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借来的光 ...
-
雨季下了小半个月,南方的空气本就潮湿,雨水落下来,到处都浸着化不开的潮气。
徐静宜的腿最怕的就是这种天气,神经痛发作起来的时候毫无规律,有时候正做着题,那阵熟悉的酸麻就从腰底蹿上来,顺着脊椎直抵后颈。
又涨又麻,又酸又涩,很难受。
可是时间久了,她已经学会了忍耐的办法,痛的时候就停下笔,咬牙强撑,等那阵痛感熬过去。
原本以为只要她不说,就没人看出来,可徐延还是看出来了。
那天早上她照常六点起床,推着轮椅到餐桌边吃饭,但桌上除了热气腾腾的早饭外,还多了一只旧热水袋。
橡胶表面洗得发白,瓶口的塞子换过新的,外面缠了一圈厚厚的生胶带。热水袋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有粗有细写得并不规整:“早上刚灌好的,你拿着敷在腿上能舒服点,别烫着。”
是爸爸写的。
徐静宜把热水袋抱在怀里,隔着衣服,温度慢慢渗进来。
从那天起,热水袋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出现在桌上,水温刚刚好,不烫手也不凉。
有时候徐延上完夜班回来已经是凌晨两三点,但是他依旧会记得,在睡前把水烧好,早上六点前装进热水袋里。
有一回徐静宜睡不着提前起床洗漱,忽然听见厨房里有很轻的响动,她小心地推着轮椅过去,就看见父亲站在水池边,佝偻着背影,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往热水袋里灌水。
他背对着她,腰弯得很低,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弯腰的动作都要提前想好怎么使劲。
徐静宜没有出声,悄悄退了回去。
那天她坐在桌前,把热水袋捂在腿上,心里堵得厉害。
家里的开销越来越大,康复费、药费、房租,再加上每月往返医院复查的交通费,桩桩件件,全是实打实的支出。
她偷偷算过,父亲一个人要打两份工,白天在物流仓库搬货,晚上给人看停车场,满打满算一天最多只能睡三四个小时。而母亲的腰伤没好利索,还要兼顾超市搬货的体力活,腰后贴的膏药一层叠着一层,却怎么都断不了。
可是这些生活的重担,身体的负担,谁都没跟她提过一个字。
徐静宜心里什么都知道,可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书读好。
可高二的课业不比高一,物理开始上电磁感应、数学进入圆锥曲线、化学的有机部分像一本全新的语言。
家里实在拿不出额外补习的钱来供她,徐静宜没有抱怨过,只是愈加发了狠的学,一遍记不住就十遍,十遍记不住就百遍。
做过的练习册换了一本又一本,用完的笔芯一支又一支。陆时砚借给她的那本黑色题集,现在成为了她最可靠的东西。
她每做完一页习题,便会在页脚轻轻画上一个小小的圆圈,当做自己的进度标记。等整本习题全部做完,她在册子的末页写下一行字:谢谢,都做完了。
等到第二天,题集重新放回她的桌角,末尾处会多出一行清瘦的字迹:还有一本,明天给你。
徐静宜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会小心翼翼地将便利贴揭下来,收藏进属于自己的秘密。
课间,汪思思趴在课桌边,看着徐静宜两节课刷完三张卷子,瞪大了眼睛:“你最近做题速度怎么这么快?是不是找到了什么捷径,要是有的话一定要分享给我啊,毕竟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
“没有。”徐静宜放下笔,活动发酸的手腕,“只是多做了一点题。”
“多做一点?”汪思思翻起她厚厚的错题本,越翻越沉默,合上本子,神色复杂地看向她,“你口中的这‘一点’,够我踏踏实实做上一个月。”
徐静宜轻轻一笑。
玩笑归玩笑,但正事上汪思思还是很靠谱的,她往徐静宜身边凑近,试探性地问了嘴:“静宜,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昨天路过教务处,听见徐惠云老师和年级主任在聊竞赛的事。”汪思思顿了顿,“市里要办竞赛集训营,咱们学校的名单里,徐老师提了你的名字。”
徐静宜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
“但是。”汪思思犹豫片刻,“集训营是封闭式管理,统一住校,一周才放一次假。年级主任那边有点为难,毕竟你的身体状况……”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徐静宜已经听懂了。
教室里闹哄哄的,但徐静宜耳边却格外安静。
她把笔轻轻搁在试卷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笔杆:“那徐老师是什么想法?”
“徐老师说你的成绩摆在这儿,单单因为身体就不推荐你,对你不公平。”汪思思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静宜,这机会很难得,你一定要去争取,错过了太可惜。”
徐静宜心里是想去的,毕竟市里的集训营机会可遇不可求,但是一想到父母肩上沉重的负担,心头又沉甸甸往下坠。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应道:“我知道了……我再想想吧。”
汪思思还想再多劝几句,但偏偏被上课铃声打断,只能把话咽回肚子。
徐静宜还没确定好最终的决定,却没料到下午的自习课,徐惠云主动派人过来叫她去办公室。
说的正好是集训营的事。
原本徐惠云正埋着头批改堆积如山的作业,看见徐静宜进来,她把红笔搁在教案本上,身子向后靠向椅背。
“下周一就要提交学校的推荐名单。”徐惠云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学校的顾虑也有自己的道理,毕竟全封闭的集体住宿,你的行动起居的确是个不容忽视的难处。”
她抬眼看向徐静宜,语气放缓:“但我觉得这件事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意愿,今天找你谈话就是想问问你,你自己想不想去?”
徐静宜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还留着上课疼痛发作时掐出来的浅浅印痕。
她没回答,可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清晨的画面:父亲蹲下身帮她系鞋带,膝盖弯折时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响,系完鞋带还笑着跟她说没事,仿佛刚刚的声音是她的错觉。
徐静宜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
片刻之后,她低声开口:“老师,我……我仔细考虑过,或许我还是不去比较合适。来回折腾,家里负担会更重。”
徐惠云看着她躲闪的眼神,一眼看穿她口是心非:“不用这么快下定论,先回去跟家里商量清楚,周一早上再答复我也来得及。”
徐静宜点了点头,推着轮椅走出办公室。走廊空空荡荡,楼梯间的窗户敞开,雨后裹挟青草湿气的风吹进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可心口处堆积着的那股滞气却迟迟散不开。
晚饭过后,徐静宜犹豫许久,才把集训营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爸妈。
徐延当时正在厨房洗碗,听到徐静宜的话,他关掉水龙头,拿围裙擦干手上的水渍,转身坐在徐静宜身边。
“这是好事啊,爸爸支持你。”
徐静宜舍不得他辛苦:“爸,就算申请走读,来回奔波开销也需要钱,还要天天早晚接送。现在你白天干活,夜里还要上夜班,你的身体吃不消的。”
徐延往前走两步,蹲下身,视线和轮椅上的她齐平。
厨房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刻出深深浅浅的皱纹,鬓角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白发。
“接送的事爸爸来解决,至于钱的事,是我们大人该操心的,用不着你放在心上。”徐延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巨石狠狠地砸在徐静宜的心上,“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安心好好学习。别的难处,我和你妈会想办法解决。”
一句话戳破了徐静宜心里所有的顾虑,她鼻尖骤然发酸,眼眶热热的,拼命把眼泪憋了回去。
良久,她轻轻点头:“那我去。”
这一夜格外安稳,没有神经性痉挛带来的剧痛搅扰,徐静宜难得一夜酣眠。
第二天清晨,她刚推着轮椅坐好,就看到课桌角放着一张便利贴,纸上只有简简单单五个字:集训营加油。
徐静宜指尖在字迹上停留片刻,随后,认认真真把这句话抄录在本子上。
页面下方留出大片空白。
她心里已经暗暗想好,等集训营结束,就在这里补上一行字。
你也是。
“我想去。”徐静宜找到老师,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很稳,“生活上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实在需要帮忙,我可以申请走读,或者让我爸早晚接送。我不会给集训营添麻烦。”
徐惠云看了她几秒,点了下头:“行,我跟年级主任说。”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上已经空了。徐静宜推着轮椅慢慢往教室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和那天一样,楼梯间的窗户没关,雨后的风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青草气。
可是又有点不一样,这一次,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