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荒》一碗贤茶

6、第六章 奈河隔生死

　　“这是怎么回事？”芸娘问。

　　“托师兄的福。”林芷湄答。

　　芸娘以为她是说樾霄给的药膏好用，便又道：“那这结魄灯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林芷湄吞吞吐吐道：“在……赤离族。”

　　芸娘一惊，差点儿喊出声，压着嗓门道：“莫非你一个人去的？他们没拿你怎么样吧？”

　　林芷湄摇头，扶住芸娘的手，道：“芸娘，但是这结魄灯我暂时不能还回去，你能帮我保密的吧？”

　　芸娘支支吾吾，道：“好吧，你自有你的主意，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师姐！”一小童磕磕绊绊跑进来，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外头日头大晒，出了一脑门儿的汗。
　　林芷湄赶在小童进来前将结魄灯收了起来。

　　小童急急忙忙地道：“师姐，出事了，你快出去看看！”小童弓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师兄……师兄……”

　　“着什么急啊？”芸娘给他倒了杯水，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道：“慢慢说。”

　　“景幽阁的人巡河的时候发现大师兄与赤离族圣女私会，已经传到了几位长老那里，这会儿正被围在奈河河畔呢！”

　　林芷湄连忙看向芸娘，只见芸娘神色呆滞愣在原地，许久才开口道：“带我们过去。”

　　奈河河畔，两大仙山弟子已将樾霄和宋恪遥团团围住，归墟阙弟子身着青衣，手持长剑，景幽阁弟子一身夜行衣，手握短刃。圈内，宋恪遥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躺在樾霄怀里。

　　“阿遥你醒醒。”樾霄发出一声长嚎，哭声变了调，紧紧抱着宋恪遥。

　　河畔林中传来一片喧哗，归墟阙的四位长老来了三位，分别是大长老崇渊、二长老苏景淮以及三长老靖严。四长老祁松年一向不爱多管闲事，只会处理些宗门内的议事事务，因此这次就没赶过来。

　　“孽徒！还不速速与那妖女分开！”崇渊大长老抬起右手，并指如剑，捆仙锁瞬间从他袖中呼啸而出，直奔樾霄，牢牢缠在樾霄右手手腕上。

　　樾霄纹丝不动，哭声也渐渐没了，只是盯着怀里的宋恪遥。

　　景幽阁宗主慕容景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道：“崇渊啊，何必动这样大的气呢？他们不过是孩子，犯些错误很正常。”看似苦口婆心，内心就等着这归墟阙这桩丑事闹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宗主。”一景幽阁弟子上前禀报，“今早我们的人发现的时候，那女子就已经没了气息了。”

　　慕容景屹扇子也不摇了，心下一沉道：“是谁这么大胆，偏偏选在我们巡河的时候动手？”

　　那人道：“我们察看过了，那女子掌心皴裂如岩，皮肉硬结，还有几缕墨色的残血，应当是反噬之象。”

　　林芷湄和芸娘匆匆赶到时，恰好听到这段谈话，林芷湄微微凝起了眉，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以为宋恪遥是昨日为自己疗伤才落得今日这个惨状。

　　慕容景屹挥挥扇子让来人退下。

　　“樾霄！”崇渊长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将捆仙锁拉紧了些，樾霄身形被拽得一晃，眼底猩红，眼前的这些人个个高高在上、自视清高，连靠近宋恪遥一点儿都觉得沾染了晦气。

　　樾霄反手一抓，将捆仙锁握在手心，猛力往回一拽，捆仙锁紧紧绷直，两方力量相互抗衡，捆仙锁几近断裂。

　　“荒唐！真是荒唐！”崇渊又惊又怒。
　　天上有细雨掉落。

　　过了奈河就是人界，河对岸时至正午，烈日当空，小院中炊烟袅袅，在田间劳作的众人陆续放下手中农具，三三两两结伴，准备归家用午食，奈河将这里的一切隔绝开来，对面的人全然不知。

　　宋恪遥的魂识快要散去，身体越来越冰凉，由实化虚，化作繁星点点向上飘散。

　　樾霄面色倏然发白，敛息屏气，没被捆住的那只手拼了命的想将那细小的魂识抓住，尝试了许多次都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从指缝里溜走。
　　芸娘双手拢在袖子里，身体跟着微颤。

　　林芷湄注意到后侧方的树上传来窸窣声，还以为是偷偷溜下山的仙门弟子，不动声色地远离了河畔，抬头一看，江亦峥正坐在高处的树枝上晃荡着腿。

　　“真是好生热闹。”江亦峥从树上跳了下来，直直落在林芷湄面前。
　　林芷湄问：“你怎么来了？”

　　江亦峥答：“我族圣女在此殒命，我怎么不能来？再者，这奈河似乎也不是你归墟阙的地界吧？令主管的倒是宽。”

　　林芷湄蹙眉道：“我如今已经不是令主了。”
　　江亦峥只是笑道：“很快就又是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巨响，霎时火光冲天，地上沙石被震起，气流强到振飞了几个外围弟子。

　　江亦峥闪身到林芷湄身后，将林芷湄揽在怀里，用后背扛住了一块落石的撞击，他将林芷湄的头轻轻护在肩上，林芷湄看见远处樾霄发冠落地，周身仙气急剧紊乱，黑雾翻涌缠绕，抬头的瞬间，一半瞳仁覆上魔翳，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她心中油然而生。

　　“糟了，快到我身后！”慕容景屹大喊一声，手中团扇放大数倍，将一行人护在身后，魔气伴着电闪雷鸣声四涌，冲击得众人衣袍猎猎。

　　“樾霄！”
　　林芷湄还没缓过神来，只听芸娘大喊一声，从法扇的庇护下走出，手中聚起一小方屏障，艰难地靠近樾霄。

　　芸娘平时偏爱读些话本，不知这是堕魔之兆，身后众人如热锅之蚁，劝阻的话语被呼啸风声吹散，只得眼睁睁看着芸娘一步步靠近危险之中。

　　炫目的剑光从芸娘背后穿出，剑尖鲜血淋漓，芸娘身形一颤，却挣扎着没有立刻倒下，顺着剑继续往前走，越扎越深，鲜血浸透身上的衣裙。

　　“芸娘！你放开我！”林芷湄猛推江亦峥，后者却把她往怀里压得更紧。
　　江亦峥也是没料到会这样，道：“要去也得等樾霄醒了再去！”

　　芸娘倒在了樾霄身上，小姑娘干净的浅花色衣裙已经被泥沙和血水糊得不成样子，樾霄的手不受控制地接住了她，小姑娘身体很轻，从樾霄掌中滑下，随着长剑一起咣当倒地，清澈的眼泪从樾霄的魔翳中流出，樾霄的意识渐渐回笼。

　　林芷湄拔下玉珩发簪，发簪化作两柄弯刀，没有丝毫犹豫，林芷湄手握弯刀往江亦峥胳膊上划了一刀，趁着江亦峥松手的瞬间跑了出去。

　　“芸娘……”林芷湄的声音都在发抖，扑通一声跪在芸娘身旁，弯刀被她扔到一旁。
　　“芸娘？”林芷湄又喊了一声，还是无人回应。

　　慕容景屹收了法扇，活动了一下撑得发酸的手，众人方才探出脑袋，松了口气。

　　樾霄眼中溢出血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连退三步。

　　雨水渐停，乌云散开，缕缕金光倾泄而下，照在芸娘和林芷湄身上。

　　林芷湄伸手捂住芸娘胸上汩汩冒血的洞口，道：“你快起来啊！只要你醒过来，我以后再也不让父尊没收你的话本了。”她将自己的仙力朝芸娘渡去，仙气却有意识般的迟迟不入，集成一团飘在芸娘伤口处。

　　江亦峥用法术修复了胳膊上那道浅浅的伤口，道：“真是狠心啊。”又见芸娘仙气绕体，神色一凝，道：“看来是没救了。”

　　二长老苏景淮解下披风给芸娘盖上，林芷湄哭得没了力气，失魂落魄跪在原地，只觉得这好像是一场梦，梦醒了，芸娘就又会打扮得漂漂亮亮地闯进她的卧房，将她从床上拉起来絮叨半天，然后一起去后山摘采灵草。

　　她伸手合上了芸娘的眼睛。

　　崇渊长老和三长老靖严将樾霄带走了，归墟阙的弟子都跟在他们后边回去了。

　　“好了，别再哭了。”苏景淮递给林芷湄一块干净的手绢，“擦擦吧，脸都哭花了。”

　　见林芷湄没反应，苏景淮将手绢塞进她手心，摇摇头起身走了。

　　“行了行了，别看了，该干嘛干嘛去。”慕容景屹也将自家小辈连连赶走。
　　四周一片空寂，只剩下林芷湄和芸娘两人。

　　“回去吧，他们都走了。”江亦峥走到林芷湄身边蹲下。
　　林芷湄头也没抬，哽咽道：“你滚。”
　　江亦峥收回悬在她肩上的手。

　　林芷湄重复道：“滚啊！”
　　江亦峥捡起地上的玉珩弯刀递给她。
　　林芷湄反握弯刀架在江亦峥脖子上，江亦峥低头垂眼看着她。

　　林芷湄问：“你方才为何要拦我？”
　　江亦峥看着她通红的双眼，缓缓道：“放你过去局面就会变得不一样吗？只会让你陷入险境。”

　　林芷湄一怔，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道：“他们说得果然没错，你根本没有半分人心，你知道芸娘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吗？！”

　　一字一句沉沉砸入耳畔，江亦峥像是怔住了，须臾，离去。

　　林芷湄还没来得及多看芸娘一会儿，芸娘就已经开始消散，一丝魂光飘到林芷湄指尖，转瞬即逝，苏景淮的披风盖在空荡荡的地上，林芷湄跪在地上，脸埋在那披风上，手紧紧攥着，泪尽了，她拿起那披风起身，忽觉一阵眩晕，额间隐隐闪出幽绿的藤蔓脉络纹样，忽明忽灭。

　　再等她睁开眼时，自己已经回到了归墟阙的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