁抄书,我认得多了,错不了的。”
殿卫思索了片刻,侧身让右盼进去了。
玉座上,元浮上仙一眼看见远远跑进来的右盼,道:“右盼,你怎么来了?”
右盼连忙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服,朝元浮上仙行了个礼,又分别朝着四位长老行完礼,方道:“宗主,我知道师姐去哪了!”
大长老崇渊道:“你这个小书童不好好看守藏书阁,跑到这里来胡言乱语?”
右盼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还是四长老祁松年率先发现了他拿在手里的信,二话不说接了过来,打开细细辨认。
信中内容如下:
“女儿今落笔,有肺腑之言,敬禀于尊前。赤离族中修士循仙门正道修炼,早已不复旧日陋习,昔日流言,多是世人以旧见揣度,并非实情。女儿思虑再三,不愿滞留归墟阙,受封令主之位。此位干系宗门万千,女儿心性恐不足担此重任,还望父尊另择贤能之士,庇佑山门。女儿心中自有归宿,父尊不必牵挂。谨上。”
祁松年看过信,眸光一瞬涣散,将信渡给玉座上的元浮上仙,厉声道:“她这是何意?不打算回来了?”
元浮上仙淡淡扫了祁松年一眼,旋即收回目光将那信看了个仔细,道:“定是那赤离妖族将芷湄给蛊惑了去。”
崇渊应道:“那还不率人将令主接回山门!”
二长老苏景淮和三长老靖严相互看了一眼,既没提出同意也不反对。
崇渊抄起长剑置于足下,凌空而起,率座下数十人直奔夜墉城去了,元浮上仙摇摇头道:“景淮、靖严,你们二人也一同前去,势必要将芷湄给接回来,还有,多看着崇渊一些。松年,你我二人留下。”
苏景淮、靖严二人领命离开。
祁松年大步向前,质问玉座上的人:“为何我不能去?”
只听元浮上仙道:“松年,芷湄并非昔日故人,且不说你身为宗门长老不该有这种妄念,如今芷湄一直把你当作兄长般敬重爱戴,你如今行事,恐有失分寸。”
祁松年低声笑道:“妄念?林元浮,人各有行事抉择,其中曲折非你所能尽知,你怎能说我这是妄念呢?要我看来,如今你是在这玉座上坐的太稳太久了,以为自己能掌管一切了,真正有妄念的人其实是你吧?你早知赤离族已按仙规守正道修习,却还是找理由屡屡发兵,是为何故啊?”
元浮上仙微微一怔,面上却强持镇定,道:“罢了。”
话刚出口,祁松年转身拂袖而去,罡风卷荡,横扫清和殿宇,几案倾翻,摆件摔落,元浮上仙赶忙扶住面前将要掉落的玉壶,嘀咕道:“发什么火呀。”
江亦峥从外面回来,正好撞见送完信回来的剪暝,剪暝鞋上都是稀泥,在院内一踩一个脚印,江亦峥问道:“去哪了?”
剪暝答:“归墟阙。”
“去那儿干什么?”
“送林姑娘的信。”
江亦峥脸色有些发青,对那剪暝道:“写了什么?”
对方答:“写我们赤离族是好人。”
江亦峥憋了火气,看了剪暝一眼,见他似乎根本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又道:“你昨夜还说担心归墟阙的人找上门来,今日就去告诉他们令主在我们这儿?”
那剪暝一拍脑门儿,道:“呀,我给忘了。”
江亦峥扶额叹了口气,推开房门进去,林芷湄正坐在桌边,一手托着脸,一手拿着毛笔漫不经心地在纸上随意乱画,江亦峥在她旁边坐下,语气温和,但十分坚决地道:“你暂时不能留在赤离族了。”
林芷湄停下笔,道:“你又想送我回去?”
江亦峥道:“若你实在不想回去,我倒是有另一个地方可以暂时安置你。”
林芷湄道:“我想去人界。”
“嗯……算是人界。”
承晦剑破风而出,静静伏在地上,林芷湄看了一眼地上的承晦剑,不由得后退半步,承晦剑跟着她后退的脚往前进了一步。
江亦峥抬掌将剑运起,道:“行了承晦,少吓唬她。”
承晦乖乖回鞘里去了,江亦峥拿出一叠符纸交给林芷湄,道:“这个你收好,万一出现意外,或许还能用上。”
随后,屋内出现一团漆黑的漩涡,江亦峥道:“抓着我的袖子,别跟丢了。”
漩涡内看不清方向,江亦峥走在前面,林芷湄紧跟其后,握着他的袖子不敢撒手,江亦峥每踏出一步,脚底就漾开一圈圈幽蓝涟漪,灵光如水波般向外漫开,明灭流转,林芷湄低头看着这一圈圈波纹,在水纹中看见了自己倒映的脸,那张脸朝自己笑了笑,又随着波动慢慢消失,林芷湄心下一骇,将江亦峥的袖口又攥紧了些,江亦峥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头看着她,沉声道:“别走神儿。”
林芷湄只觉得这次走了格外久,好似永远看不见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漩涡出口出现一派皓白强光,冲破周遭沉沉晦暗,天光垂落,给江亦峥修长的身形上镀上一层明净光晕,承晦剑的鸦青宝石淬着冷色与那白光交相碰撞,林芷湄抬头,只见一人一剑立于自己身前。
漩涡通向了夜墉城与人界交界处,此处位于幽谷之中,长风过处,白雾萦绕山谷,谷中有一简朴院落,一白发老者正在院子里煮花茶,眉眼之间皆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惬意。
江亦峥领着林芷湄走过去,向那老者道:“阿婆。”
老人缓缓道:“来了?这茶刚沏好,快来尝尝。”
林芷湄在老人身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老人往林芷湄跟前放了一只晶莹茶杯,提起茶壶往那杯里斟了一杯茶,花香四溢,茶杯呈淡粉色,被林芷湄捏在指尖,她尝了一口,道:“好喝。”
山谷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吹得瀑布水如雾般腾起,似白纱凌空。
江亦峥也坐了下来,微微侧首对林芷湄道:“此处你可还满意?”
林芷湄连连点点头,又抿了一口茶。
一只老鹰盘旋在长空中,发出一声清唳,江亦峥放下茶杯,神色微变,老人趁着给林芷湄递点心的间隙瞧了江亦峥一眼,道:“你回去忙吧,这里有我看着呢。”
“好。”
江亦峥离开了幽谷,林芷湄不知所以,只连连夸赞老者做的点心好吃,老者笑得慈善,二人相谈甚洽,融融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