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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是这样的吧 书包带子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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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柯毕懒得拽,就那么半挂着跑。单元门口那棵老冬青还是老样子,叶子上一层灰,半死不活的。他站在楼下仰着头往上看,方锦家的窗户在三楼,窗帘拉着,空调外机嗡嗡转着。
“方锦!”他喊了一声。声音在楼与楼之间撞来撞去,没人应。
“方锦!”他又喊了一声,嗓子发紧。
还是没人应。他正要再喊,耳朵里钻进一点细碎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哭。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从旁边那排矮灌木后面传过来。柯毕顺着声音绕过去,在楼角背阴的地方,有一个用旧纸箱和破毛巾搭的小窝。方锦蹲在窝前面,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她身上那件白色连衣裙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东一块西一块的。她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毛茸茸的一团,柯毕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只猫。三花猫,脏兮兮的,脑袋歪在方锦胳膊上,眼睛闭着,嘴角有一丝暗色的东西淌出来。
柯毕认得这只猫。他们给它起名叫不长,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它只有巴掌大,后来喂了大半年也没见长多少。方锦每天放学都绕路过来喂它,书包里常备着一根火腿肠,撕成小段搁在窝前面。不长看见她就从窝里钻出来,尾巴竖得直直的,在她脚腕上蹭来蹭去。
“方锦?”柯毕蹲下去,伸手想碰她的肩膀。
方锦没回头。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不长,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三花猫的毛上。“对不起,”她声音哑得听不清,“都怪我,都怪我……”
柯毕心慌了,凑过去看那只猫。不长的身子软塌塌的,肚子上有一道口子,血把周围的毛糊成一绺一绺的,肋骨在皮毛底下一根根凸出来。柯毕伸手试了试鼻息,指尖等了半天,什么都没感觉到。
“不长怎么了?”他声音发紧。
方锦没回答。她把脸埋在不长的毛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柯毕急得不知道怎么办,伸手想去摸猫的胸口,看还有没有心跳。
“哼,人都死了也不安宁。”
楼上传来一个声音。稳稳的,沉沉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柯毕抬起头,三个楼方锦家的窗户推开了半扇,女人低头从窗台上往下看。方锈,方锦的姐姐,比他们大四岁,柯毕见过她几次,每次都板着一张脸,话不多。
“你在说什么?”柯毕问。
方锈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回答,啪一声把窗户关上了。
就在这时候,方锦抬起头来。
她满脸是泪,眼睛红得跟桃子似的,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瞳孔里漫出一层浅浅的金色,像墨水在清水里散开,漫过眼白,漫过整双眼睛。金色的光从她眼眶里溢出来,落在不长身上。
不长动了。
柯毕的手僵在半空。他眼睁睁地看着不长肚子上的伤口合拢,血糊糊的毛恢复成干净的白色和橘色,肋骨一根根被填平,软塌塌的身体重新鼓起来。它动了一下爪子,又动了一下尾巴,然后翻了个身,从方锦怀里跳下去,稳稳地落进纸箱窝里,蜷成一团,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柯毕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回头来看方锦。方锦站起来,身上的血迹在往后退,像潮水退潮一样从裙子上消下去,白裙子干干净净的,一点痕迹没留。她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靠过来,额头抵在柯毕胸口上。她的手攥着他校服的前襟,攥得指节发白。
“金小柯,”她声音闷在他衣服里,“我只是太想你了。”
“原谅我吧。”
周围的空气开始出现线条。笔直的、细细的线,横的竖的,交织成方格,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楼房的边缘变成了虚线,冬青丛变成了色块,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可那光不自然,像是有人拿笔涂上去的黄色。
夜色涌上来,越来越暗。方锦松开手,退了一步,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很勉强,嘴角往上提,可眼睛里没光。
“你还记得你之前说你经常在夏天去你爷爷家捉萤火虫吗?”她说,声音轻轻的,“我还没见过真正的会发光的萤火虫呢。一定很好看吧。”
她顿了顿。
“这就是我的第三个愿望了。”
柯毕看着她。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水底下的暗流。他记得,他确实说过。那是很久以前了,在爱心院,他们两个坐在同一张床上,窗户外面月亮很大,圆圆的挂在天上。他跟她讲爷爷家后山上的萤火虫,讲那些小虫子屁股上一闪一闪的绿光,讲他拿玻璃瓶捉了一瓶子放在床头,半夜醒来还亮着。
他记得那个夜晚。爱心院的床单上画着汤姆猫,枕头很扁,他睡的那张床靠墙,墙上有一块水渍。
可下一秒那个画面就变了。像雪花消音一样闪了一下,爱心院变成了幼儿园的帐篷。他和方锦一人裹着一条毯子坐在帐篷里面,帐篷顶上有个小天窗,月亮正好从那块天窗照进来,照在方锦的头发上。
两人沿着路灯向前走着,周围蝉声不断。柯毕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开口。
“方锦,”他说,声音很轻,“如果我分不清真实和假的了,那时候你会提醒我吗?”
方锦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拉着他的手垂在身体旁边。风吹过来,她的白裙子飘了一下。
她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柯毕看不透。
“可你是自己选择留下来的啊。”她说。
柯毕看着她。
“是这样的吧。”她又说,声音更轻了,像是在问自己。
“嗯。”柯毕说,“我想,就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