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止于第七夜》宁晓洛

11、月亮 麦田很大，

　　麦田很大，一眼望过去全是齐腰深的麦子，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里头走动。柯毕和方锦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方锦走前面，两只手拨开两边的麦穗，眼睛在黑暗里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

　　“那边有一只！”她忽然喊，手指着左边。

　　柯毕凑过去看。黑咕隆咚的，啥也没有。方锦自己也看清了，是个塑料袋挂麦秆上了，被风吹得鼓起来，远远看着像团光。

　　“又看错了。”她嘟囔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了很久。天彻底黑透了，月亮被薄云遮着，透出一层毛茸茸的银边。麦田里的风带着青涩的草腥味，混着泥土的潮气。柯毕的鞋里进了麦芒，扎得脚踝痒痒的，他没吭声。方锦走在前面，白裙子的下摆在麦浪里时隐时现，像一小片月光掉在地上了。

　　一只萤火虫都没有。

　　方锦越走越慢，步子沉下来了。她四处张望的头慢慢低下去，两只手也不拨麦穗了，就那么垂在身体两边。走到田埂尽头的时候她停住了，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一屁股坐在田边的土埂上，两条腿伸出去，鞋尖对着黑沉沉的麦田。

　　柯毕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田埂上的土是干的，风一吹就起灰，他拿手垫着坐下去，胳膊肘搁在膝盖上。

　　“可能季节不对。”他说。

　　方锦没说话，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前面黑乎乎的麦田。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唇抿着，嘴角往下弯了一点点。

　　柯毕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伸手在方锦肩膀上拍了两下，拍得不重，像是拍小孩睡觉那样。方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把脸埋在膝盖里闷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走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脆脆的，“回家了。”

　　她把手伸过来。柯毕攥住她的手，从田埂上站起来。方锦的手在他掌心里凉凉的，他握紧了些，把她拉起来。方锦站稳了拍拍裙子上的土，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麦田。黑沉沉的，什么也没有。

　　她转过身来，拉着柯毕往回去的方向走。

　　月亮就在这时候亮了。

　　不是一般的亮，是猛地一下，像有人把大灯开关按到底了。整片麦田瞬间被照得雪白，每一根麦穗都看得清清楚楚，连麦芒上细小的绒毛都纤毫毕现。柯毕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从指缝里往上看。

　　月亮变了。圆月中间出现了一道裂纹，细细的，从正中间往两边延伸，像一颗蛋壳被从里面敲了一下。裂纹越来越多，纵横交错，碎成一块一块的。碎片没有掉下来，就那么悬在那儿，然后碎片之间的缝隙里开始出现画面。

　　医院的走廊。白炽灯管亮着，照得墙壁惨白。有人推着一张床跑过去，轮子在地砖上滚得飞快，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画面闪了一下，又变了。常青玉的脸出现在裂缝里，皱着眉，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什么。

　　“柯毕——柯毕你听见没有——”

　　声音从天上落下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水。

　　然后是仪器响的声音。滴——滴——滴——一下一下的，平稳里带着急促。医生的声音，好几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说着什么“生命体征”“血氧”“准备”之类的词，柯毕听不太清，可那些词落进耳朵里，像针一样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手在发光，白晃晃的、透着亮的光，从皮肤底下往外透，像整个人变成了一盏灯。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开始变淡，边缘模糊起来，碎成细小的颗粒，一粒一粒地往上升，飘向天上的月亮。

　　“方锦——”他喊了一声。

　　方锦转过头来。柯毕的身体在散，从脚底往上，一粒一粒地飘，像沙子被风吹起来。那些发光的粒子升上去，融进月亮碎片之间的裂缝里，融进医院走廊的画面里。

　　“不要！”方锦喊了一声，两只手猛地握在一起，攥在胸前。

　　金色的光从她手心里炸开。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出去，一样的金色，可这次更亮，更急，像是拼了命。光纹裹住柯毕正在消散的身体，把那些粒子往回拽。

　　柯毕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扯开了。一半的粒子往天上飘，被月亮吸住；另一半被方锦的金光裹着，往她那边拉。两股力量在他身上拔河，他觉得自己像一张纸被从中间撕开，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皮肤都在被往两个方向拽。疼，疼得他眼前发白，嘴里发不出声。

　　他看见方锦的脸。她两只手拼命攥着，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滚，嘴唇咬出了血。金色的光从她整个人身上往外涌，把她整个人都裹进去了，白裙子变成了金色的，头发变成了金色的，眼睛里的金色亮得吓人。

　　“金小柯！”她喊，声音劈了。

　　柯毕张了张嘴。可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喉咙里只有一股往上涌的铁锈味。他的手已经没了，胳膊也散了大半，只剩下胸口和头还勉强维持着形状。那些飘向月亮的粒子越来越多，方锦拽回去的越来越少。

　　金光开始抖了。方锦的鼻子里淌出一条血线，顺着嘴唇往下滴。她没擦，两只手死死攥着不肯松。

　　柯毕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在转，月亮、麦田、方锦的金光，全搅在一起，变成一团混沌的白。

　　最后他看见的是方锦的眼睛。金色的，亮得刺眼的金色，里面全是泪。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