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日点》喵凹

10、谁的偏心 努力但没天

　　拉了警戒线的操场内部，参与比赛的运动员在走路放松，有几个前一组的外向女生围着裁判员老师问成绩。

　　老师不答，但是计分纸上都写着她们的用时。

　　女生们说话的声音传到樊柊叶耳畔——
　　“你跑了多少啊？”
　　“1分23秒58，张媛她破纪录了。”
　　“我1分25，估计不是第三就是第四。”
　　“好不甘心啊，就差一点点。”

　　樊柊叶跑了1分36秒。
　　前一秒还在为自己历史最好成绩沾沾自喜，后一秒就被凉水泼得心冷身冷。

　　广播站通知领奖没喊到自己的名字。
　　她没得奖，甚至排不上前五名。

　　现实真实得残酷，努力但没天赋的孩子连一点虚幻的甜头都尝不到。

　　领奖台搭得草率，那边在颁发奖牌、奖状和本届运动会吉祥物纪念品，记者团的同学正对着几个咬着假金牌的人咔咔拍照。

　　吸气，呼气。

　　心情的落差太大，本来因为因为拿了小组第一喜极而泣的眼泪，突然因为心中的难过而澎湃汹涌，用力地绷着表情也丝毫止不住。

　　差距太大的失败，让人连“不甘心”三个字都说不出口。

　　泪眼朦胧中，樊柊叶看见一只毛茸茸的胖脸小熊猫挂件在她的眼前摇晃着。

　　女生抬起头，落入一双正温柔注视着她的眼睛。

　　周择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的。

　　樊柊叶吸吸鼻子，委屈极了：“明明跑了小组第一，结果才排第七名。”

　　其实不用她说，周择航心里就清楚大概是怎么一回事了。

　　樊柊叶所在小组的比赛结束，周择航看到望向领奖台方向垂头落泪的女生，于是在颁奖典礼和下一场比赛项目的间隙，越过跑道，双手压下警戒线跨过去。

　　周择航把小熊猫挂件放在樊柊叶手中：“小组第一也是第一！已经很棒了。”

　　樊柊叶刚刚见过，这个挂件正是前三名手里的运动会吉祥物纪念品。

　　她的思绪还处在混乱之中：“这……这不是获奖才有的吗？”

　　看着樊柊叶犹豫的表情，周择航粲然一笑：“什么啊，我在教超买的，三块钱一个，你就拿着吧。”

　　“这样啊……谢谢你。”
　　樊柊叶捏捏小熊猫胖胖的脸，是毛茸茸那种软，还会回弹，很解压。

　　在别人面前她不好意思自顾自地哭，只能装作无事发生，盯着小玩偶蹂躏。

　　其实周择航想说的还有很多。

　　——从小组最后一直努力赶超到小组第一，是多么热血又帅气的事情啊！换作是他早就摆烂了，跑两千米的选手多的是凑个数中途就退脱的人，这种只会出现在少年漫画主角身上的剧情，他想都不敢想诶！

　　——她会因为自己不擅长跑步而提前一个月开始做训练和准备。谁能不为这样一个认真努力的人而深受触动呢？

　　——在她碰线的那一刻，整个天空仿佛都感受到她胸腔燃烧着的温热，夕阳灿烂耀眼，大片而浓郁的金粉色向远方晕染而去，美得像童话世界。

　　如果三尺之上有神明，那么这绘卷一定是彼端系着未来的预言之书。
　　不服输的眼泪会灌溉出盛放的花蕾。

　　周择航露出笑容来：“跟我客气什么呀，走，今晚去吃点好吃的。”

　　*
　　运动会的两天没上课，肯定也没有作业。
　　晚自习前教室里空前的热闹，樊柊叶吃完饭回来，看见班级里围成好几团，有在单纯聊天的，还有在玩桌游的。

　　这种环境里，颜政曜还能维持淡然地写字做题，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敬畏。

　　而体委袁弘正和陈楠讨论这个人：“本来我们班就没人拿名次，现在报了跳高颜政曜没去再倒扣几分，更排不上名了。”

　　“哎呀算了算了，”陈楠打圆场，“项目报满三个人有十分，缺席扣三分，算下来还是赚的。本来就是没人报名才填的他名字，人不愿意去也不能勉强对吧。”

　　这话一说出口就激起广泛的不满来：“早知道就不去跑了，累得要死。”
　　“明天两千米我也不想参加。”
　　……

　　陈楠开始努力找补：“不不不，运动会拿到名次有综测加分，能拿奖学金的。有实力还是去参与一下。”
　　“奖学金多少啊？”
　　正围着陆雨婷桌子玩UNO的欧阳羽纯甩下一张+2牌，发话：“普奖是一万。”

　　一瞬间，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

　　欧阳羽纯是本校初中部直升的学生、又是学生会主席，这消息来源能不可靠吗？大家都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发出同样的感叹：“哇……学校真阔气。”

　　有人抓住了重点：“普奖一万，那特等奖得有多少啊？”

　　欧阳羽纯丢下手里的纸牌，伸出十个指头。

　　空气里此起彼伏的“我草——”声响起。

　　“不过——”欧阳羽纯清清嗓子，“首先，得拿年级第一才有评特等奖学金的资格。”

　　话音刚落，玩游戏的人群就异常地陆续散开，都安安静静地回到座位上学习。

　　后来，高一（7）班第一年度第一学期的整体水平遥遥领先其他班级，但原因一直是个谜。

　　因为双语国际高中的学生成绩不允许公开，所以，对此百思不得其解的只有班主任王静一个人。

　　欧阳羽纯没察觉到自己掀起了一阵什么风暴，直到发现自己的笑声显得格格不入。

　　课外时间，这个班级寂静得有点诡异。

　　陆雨婷被她们选修课的学姐叫过去，UNO牌玩不了了，欧阳羽纯趁着空闲去洗了个苹果，正好碰上樊柊叶在往书包上系小熊猫挂件。

　　欧阳羽纯立刻就发出惊叹：“哇！是卷卷诶！”

　　“啊……这个吉祥物叫卷卷吗？”
　　“是呀是呀。”欧阳羽纯疯狂点头，“超可爱的，我也想要一个。”

　　樊柊叶觉得她的神情动作有点夸张：“……教超不就有得卖吗？”

　　“不是啊，学校以前都是请艺术家设计的会徽和纪念品，今年第一次面向学生征稿做的。一开始是准备每位参赛选手都发一个，结果订少了完全不够，后来决定只发第一名，不可能在教超买到的啦。”

　　欧阳羽纯啃着苹果，眼睛羡慕得直了，毫不掩饰自己酸溜溜的心情：“我想黑箱一个都没机会诶。”

　　樊柊叶的世界比这间教室迟一刻陷入寂静之中。

　　女生双手脱力，毛绒小挂件一路从书包滑到桌面，得亏欧阳护了一下才没有掉在地上。

　　原来是这么珍贵的东西。

　　樊柊叶记事晚，有关小时候的事情多半都靠亲戚间聊家常时听说，但是唯有五六岁时的一件事印象特别深刻。

　　说起来也就是芝麻点大的琐事，却在心底硌了十来年。

　　她和表妹李晴彦在外婆家为了一只蛋饺闹翻，长辈站出来主持公道，说樊柊叶怎么六岁了还跟妹妹争吃的，人孔融四岁都知道让梨呢。

　　结果是，外婆打了樊柊叶的手，最后一个蛋饺夹进李晴彦碗里。

　　那并不是什么宝贵的食物，樊柊叶也谈不上爱吃，但就是很委屈。

　　在樊柊叶的记忆里，后来和表妹的相处也总是不太愉快。

　　李晴彦每每见樊柊叶都是一脸“姐姐从小就知道欺负我”的横行霸道，所以每次来樊柊叶家里玩，都要硬气地带走点东西。

　　有时候是她新买的贴纸文具，有时候是她珍视的毛绒玩偶。

　　喜欢的东西被抢走了，她哭闹着发脾气，为此还落得一个“小气”的标签在身上。

　　李忠梅无数次指责樊柊叶说——
　　“东西给她就给她呗，你平时买东西的钱不是我给的？”
　　“平时好喝好吃的少你了吗？”
　　“多大人了还不晓得谦让小的。”

　　她们理直气壮到，让樊柊叶觉得好像确实是自己的错，徒留莫名的委屈。

　　后来，樊柊叶比着“乖巧”的模子成长，努力成为父母辈眼中懂事的小孩。

　　后来，樊柊叶读过“孔融让梨”，发现那是年纪小的孔融让东西给兄长的故事。

　　后来，她看见李晴彦过年时在小房间掏出红包的一沓钞票点数目，抱怨“压岁钱怎么年年不见涨啊。”

　　而外公外婆每年给樊柊叶的只有象征性的一张。

　　她把外公外婆给表妹和自己压岁钱数目不一样的事情告诉妈妈，却只得到“你外婆外公在乡下养鸡养鸭种蔬菜没给你吃啊？”的搪塞。

　　樊柊叶思来想去，长辈的爱是有的。但偏心也是有的。
　　自己得到了百分之一，而百分之九十九在表妹那里。

　　而长大后，她才醒悟，理清其中的缘由——
　　在外婆那边，表妹李晴彦总会获得偏心，是因为她是舅舅的女儿。
　　和樊柊叶同一辈的都是女孩，竟然也逃不过扭曲存在的重男轻女。

　　争蛋饺的故事几乎是年年都要反复拿出来说，常讲常新。
　　长辈们笑樊柊叶，那时哭得可惨啦，小时候是个不明事理的闹腾性子，现在长大反倒文静懂事了。

　　十多年来，樊柊叶的阅历渐长，这一群大人的思想却没随时代革新，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还拿出来当笑话说。

　　后来，樊柊叶学会把喜欢的东西藏好收好，将珍视之物上锁，尤其是独一无二的那些。

　　挨打过的手心不疼了，心里的委屈却从没痊愈过。

　　樊柊叶记得，周择航只报了一个体育项目，也就是说，他把自己唯一一个纪念品送给她了。
　　——是这么珍贵的东西。

　　而周择航那么轻松随意地把它送出去，就好像一支笔一张纸那样普通，去安慰一个因为没得奖哭得稀里哗啦丑不拉几的女孩子。

　　这么温柔的男生，一定是生活在无比幸福的家庭中，在充满爱意的环境里长大的吧。

　　换做是自己，绝对做不到慷慨相赠。

　　一声叹息在樊柊叶的心中荡开。
　　好羡慕。

　　圆脸的小熊猫卷卷，憨态可掬，怎么看怎么可爱。
　　她心里揪起来的褶皱，被熨平一些。

　　樊柊叶捏捏小熊猫的脸，一言不发地将它塞进了书包内层的小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