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日点》喵凹

17、井底之蛙 这是一件无

　　气温渐渐入冬，樊柊叶的上衣和裤子各加一层，校服也换上最厚实的冬季外套。

　　发生在双语国际高中的“怪事”屡见不鲜，个位数的气温下看到上学路上还有人穿着秋季校服和短裙已经不算奇怪了。

　　樊柊叶已经能够漠然扫过她们脸颊鼻尖和膝盖的红，在心里感叹一句，真扛冻啊。

　　好像家长没跟她们强调过，这样老了以后容易得关节炎。

　　欧阳羽纯就是这类人中的一个。

　　而陆雨婷这段时间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欧阳羽纯抱着她黏的时候，摸一把她的腿问：“你不冷啊？”

　　欧阳羽纯吸吸鼻子，嗓音介于感冒和没感冒之间：“这不是，好看嘛。”

　　樊柊叶一到冬天就四肢循环不畅，手冷脚冷，根本无法理解这样的想法。
　　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这间教室里，数欧阳羽纯最精神。

　　人人都裹着厚重的衣服窝在座位取暖，像在冬眠。
　　惨亮的白炽灯下笼着皱缩的身体，一个个都被寒风吹去颜色。

　　唯有欧阳羽纯，宛如独自生活在夏天，依旧活泼地蹦蹦跳跳，露出一双细直的腿。
　　蓝白格的裙摆翩跹，她像一年四季都在拔节生长的植物。

　　这个沉寂的教室也因为欧阳羽纯的存在多了点精神气。

　　每次从欧阳羽纯从她座位边上经过，很难不被女生飘扬的裙角吸引，樊柊叶忍不住抬头看一眼。

　　被吸引了注意力的不止她一个人。

　　邓天白曾经拦住欧阳羽纯问：“为什么你的裙子跟别人不一样，是蓝色的？”

　　是哦，发给她们的明明是底色为红的格裙。

　　樊柊叶从整理笔记中停下笔，抬头。

　　欧阳羽纯比提问的人更加困惑：“你没发现吗？学校里每一届校服都有点区别的。”
　　“这个我知道，我好奇你从哪儿搞来的？”
　　“找其他年级的人帮忙买呗。”

　　旁边的陈楠嗤笑一声：“常规操作吧，我们在分校那会儿大家也是各年级混穿的，学校管也管不住，后来干脆放弃了。”

　　陈楠问：“这应该是上一届高三的吧？”

　　欧阳羽纯一副“牛啊”的敬佩表情：“你怎么知道的？”

　　“付艺家里，初一到高三的每一届都有。”

　　邓天白插话进来：“不是吧，原来初三高三还不一样的？一个学校里六套？”
　　“是啊，学校有钱，就是玩儿呗。”
　　……

　　每次前面的人围在一起讲这个那个事，颜政曜都是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同学们经常能聊到让樊柊叶觉得有趣或产生好奇的事情，她在不知不觉中就开了会儿小差。
　　樊柊叶每次蓦然回神，总能看见坐在自己左边的那个人，永远在专注地看书做题，自律至极。

　　颜政曜在教室里的座位总是不换，竞赛课也几乎是坐在固定位置。
　　就连每天的时间安排也是规律且固定的。

　　樊柊叶在早晨去学校的路上曾经遇到过颜政曜一次，看手表记下时间和位置，于是后来掐着点就能碰到他。

　　樊柊叶总是远远地打量着那个背影，跟着他走过每日如一的路线。

　　不过今天，出现了一点小插曲。

　　这一天，颜政曜的身边多出一个女孩子。

　　极其有辨识度的短裙和双马尾让樊柊叶一下子认出来，这是欧阳羽纯。

　　双语国际高中作业少，只需要带晚上要复习的书回家就行。

　　虽然晚自习结束回家也看不了太多内容，但樊柊叶依然保留了初中时的习惯，把教科书和笔记本都带回去，每天早上再背来。

　　大部分人跟她一样背着书包，有轻有重罢了。

　　樊柊叶今天才知道，原来欧阳羽纯是极少数那派，晚自习结束后空着手回家，来上学也是简简单单轻轻松松，一本书不带。

　　欧阳羽纯身着礼服的那套白衬衫配格裙，外面松松垮垮地套着不合身的大号秋季校服。

　　樱花林的染井吉野樱不在花期，但一路有刚盛放的红色山茶花，活泼开朗的女孩子和眉眼清秀冷峻的少年并肩同行，满眼望过去都是青春二字。

　　好羡慕她，能够自如地走在颜政曜身边。

　　樊柊叶低头，看向自己浅灰色的校服长裤。

　　身上穿着双语国际校服，别人都夸漂亮，在她面前感叹：“你是双语国际的学生啊？厉害啊！”

　　可是樊柊叶的心情却和初中时身穿宽宽大大的化纤布运动装没什么不同。

　　依然是仰望着这群天之骄子，无法融入其中。

　　发呆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樊柊叶捏着中性笔第三次意识到自己在开小差，匆忙下笔继续做题，积聚在笔尖的黑色油墨洇开，很大的一坨。
　　女生连忙拿纸按住擦干净。

　　陆雨婷向后递讲义没人接才发现，转身问樊柊叶：“颜政曜怎么没来啊？”

　　“啊？”樊柊叶这才发现自己左边的位置空了一上午，也挺懵，“早晨上学路上还看到他的呢。”

　　感觉似乎漏出什么小心思，樊柊叶又补充一句：“……我看到颜政曜和班长一块儿走的。”

　　好在陆雨婷并没有在意，朝教室前排看过去：“奇了怪了，可是欧阳在的啊。”

　　樊柊叶藏起自己的心情，垂下头淡淡地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呢。”

　　直到下午的化学竞赛课，颜政曜才出现。

　　齐晟老师没来之前，教室里一直纷纷扰扰，已经是铃声响过后三分钟了，也丝毫收不住。

　　哪个年龄段，在哪儿都一样。

　　齐晟老师身影出现在门口的那瞬间，班级立刻噤声。
　　他步伐轻松地踏入教室，书本卷成一团夹在胳膊肘下，一看就是心情倍儿好。

　　接下来的消息也映证了樊柊叶的想法。

　　“这次比赛我们学校一共有两名同学进了省队，不过更让我惊喜的，有两位高一新生拿了一等奖。”

　　齐老师对着一份粉红A4纸打的名单，叫出名字：“颜政曜，颜政曜同学是哪位啊？来让我认识一下。”

　　樊柊叶看见坐在自己前方的少年缓缓举起手。

　　“你就是颜政曜啊，”齐晟老师笑起来，露出嘴边的一对梨涡，“万圣节的时候来办公室找我要真题的对吧？这种主动学习的精神很好啊，值得同学们学习。”

　　接着老师又点了另一个名字：“王念念，王念念是哪一位？”

　　教室第一排正中的位置，一个女生举起手。
　　从樊柊叶的位置望过去，只能看见女生梳得一丝不苟的高马尾。

　　齐老师低头和王念念对视，夸奖她：“我想起来了，王念念同学每次下课都来问问题，让我周四没一次能准点下班去给我家女儿去抢疯狂星期四的。”

　　教室里发出一阵哄笑。

　　“不过没事啊，你们有问题都来我办公室问，肯德基这东西不吃也罢。”

　　齐晟老师翻开《无机化学》书，结束了课前的唠嗑时间：“希望大家以后再接再厉，也不用创造什么辉煌，你们学了这门课有收获就行，能够领先隔壁附中更好。”

　　樊柊叶身处周围浪潮般的笑声中，哑然。

　　第二天，学校公告栏前。
　　樊柊叶静静地发呆看着贴出来的《化学竞赛初赛获奖名单》。
　　粉色纸张边缘已经有了皱褶，应该就是昨天齐老师拿在手上的那一张。此刻很随意地按了四个工字钉展示在这里。

　　女生在字号十二的名单里找到几个熟悉的名字。

　　王念念，颜政曜，一等奖。

　　周择航，二等奖。
　　陈楠，三等奖。

　　旁边还有一张版式颜色相似的《物理竞赛初赛获奖名单》，但是明显长了很多，足足三页纸。

　　樊柊叶往左边一瞥，熟悉而突出的四个字姓名最先映入眼帘。

　　欧阳羽纯，三等奖。

　　付艺，二等奖。
　　蒋文浩，一等奖。

　　樊柊叶的指甲掐进手掌心。
　　传来尖锐的痛感。

　　如果只是简简单单的“没得奖”，她的心里可能不会这么难过。
　　但当有了对比的时候，就显得自己无比落魄。

　　同样的一天，同样的考场，用同款涂卡笔，颜政曜是被老师点名夸的一等奖，而自己是籍籍无名的落榜人。

　　更有甚者，对这些荣誉满不在乎的样子。

　　大课间回到班级的时候，欧阳羽纯在和陈楠讨论这次物理竞赛夸张的获奖人数。

　　陈楠说：“出卷老师偷偷泄题都不敢这么夸张。”

　　欧阳羽纯一脸淡然，拆了包饼干吃：“走狗屎运啊，方老师押中两道大题。就数值变了下，他还发话‘这次没得奖的同学可以不用来上我的课了。’你说呢？”

　　陈楠拿了她一块饼干泄愤：“……羡慕得要命，我怎么就没去上物理竞赛课呢？”

　　“我没邀请你一起看帅哥老师吗？是你自己不来好吧。”

　　陈楠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哦。”

　　樊柊叶绕着两个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思绪不清地想翻找点什么出来。

　　单词本也好，英语书也好，数学题也好，背书做题都行，总之不想再听他们说的话。

　　不巧的是，偏偏是化学竞赛课笔记本从课桌里滑出，掉在地面。
　　像是在无情嘲笑她实力不如人。
　　连运气都是。

　　偏偏李忠梅女士，也是个爱踩雷的。

　　周五晚上吃饭的时候，李忠梅问樊柊叶：“上次星期六你参加的那个比赛，结果出来没？”

　　哪壶不开提哪壶。

　　樊柊叶往嘴里塞进一小口饭，又掉出来一半。

　　嘴里的那一小团越嚼越不是滋味：“刚出来的，成绩一般。”

　　李忠梅给樊柊叶夹去一筷子鱼肚：“唉，我记得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你初中那时候参加什么比赛就指定给我拿个奖回来。我知道你们学校平时活动多，不考试，但是心态上不能放松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明里暗里暗示她懈怠了分心了，说她不够努力。

　　樊柊叶把筷子放下：“老师才上了几节课，我第一年参加……”
　　哪有那么容易得奖啊？

　　樊柊叶把原本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咽回去，起身往房间里走，扔下一句“我饱了。”
　　喉咙里泛起苦涩。

　　这是一件无法把时间往前倒推，给自己纠错的事。

　　樊柊叶初中时根本不知道什么竞赛课，学校里也没老师教这个，整天就是做题、考试、做题、考试。

　　——像只井底之蛙，狭窄的世界里只有九门学科，学就行了。

　　还是上高中后听同学说了，才知道它的重要性：拿金牌能保送，得奖能给自己添上一笔漂亮的履历，以后能有优势。

　　听老师介绍才知道要看哪些教材。但考试范围跟“学海无涯”没什么区别。
　　不像以前参加作文比赛，靠自己长年累月的积累就能输出。

　　比起早有准备的同学们，她接触得晚、起步便慢了些。

　　确实被丰富多彩的活动分走了部分注意力，但是，樊柊叶敢说，自己比班上大多数人都努力。至少从同学们的课后表现上来看是这样的。

　　她不想和李忠梅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