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日点》喵凹

18、新年联欢 不知道“谢

　　十二月。
　　冬日的街道，几乎全都是灰白色的。
　　双语国际高中的绿化率再高，这个季节里也不过是灰白里掺杂着点绿。

　　单调的日常里让人总想，如果下场雪就好了。
　　一直到游园会的日子——公历一年里的最后一天，樊柊叶还是没等来飘雪。

　　因为接下来是元旦假期，这天下午学校爽快地给了半天假，给每个班筹办联欢活动。

　　听说学生会在忙着筹备游园会，因此班级联欢会只能靠陈楠一个人去组织。

　　他们这个副班长也是有点想法和人脉的，立刻选择拉上隔壁八班一起搞联欢活动，肩上的任务立刻减半了。

　　公历三十一日，十二月最后一天。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一响，整个班级就进入一种涌动着的沸腾状态。

　　樊柊叶被指派去超市采购点零食。
　　陈楠很阔气地递给她一张银行卡，特别叮嘱道：“要买两个班的份哈，少了下午不够吃。”

　　他们学校靠近都市繁华的商贸中心，超市距离学校大门口不过几百米。只是，这种体力活怎么会交给她一个女生？文艺委员？

　　樊柊叶犯难了：“两个班的份……我可能搬不动。”

　　“这个简单。”陈楠在角落抓到一个落单的颜政曜，拍拍他的桌子：“颜政曜，你跟樊柊叶一起去超市吧。”

　　“……？”
　　颜政曜用眼神示意陈楠自己正在做题，旁边还有个很闲并且浑身都是腱子肉的袁弘，明显比自己更适合当这个苦力的角色。

　　陈楠意识到自己问错了人，立刻拉住袁弘：“樊柊叶马上去超市采购，你帮忙搬一下东西呗？”

　　袁弘一脸抗拒：“我要去吃饭。”
　　“占用不了多久时间，回来我请你吃行吧？”

　　这桩买卖听起来好像挺划算，袁弘迷迷糊糊地同意下来，跟着樊柊叶往门外走去。

　　他们刚出教室。
　　周择航随即注意到了两个并肩同行的人，当场截住：“诶，你们干什么去啊？”

　　“下午不是和你们班一起办联欢活动嘛，陈楠让我们去超市买点吃的。”
　　没等樊柊叶介绍旁边的男生，周择航的眼神已经把袁弘打量了一个遍。意识到这个可能是个拎包工具人。

　　周择航立刻说：“换我陪你去吧，正好我们班也要买点。”

　　“诶？”樊柊叶想，行好像也行，于是看向袁弘。

　　“那不行啊。”袁弘发话了，好像不太乐意，“陈楠说回来要请我吃饭的。”

　　“请吃饭？”周择航把手上的盒饭塞给袁弘，“兄弟，这个请你，别饿肚子了趁热吃吧。”

　　袁弘喜出望外。
　　什么？这下他不仅不用做苦力、还有人请吃饭？捡大便宜！
　　而且这是学校后门那家台湾老板开的、每次去都要排很久的猪扒饭诶！
　　真香啊，由不得人拒绝。

　　袁弘顿时笑逐颜开，拍拍周择航的肩膀离开现场：“谢了兄弟。那我吃饭去了。”

　　超市在商场负一层。

　　午餐时间，下楼后的一路都弥漫着食物的香味。
　　樊柊叶深呼吸一口，对着店铺招牌挨个辨认是哪家飘来浓郁的黄油味。

　　周择航向樊柊叶提议，两个人先吃午饭。
　　“可是……”
　　因为樊柊叶本来没有在外面吃饭的打算，她没带手机也没带钱包，身上揣了一包纸和存着班费的银行卡。

　　樊柊叶一手拿着纸巾一手拿着银行卡，把自己的两个上衣兜兜翻出来给周择航看：“……我没带钱。”

　　周择航被她逗笑：“我带钱了。”

　　“可是我上次说要请你吃饭的。”
　　“你请客，我付钱。”
　　“不行。”

　　“那你回头转我呗。”周择航逗她，“不然你是打算饿着我干苦力活哦？”
　　“……”
　　樊柊叶被说服了。

　　点餐这种小事完全可以交给周择航。樊柊叶趁着上菜前先去了一趟洗手间。

　　她的生理期一向不太准。间隔总是要四十天往后，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预兆。
　　完全没料到会这么突然地提前到了。

　　樊柊叶在洗手池磨蹭了很久，左看右看也迈不出步伐。

　　工作日的行人基本都是商场内的工作人员，神情淡漠来去匆匆，她找谁借片卫生巾的想法像大海捞针。

　　别说借卫生巾，对樊柊叶来说，主动找人搭讪都难。
　　面对陌生人说话需要的勇气远远超过了她能力范围。

　　等待许久，也没有人发现她的局促。

　　周择航从回座的女生脸上发现了一点颓丧。
　　递去点菜单的同时，他关心道：“怎么了？”

　　“我那个……突然……”

　　女生羞红了脸，支支吾吾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对方是异性，后面的话一下子变得更加难以启齿了：“啊……其实也没什么……”

　　来月经的第一天，加上过不了一会儿就回学校了。她垫了几张纸巾，想着应该足够应付。

　　“生理期”三个字是周择航问出来的。

　　樊柊叶觉得脑袋像被撞钟敲了，嗡嗡轰鸣。她在无限的尴尬之中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周择航说：“稍等我一下。”

　　等樊柊叶回过神来的时候，餐桌对面的人已经没影了，留下她和一桌菜。

　　没几分钟，周择航再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交到她手中。
　　里面装着红糖、纸巾、暖宝宝、布洛芬和不同牌子的卫生巾，好几样。
　　他说：“我不会挑，就随便买了点。”

　　樊柊叶家里，卫生用品平时都是李忠梅买。
　　有时候忘了带，她为应急不得不去学校小卖部，都是遮遮掩掩，避开男同学随手拿一包，等结完账就迅速揣进口袋，塞得鼓鼓囊囊。
　　她害怕遭遇奇怪的、揣测的眼神。

　　樊柊叶无法想象一个男孩子需要多大的勇气独自去买卫生巾。
　　而且。
　　她想，周择航完全可以装作不知道，忽视过去。

　　心里涌起的复杂情绪，悄悄地润湿了眼眶。

　　樊柊叶咬着下唇，对周择航说：“谢谢你。”

　　——不知道“谢谢”二字是否能够传达到。

　　而他只是惯常地微笑说：“我等你。”

　　*
　　两个人吃完饭，开始逛超市。

　　周择航推着购物车走。已经往购物车里堆了一半高，还不断问她：“你喜欢吃这个吗？”

　　樊柊叶摆摆手：“我不太吃零食的。”

　　李忠梅从小一直给她灌输，要把钱花在刀刃上，得吃好的，吃营养的。

　　买新鲜的菜肉贵点就贵点，其它乌七八糟的东西就免了，零食没营养还会长胖，那都是浪费钱。

　　李忠梅平时也不给她零花钱，只有掏腰包给樊柊叶充饭卡是少有的爽快。

　　她的选择显然是代表不了同学们的口味的。

　　两个人走着，周择航的手机震动起来：“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樊柊叶挑着平时欧阳羽纯总吃的那些，往购物车里装了点。

　　“……信纸？超市里有这种东西卖吗？”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通话声。樊柊叶踮脚去拿货架最上方黄瓜味的薯片，塞得满满当当的一层，塑料包装之间紧紧挨着。

　　樊柊叶刚抽出来一包，旁边的那些也纷纷跟随惯性掉下来。
　　没砸身上，但给她吓到了。

　　环顾四周，没有售货员在旁边，没惹人生气，樊柊叶才放下半颗心，把它们利索地收拾起来，放回去。

　　周择航一边讲电话一边帮她捡，动作自然而慵懒，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就物归原位了。

　　长得高就是好啊。

　　樊柊叶感叹之余，周择航已经挂断电话，跟她说：“班长让我买点信纸带回去。听说是下午要办活动……写信给三年后的自己。”

　　“诶？”樊柊叶愣住，“这不是我们班班长想出来的活动吗？”

　　“我们两个班下午不是一起办联欢会嘛，孟佳听陈楠说的，觉得挺好玩儿就也打算搞一个。”

　　“可这是我们班的创意诶。这不是……”
　　樊柊叶把“抄袭”两个字硬生生地吞了回去，没说出口。
　　可能自己太较真了吧。
　　明明承了周择航那么多人情，她的第一反应却是站在自己班级的立场谴责。

　　周择航听懂女生的意思，嘴边露出一个戏谑的笑：“那怎么办呢？要不我代付一下版权费，你代收行么？”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樊柊叶连忙摆手拒绝。

　　“我明白。”周择航推着购物车，和女生并排往文具的区域走，“正好一楼新开了家奶茶店。”

　　自己小小的想法，淡淡的心情，怎么每次都能被他捕捉到呢？
　　然后细致入微地照顾到她的所有情绪，事事给予回应。

　　这样礼貌的温柔，让人感恩，又让她羡慕。樊柊叶失落。

　　等两个人带着六大包零食回到班级，立刻被欢欣雀跃的同学们围住了。
　　教室里的课桌已经被推到两边，留出中间才艺表演的空白区域。

　　八班同学把座位都挪过来，椅子数量翻倍。平时显得空旷冷清的教室因为今天挤了两个班级的人而变得拥挤热闹。

　　樊柊叶坐在角落默默啜饮奶茶，看着自己班上的同学和陌生人在一块儿笑闹。想起新生见面会那天，也是同样的场景。

　　他们聚成小团，自己融入不了。

　　颜政曜独自坐在教室另一个角落看书做题，让樊柊叶很是佩服，竟然这样的环境下还能安静学习。
　　不得不说，每次看见他，她焦躁的内心都能逐渐变得平和。

　　有勤奋的努力家在前方作为榜样，总会得到些许安慰，让孤独感稍稍获得排解。

　　投影上正播放着电影，樊柊叶看了一会儿，感觉像悬疑片，渲染着随时有血腥案件要发生恐怖气氛，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上次合唱节没用完的红纸被陈楠拿来分发给大家剪窗花。

　　冬日的阳光是最好的，慵懒的暖色自走廊向教室里延展，彼端系着一望无际的湛蓝天空。

　　浅金的光线从女生脸上安静地扫过去。

　　樊柊叶抬起头，看见向着自己座位走来的周择航。

　　对上视线，周择航樊柊叶跟介绍起自己左边的人：“这是我前桌，孟杭。”

　　然后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对孟杭说：“这是你心心念念要认识的七班指挥，樊柊叶。”

　　两个人的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男生的声音，他急匆匆地凑过来：“周择航你不仗义啊，怎么也不跟美女介绍一下我？”

　　似是十分不满，钱炜巴巴地在周择航和孟杭中间挤出一个身位来：“你好美女，我也是八班的，叫钱炜。”

　　“认识你不是纯属浪费时间？”周择航勾着钱炜校服背后的帽子把他拽走。

　　钱炜一边被扯得倒退远去一边嚷嚷：“喂！兄弟给我点面子喂！”

　　突如其来的一阵热闹让樊柊叶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其他人又朝她围过来了。

　　一个看起来就精明能干的女生靠近她身边：“诶诶，樊柊叶，我一直想问的来着，上次合唱节你穿的那套旗袍是在哪儿买的啊？”

　　樊柊叶摇头：“是我们班长跟话剧社借的，我也不清楚。”

　　“哦！我怎么没想到去借衣服呢，笨死了。”

　　女生接着问她：“你今天要表演节目吗？”

　　樊柊叶连忙摆手：“我不表演，但是我们班报节目的人挺多的。”

　　“哦好。”对方拍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那一会儿看你们班的了。”

　　樊柊叶愣在原地。
　　对方好像……不仅认识她，还一副和她很熟悉的样子。

　　她不禁疑惑，隔壁班的同学都是社交怪物吗？

　　樊柊叶求助的目光投向周择航：“这是谁呀？”

　　孟杭笑嘻嘻道：“周择航同桌，孟佳。”

　　周择航白他一眼：“我们班长。”

　　樊柊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完全没读懂他们眼神对话的言外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