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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滴——滴——滴—— 常青玉是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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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青玉是第五天早上发现不对劲的。
爱心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周姐在厨房里剁馅,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常青玉坐在堂屋的藤椅里翻着来客登记本,翻了两页就翻不下去了。她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那个号码,听筒里嘟嘟嘟响了七八声,还是没人接。
她放下手机,看着院子里的日头一点点爬高。柯毕那孩子从三年前来爱心院起,别说五天,就是两天不来都会提前打招呼。上个月他发烧到三十八度五还硬撑着过来帮新屋子搬折叠床,被她一顿劝才回去躺着。这次连着五天没露面,电话一个没接,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她按照登记本上留的地址找过去。老城区那片她不太熟,巷子窄,两边房子挤在一起,墙根长满青苔。她问了两次路才找到六栋,爬上四楼的时候腿有点酸。柯毕租的房子在最里头那间,门口放着一个鞋柜,柜面上摆了一盆小多肉,叶子圆鼓鼓的,绿得发亮。
常青玉敲了敲门。笃笃笃,三下。
没动静。
她又敲了三下,重了些。
还是没动静。她把耳朵凑近门板听了听,里头安安静静的,连空调外机的声音都没有。她又敲了一回,这回敲得更重了。
对面那户人家的门猛地开了。一个光着膀子的大叔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都没睁开,扯着嗓子骂:“大清早的吵啥啊!报丧呢!真他妈晦气!”
常青玉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合拢冲他弯了弯腰。“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就走,打扰您了。”
大叔又骂了两句,具体骂的什么常青玉没听清,只看见他猛地一甩门。那扇铁门砰的一声砸在门框上,震得墙面都在抖。气流冲过来,鞋柜边沿那盆多肉晃了两下,往旁边一歪,直接掉在地上,陶土花盆摔了个粉碎,土撒了一地。
常青玉蹲下去收拾。碎陶片划了手指一下,她没在意,把泥土往一块拢。拢着拢着,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在碎陶片和泥土底下。她拨开一看,是一把钥匙,黄铜色的,小小的,跟门锁的锁孔正好配。
她捏着那把钥匙蹲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对面大叔的骂声还在脑子里转,可她的目光一直往那扇紧闭的门上瞟。她又掏出手机拨了一遍,听筒里还是那串机械的嘟嘟声,一声接一声,像石头掉进深井里。
她站起来,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手心出了汗,钥匙硌着肉,硬邦邦的。
“对不住了小柯。”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门开了。
屋里很静。阳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客厅地板上画了一道亮条。常青玉站在玄关,先闻到了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闷闷的,像是空气很久没换过。她换了拖鞋往里走,拖鞋是柯毕备着的,没穿过,大了两码,走路啪嗒啪嗒响。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没灰尘,沙发上毯子叠得方方正正,窗台上的绿植叶子油亮亮的,显然走之前刚浇过水。可常青玉觉得奇怪,这屋子里的东西都旧得很。茶几腿上的漆掉了好几块,沙发扶手磨出了底下的白布,电视机柜是那种老式的实木柜子,笨重得很,跟柯毕这个年纪的人不搭。
她走到入户台跟前。台面上摊着几张纸,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她拿起来一看,是一张数学试卷,卷头用圆珠笔写着“初二(3)班柯毕”,分数那一栏用红笔写着“76”。字迹有点丑,横不平竖不直的,常青玉认得,是柯毕的字。
她把试卷翻过来。背面有一道几何证明题,柯毕写了一堆“因为所以”,改了好几处,涂得黑疙瘩一块一块的。在那些黑疙瘩旁边,有另一行字,比柯毕的秀气多了,圆圆的,带着一点往右上斜的弧度。
“你这道题证错了,蠢货。”
没有署名,就这一行。
常青玉又翻了几张。全是草稿纸,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柯毕的字迹和那行秀气的字迹交叠在一起,像两个人隔着纸在说话。有一张纸上柯毕写了半个化学方程式,下面那行秀气的字接上了后半截。另一张纸边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那行秀气的字写了句“画技也差”。
最后一张纸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柯毕的,写着“在吗”。第二行是那行秀气的字,只写了一个字:“滚”。
常青玉捏着那张纸,在入户台前站了很久。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爱心院还是她母亲在管,她偶尔过来帮忙。有个女孩,瘦瘦小小的,扎着双马尾,皮肤灰白,可眼睛亮得很。她跟柯毕特别要好,两个人总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
后来那女孩走了。常青玉记得母亲说起过,病没治好,家里也没钱继续治了,就回去了。回去之后怎么样,没人知道。柯毕也从来不提,她也就没问过。
她把手里的纸放回台面上,放得整整齐齐的。然后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小柯?小柯你在家吗?”
卧室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窗帘拉着,光线很暗。柯毕侧躺在床上,脸朝着墙,被子盖到胸口,一动不动。她喊了两声,没反应。她走近了些,想伸手去摇醒他,脚底下忽然踩到一个硬东西。
她低头看。地板上散着几粒白色的药片,圆圆的,小小的。再往旁边看,床头柜脚边躺着一个药瓶,瓶盖没盖,瓶子里的药只剩个底。标签上写着“艾司唑仑片”。
常青玉的腿软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门框上,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下去,跌坐在地板上。她的手抖得厉害,从口袋里掏手机,掏了三次才掏出来。屏幕上的数字跳来跳去,她按了好几遍才按对。
“喂——120吗——老城区六栋四楼——有人吃药了——吃了很多——”
她声音劈了,嗓子眼发紧,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的,接线员让她重复了两遍地址。挂了电话她从地上爬起来,扑到床边去推柯毕的肩膀。
“小柯!小柯你醒醒!你听见没有!”
柯毕的身子随着她的推动晃了一下,软绵绵的,像一袋没有重量的东西。他的脸侧在枕头上,嘴唇发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救护车来得很快。楼道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进来,把柯毕从床上挪到担架上。常青玉跟在后面,脚底下发飘,下楼的时候差点踩空。她坐在救护车里头,握着柯毕冰凉的手,看着车顶的灯一闪一闪的。
到了医院,医生和护士推着担架往里跑。常青玉被拦在走廊里,坐在塑料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着。她听见里面传来仪器的声音。
滴——滴——滴——
一声接一声,匀速的,平稳的,在走廊里回荡。常青玉攥紧了手里的钥匙,钥匙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她闭上眼睛,嘴里念着柯毕的名字。
里面的声音变了。变得急促起来,滴答滴答滴答,连成一串。医生的声音传出来,在说什么“准备手术”“血氧”“加压”。常青玉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她手里的钥匙硌着掌心,硌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