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止于第七夜》宁晓洛

13、我对你，就是真的 柯毕睁

　　柯毕睁开眼睛，后脑勺底下软软的，有点暖。他仰面躺着，看见的是方锦的下巴和鼻尖，她低着头，两只手合在一起搁在胸前，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小得听不清在说什么。

　　金色的光从她合着的手心里漫出来，一圈一圈地往他身上裹，像茧子一样把他包在里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已经长回来了，胳膊也是完整的，皮肤底下的光正在慢慢收回去，碎成粒子的那部分重新凝聚成肉和骨头。他撑着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摸了摸脸。二十七岁的脸，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手指头上磨出来的薄茧还在。都回来了。

　　方锦的手放下来，光散了。两个人坐在麦田边上，谁也没说话。风把麦穗吹得沙沙响，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柯毕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医院走廊的画面，一会儿是月亮裂开的缝隙，一会儿是方锦攥着拳头拼命把他往回拽的样子。他知道自己现在该问点什么，可嘴张开了，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方锦先开口了。她没看他，眼睛盯着前面的麦田，声音很平。“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柯毕想了想，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说不清楚，”他说，“有时候觉得不对，有时候又觉得……挺好的。”

　　方锦没吭声。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白裙子的下摆扫过麦穗尖，窸窸窣窣的。

　　柯毕慌了。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脚底拌了一下差点摔了，跑了两步追上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方锦你别走。”

　　方锦挣了一下没挣开，转回头来。她眼睛红了一圈，鼻尖也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胸口一起一伏。“我是不是特别傻啊？”她声音发颤，越说越快，“一本正经地跟你扯来扯去，给你弄游乐园弄海弄萤火虫，你什么都知道，就看着我在那儿表演，装得跟真的一样，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

　　“没有！”柯毕打断她，攥着她手腕的指头紧了紧，“我从来没觉得你可笑，我就是……我就是怕说破了你就没了。”

　　方锦瞪着他，眼眶里的水光晃了晃，终于没兜住，一大颗眼泪滚下来砸在麦叶上。“我就是想跟你在一块儿，”她蹲下去，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就是想多跟你待一会儿，怎么就这么难啊……”

　　柯毕站在她跟前，看着她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哭。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单膝跪下去，右手放在胸口，闭上眼睛。方锦没看见，她捂着脸哭得正凶，直到周围忽然亮起来了，黄绿色的光从她指缝外面透进来。

　　她抬起头。

　　萤火虫。从柯毕手心里飞出来的萤火虫，一只接一只，翅膀扇得轻轻的，屁股上亮着一团青黄的光，从他指缝间钻出来，往四面八方散开。几十只，密密麻麻地从他手心里涌出来，像一朵会发光的云在他掌上炸开。那些萤火虫飞进麦田里，落在麦穗上，钻进麦秆之间，在风中忽高忽低地飘着。整片麦田被这一点一点的青光点亮了，从近到远，像有人把一条星河铺在地上，从他们脚边一直铺到天边去。麦浪一翻，那些光点跟着涌起来，又落下去，整个田野像在呼吸，一明一暗的，好看得让人心口发疼。

　　方锦看呆了。她蹲在那儿，仰着脸，眼睛里映着萤火虫的光，亮晶晶的，泪痕还挂在脸上，可她忘了哭了。

　　柯毕睁开眼，看着她的眼睛。他伸出右手，手心又是一阵青光，比刚才淡一些。光散开的时候，他掌心里多了一枚戒指。银白色的戒圈，上面嵌着一颗小小的宝石，颜色跟那些萤火虫尾巴上的光一模一样，青中带一点黄，在暗处还亮着，呼吸一样明明灭灭的。

　　“方锦，”他蹲下来，跟她平视，“这些是不是真的，我说不好。游乐园也好海也好萤火虫也好，可能都是假的。但有一样东西假不了。”

　　他把戒指托在手心里，递到她跟前。

　　“我在你跟前待着的时候，心里踏实。你喊我金小柯的时候，我高兴。你哭的时候我难受，你笑的时候我也笑。这些东西我装不出来，也变不出来。你要问我什么是真的——我对你，就是真的。别的我都不管了。”

　　方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声，鼻子抽了抽，眼泪啪嗒一下掉在膝盖上。她伸出手来，闭上眼睛。食指指尖上冒出一条细细的金线，绕着她的眼睛转了一圈，然后穿起那枚戒指，轻轻一拉，戒圈穿进金线里，变成了一条项链，挂在她的脖颈上。宝石贴着她锁骨的位置，青黄色的光一闪一闪的，跟田野里的萤火虫一块儿明灭。金光慢慢收回去，消失了。

　　柯毕拉着她的手站起来，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抱住了。方锦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两只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服。

　　“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她闷闷地问。

　　“想你了，”柯毕说，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想跟你在一块儿，想接着过之前的日子，想我每天醒了还能看见你。”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看着她。萤火虫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个人柔和得不像话。

　　“所以，”他说，“让我把刚才那些都忘了吧。”

　　方锦愣住了。“你不想回去？回真实的地方？”

　　柯毕摇了摇头。“哪儿是真的我分不清了。可我知道我在哪儿踏实。你在这，我就想在这。”

　　方锦的眼眶又红了，可嘴角是往上翘的。她吸了吸鼻子，点点头，说了声好。

　　金光从她身上涌出来，裹住了柯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在变，胳膊在变，校服重新出现在身上，头发也变短了。初中的样子，十四岁的身体，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上。他打了个哈欠，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方锦伸手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柯毕的脑袋歪过去，呼吸慢慢匀了，嘴角还带着笑。麦田里的萤火虫一只一只暗下去，最后只剩方锦脖子上的那颗宝石还在亮着，青黄青黄的，贴着她的锁骨，一下，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