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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犹豫——乃世间常客 第一节_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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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_接班人
赴他人的约总是不能迟到的,于是我和刑陆昊提前半小时便到了北溪中学。夏日的傍晚常有幽蓝的天色,若非被动出现在这里,我定会拍下天空的模样。想起在鳞大想联系宇文宣心时的窘境,我拿出手机与刑陆昊加上微信,随后被拉进他们组好的小群。加停车场入口与校门并肩矗立,往右望去就能看到校门口进出的学生。我抬腕准备看表,刑陆昊先一步告知时间。七点二十了,我们是已经无所事事地等待了二十分钟。
“晚自习是不是下课了,这么多人出来取外卖。”我不经思索地说着。人群中逆向走进校园的身影却有点熟悉,我连忙扯了扯刑陆昊的袖子想让他辨认。
“是小朱。”
我正想跑去问个缘由,至少要确定她是否会干涉今晚的会面。但刑陆昊出声阻止,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他安慰道:“正常返校吧,快期末了,她不能总请假。”
接受如此的借口后,我压下心头的疑虑,跟随刑陆昊走进停车场。原计划中,“早到”是个幌子。北溪中学是老学校新校址,安保系统看似森严,但不算完善。先前问过朱婧涵关于停车场入口的管控尺度,可惜她并不了解。刑陆昊示意我看手机,我随即打开微信,点进我与他的聊天框——“身后有人跟着”。我想偏头用余光窥探一番,却被拉住。刑陆昊继续打字,我低头看向屏幕。
“刚才门口没有保安拦我们,但保安亭里有人。”
“逃出来那个?”我试探着问道,发出后却又有些后悔。
“对。”
“咱俩是不是先入为主了?”
“我见过。”
转头看向刑陆昊,余光所至的地方,一个包裹严实的人正向我们靠近。我不敢再用手机交流,生怕某一瞬的疏忽,让那人有害命的空隙。我屏住呼吸,在脑中回想他的样貌。鸭舌帽压得极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有步伐直白地朝我们的方向。
“走。”刑陆昊低声吐出一个字,手掌按在我后背上,力道坚定却不急促。我们拐向旁边的车道,借车辆作掩护,加快脚步往停车场深处走去,身后脚步声几乎同时加速。
“分开。”刑陆昊突然松手,朝左侧的车道闪去。我下意识往右侧钻入两排停靠的小轿车间隙。后视镜里,那个黑影稍作迟疑,竟然果断地跟上了我。我的心跳骤然擂鼓,手心沁出冷汗。
我穿行于车辆之间,尽量压低重心。可那人的脚步如影随形,越来越近。“别跑了。”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三米处传来,声音里带着古怪的沙哑,像是刻意压制过。猛地转身,后背撞上一辆车的引擎盖,发出沉闷的“砰”声。那人已经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苍白的年轻面孔。他大约二十出头,眉骨很高,瞳孔相较眼眶来说有些小。他缓缓开口,“果然,跟李凄绰一样蠢。”
又是阿姐的名字,不过这样也证实了原来的先入为主。那人将手伸向口袋,我不知道现在能做些什么,以弥补刑陆昊做出的错误决定。极短时间的考量后,手机成了唯一合适的“凶器”。我用左手假意推搡,右手则将手机用力砸在他的太阳穴处。他踉跄两步,身子明显歪向手机所施加的力的方向。为避免不必要的风险,我还想再补上一击,但刑陆昊抢先给了那人一棍。
见我瞪大双眼似是惊恐地看着他,他便解释道:“垃圾桶旁边捡的。”
“不是......”我已无法完整地表达出震惊,欲言又止数次才接上原先的话,“人民警察打人民......是合法的吗?”
“你打他合法吗?”刑陆昊无奈地问道。
我木讷地摇头,刑陆昊继续说道:“他一个像是能被风吹骨折的脆皮大学生,能从腐萤陵完完整整地出来,我要是不插手你有打过他的胜算吗?”
再次望向那人,露出的肢体部分可以用削瘦形容,手腕比宇文宣心还要细上一圈。我庆幸着当时没有孤身一人赴约,不然倒地的身影应是我。刑陆昊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短信弹出——“八楼美术教室见”。
“谁啊?”
“小朱发的”他解锁手机简短地回复几句,又说道,“刚才多亏她帮忙看监控,不然我都不知道你在哪。”
我有些气愤,方才的境地几乎将我的心率逼至峰值,结果只是他们配合中的无关变量。但转念一想我和他们仨确实有点隔阂,非亲非故的同事而已。刑陆昊领着我向停车场深处走去,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没走多久便到了一个似是未经修缮的门前。他推门打算进去,门缝透不出一丝一毫的光亮。我想维护下自己所剩不多的知情权,便问道:“这是通向哪儿的?”
刑陆昊拿起手机皱起眉头,答道:“应该是宿舍楼后面。”
“朱婧涵跟你说这么走的?”
“小红书跟我说的”他平淡地说道,“应该是他们学校的学生发的——毕业生进校攻略。”
“行,新时代刑警。”我说完就往门里走去,刑陆昊还站在原地,“不走这儿了?”刑陆昊双手交叉抱于胸前,抿着嘴等我回答。
“好吧”我顿了一下,“我承认我看过你的背调。”他点着头,没有先前走的趋势。
“我还看过刁凌和小朱的,行了吧。”
“我知道。”
我被他的话噎住,倒不是难回答,只是觉着火大。
“坦诚一点,不然跟上下级似的。”刑陆昊给我铺好了台阶,我也接受这样的说辞。
三楼拐角处有一扇积灰的窗,勉强透进一点傍晚的余光。我扶着铁栏杆喘气,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叠成混乱的回音。刑陆昊走在我前面两级台阶,脚步平稳,呼吸都没乱。我盯着他的后脑勺,一个练家子跟一个大学生,差距确实明显。
“几楼了?”我压低声音问。
“五楼。”
“我们走楼梯上去?八楼?”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想坐电梯,然后被保安堵在监控室里喝茶?”
我闭嘴了。楼梯间是声控灯,感应不是很灵敏。从始至终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到六楼时腿开始发酸,但不敢停,只能用手扶着墙,一步步踩实了再迈。
八楼的走廊比下面楼层干净得多,地上没有散落的废纸和饮料瓶,墙角的消防栓箱门关得严严实实,不像楼下那些敞着口子露出空荡荡的接口。美术教室在走廊尽头右手边,门没锁,推开时发出细长的一声吱呀。教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靠窗的一排日光灯亮着。画架整整齐齐靠在墙边,石膏像用白布蒙着,远看像一排沉默的观众。朱婧涵坐在窗台上,腿悬空晃着,手里捧着一杯奶茶。看见我们进来,她跳下来,把奶茶搁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墙灰。
“二十分钟了。”她说,“从停车场到美术教室,正常人也就十分钟。你俩啥情况?”
刑陆昊没搭理她,拉了把椅子坐下。
“大哥大姐们,你们就祈祷最近北溪没人偷外卖吧”小朱随后转向我,“你也是可以,拿个手机就敢砸人,砸不死还容易给人惹急眼了。”
我愣住道:“为啥要祈祷没人偷外卖?”
“被偷外卖的到时候查监控你俩不完了?”她笑着说道,但很快收敛了笑容,看向我,“好了,正经的。那条短信不是我发的。但我知道是谁发的。”
我和刑陆昊交换了一个眼神。
“谁?”
“朱靖坼。”
美术教室安静了一瞬。
“你哥不是在——”
“在疗养院。”朱婧涵把话接过去,“五感通了嘛,得有个地方让他安静待着。普通人在外面,看人说话的时候,眼前一堆鬼,听听都疯了。他扛了两年才进去,已经很厉害了。”
“有天他在疗养院给我打电话,很兴奋,跟我说又碰到和当年一样的场景了。我问他当年是哪年,他说是和刁凌的最后一次合作。”
朱婧涵抬起头看着我:“他还说那人近期和我碰过面,而且身上有股味道,是他通了五感之后闻到的第一个别样的味道。”
“什么意思?”我问。
“他闻到的那种味道意味着那人的身体在这儿,但魂在别处。他自己的一部分散出去了,散得很远很远,收不回来。
“朱靖坼说他太奇怪了”小朱依旧用着她故作神秘的语气,“所以他想安排两个奇怪的人碰个面。”
奇怪的人是指我?“朱靖坼为什么发短信叫我过来?”我问道。
“额......其实是我和他提起过你。”她走到墙边拉开电灯开关,“我跟他简单说了腐萤陵的事,你的颜色不一样,和你说过的吧。”美术教室的顶灯刷地全亮,我眯起眼,看见她正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我面前。信封有点鼓,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几圈。里面是一沓照片。
“这是我哥托人从医院带出来的。他说,那个人从腐萤陵出来之后带回来的不只是石板和相机,还有这些照片。”她从里面抽出一张放在桌上,“你看这张。”
照片拍的是墓道深处,手电光打在石壁上,照出一个人的背影。窄肩、长发、浅色外套。她正弯腰看着什么,右手伸向前方,指尖几乎要触到石壁上的壁画。
那个人我认得。“是阿姐。”
“那人就跟在她后面。”朱婧涵靠回窗台边,双手插进外套兜里,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那人当时神叨叨,自己也说不清他为什么要跟着,他好像记不得了。”
我低头看着那张照片,阿姐的轮廓在手电光里模糊而熟悉。她站的姿势、偏头的角度,甚至伸手的弧度,都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可照片里的她比现实中的她瘦了一大圈,手腕露在袖口外,骨节分明。阿姐下墓的时候吃了很多苦。
“他知道我是谁吗?”我问,“那个人。”
朱婧涵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翻出短信界面递给我看。短信内容只有一行:
“两个奇怪的人互相怎么会认识呢”
“你哥发的?”我问。似是提前知道我会好奇。
“对”朱婧涵说,“朱靖坼发完这条之后就关机了。我觉得......那个人应该不知道你是谁。”她退后一步,站在日光灯的冷白光里,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
“但那个人知道你在找李凄绰。”她说,“他可能是逃出来之后唯一还清醒的人。他找你,肯定没好事儿。”
美术教室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刁凌或是宇文宣心发来的消息,但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明天下午两点,万象二楼西西弗书店,一个人来。”
“我哥应该还在疗养院……。”朱婧涵拿过手机,话锋一转,“那个人你们就扔在停车场不管了?”
我看向刑陆昊,他答道:“逮捕证都还没批下来,也抓不了人啊。”
朱婧涵与我说她需要请假,但今天需要刑尚宇出面,不然她父母恐有怨言。而且刑尚宇不来,我和刑陆昊就又要从停车场绕一圈。刑陆昊拨通他的电话,告知了事情经过:
“刑叔,有件事儿需要你帮忙……”
半小时过后,我们三人走下楼,朱婧涵中途回教室取了一次书包,刑陆昊和我在楼梯口等待片刻。“这教学楼真通透”,这是刑陆昊的无端感慨。小朱的教室在C栋,离校门有些距离,慢悠悠地赶路,高中的压抑都渐渐褪去,离开苦难太久确实会忘记当时的感受。快到校门口时,刑尚宇的身影在闸机巨大的间隔中透出,双手抱胸静静站着。
保安将闸机打开,刑尚宇象征性地朝我们挪了两步。待我们走出校门,刑尚宇将凛冽的目光投于刑陆昊身上,朱婧涵察觉到气氛怪异就借口去取手机。刑尚宇斥责刑陆昊先斩后奏的行动习惯,扣了一顶又一顶帽子。
“是我想的先斩后奏,要不是嫌出学校麻烦,我都没打算跟您说。”我试图为刑陆昊解释,“但这次确实是我太莽撞,不会有下次了。”
刑尚宇没有怪罪我的意思,只是告诉我导师有些担心。他招呼我们三人上车,刑陆昊自觉坐到副驾的位置。
“不能再这么鲁莽行事了,即使是为了失联的人也不行,你们要是出了意外,那些人......”刑尚宇叹了口气,“就没可能再回来了。”
从腐萤陵回来后,心中一个疑问恒在——“这么多天了,他们真的还活着吗?”
或许我并不需要这个问题的答案,以阿姐的身体,在墓中度过一周大概已是上限,而如今......最坏的结果我们心知肚明。众人一言不发,我也意识到这沉寂因我而起。是为“赎罪”吧,我用了刁凌曾用的借口,“我只是问一种可能性......”。
二十分钟车程,到了云弘公馆。导师在微信上说,这里是阿姐做文献工作时住的房子,现在轮到我们了。刑尚宇没有下车的打算,只是摇下车窗对我们三人的背影说道:“李凄绰让你接受项目,肯定有她的道理,先好好工作别想乱七八糟的。”
见我没回头,朱婧涵将已然偏了半分的头转回。云弘公馆比我想象中新得多,与来时车道旁的小区明明只有一墙之隔,却天差地别。
“这么现代化......”朱婧涵嘟囔着,话里带着没藏住的意外。她大概以为阿姐会住在城南原来的那种小巷里。刑陆昊走到单元门前,门禁是一块嵌在旁边石柱里的屏幕,他侧过身把脸对准识别区,门便开了。大堂是浅灰色的地砖,等电梯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楼层指示牌,上面写着“1-10F”。电梯门开得很安静,厢壁是镜面的,照出我们三个人的轮廓,各自疲惫。朱婧涵靠在后壁上,目光从电梯按钮上那枚“4”的白光上移开,又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四楼到了。
四零三的门是深灰色的,表面是哑光磨砂质感。刑陆昊在门前顿了一下,“验证失败”的声音响起,他示意我来试试。
我向后退了一步,低下头。面板上沿亮起一个光点,锁芯转动的声音很闷,似是短促的叹息。推门——换鞋——开灯,顶灯下客厅是柔和的暖色。这里没有烟火气,连灰尘的气味都没有,只有一股木质清香。房子很干净,干净到像是她未曾想过真的住下。我站在餐桌旁没再动。刑陆昊绕过我,在空旷的客厅里荡了一下。他推开靠近车道一侧的阳台门,风即刻灌进来。
“灰太大了。”
阿姐曾在我耳旁如此唠叨过,现下我却学着她的“陋习”讲给别人。说不想乱七八糟是假,好歹二十余载记忆,生不出感情就太冷血了。朱婧涵走近,拉出一个椅子,把包放在上面。
“所以我们今晚住这儿?”小朱问道。
“项目结束前都住这儿,我在走廊对面的四零一。但今晚可能不算住。刁凌和宇文宣心待会儿要过来开会”刑陆昊说完立刻补充道,“刑叔的意思。”
小朱有些无聊,打开冰箱翻找,上层保鲜部分只有几瓶雀巢浓缩拿铁和矿泉水。她似是不甘心,打开冷冻层,最先步入眼帘的是塑料瓶装蝉。这也是在朱婧涵惊声尖叫后所见。
“这不就知了嘛,东北、云南这些地方都有炸知了的,很好吃的。”
朱婧涵带着鄙夷的目光听刑陆昊讲完,最后留下一声“我去......”。鳞州没有这道菜,小朱这样的孩子接受不了也正常。
“你养母不是鳞州人?”刑陆昊问道。
“对......欸!?”
“李凄绰的视频我们都看过了,刑尚宇还附上了前情提要”朱婧涵将网盘的界面交予我看,我没立刻给出反应,她觉察出辈份上的冒犯,“你如果介意我可以叫她李阿姨。”
“行”我走去最近的那个冰箱,拿出两瓶咖啡和一瓶矿泉水,“他俩这个点儿还不来,今晚得开会开到后半夜了吧。”
即时门铃声响起,刑陆昊起身去开门,走到门口又停下,说道:“这门没猫眼,你俩问问他们到了没。”
“你安全意识也太强了吧。”朱婧涵说罢便拨通刁凌的电话,“你到了吗?行......门外是他们。”
刁凌与宇文宣心进了屋,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我赶忙去接,并问这些都是什么。宇文宣心将两个小袋子递给我,“都是林老师找的文献和野史。”
导师找来的,那就不奇怪了。今晚估计要通宵核对,将落下的文献工作进度补上。待成堆的书摆于餐桌,两瓶咖啡显得太渺小,恐怕敌不过五人数小时后的睡意。我将书分成五摞,简单分配后,把刁凌和宇文宣心赶去沙发。没办法餐桌不大。太多细节需要查找,如若有电子版,我定会喂给AI,等个“深度思考”后的答复。
宇文宣心在我分配工作时,就吐槽这与考古毫无干系。是啊,大学实习时做的考古工作动不动就下地,雨休才能落个室内的活儿。当初导师接触到项目便与我讲了其中怪异,可惜我没听。一心想找身世,找真相。直至室友失联,阿姐了无音讯,我也在墓中遇险,这固执的代价我才真的尝到。两小时过去,朱婧涵昏昏欲睡,脑袋垂了一下又一下。
“喝点水,能清醒些”我拧开桌上的矿泉水,递给她。
宇文宣心在沙发上跷着腿,心不在焉地翻阅,目光越过纸缘瞥向刁凌。刁凌正看着《建邺实录》,左手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敲了三下,又停了。宇文宣心收回视线,抽了张餐巾纸夹在书里。
朱婧涵接过那瓶水,没喝几口就搁下了,目光还钉在某条批注上。我侧过头想与她说些话,却听见沙发那边传来声响,宇文宣心把咖啡罐推过桌面,金属罐与矮桌的摩擦声挺大的。但刁凌没抬头,右手提前预知般张开,接住罐身。
“崇宁年间的舆图说西南有僰人悬棺……”朱婧涵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低头看自己的笔记,发现“僰人”两个字写错了三回。餐桌上的谈话断断续续,拼凑出的线索与腐萤陵毫不相关。刁凌那边便传来翻页的响动,轻而密。又过了一刻钟,我瞥见宇文宣心默默将刁凌面前那摞残卷移走半寸,又把其中一册书脊朝外,露出页边密密麻麻的朱批。
书越堆越高,我们查了三个时辰,却只从一个疑点滑进另一个。《建邺实录》说墓主卒于秦王政十九年,《广陵散录》却记永和三年此人还曾入朝;而宇文宣心面前那本书的夹页里,竟有张手抄的祷词,字迹与我黄叔书房的那张草稿如出一辙。朱婧涵闷声说道:“这野史......堪比我考试写的梦话。”
凌晨,刁凌把手边那册书推回桌心,书页哗啦啦合拢,扬起一阵陈年的灰。
“明天下午还有人要见”我沙哑地说道,刁凌和宇文宣心都没问是谁,只是同时抬腕看表,又同时放下。表盘的秒针各自走着,机械表都有的参差。窗外太暗了,落地窗上映出客厅的凌乱。那摞文献在桌上沉默地堆积着,每一本翻开都是新的谜面。而我已经忘了今晚翻过的第一本书叫什么名字。
第二节_决定
通宵的计划未落地就被众人忘却,再觉察时已是中午。是刑陆昊的手机铃声惊醒了熟睡中的五人。完全清醒是刑陆昊已不见了踪影,刑陆昊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大袋楼下买来的包子和豆浆。
我合上睡着前看着的书页,看见手机屏幕上躺着两条未读微信。一条是导师发的“文献别看到太晚了,刑尚宇就会唬你们这群小年轻”,一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别忘了”。
书店会面的念头在脑内盘桓了数个小时。出发前,朱婧涵提醒道:“你发现什么不对就跑,商场里面他不能拿你怎样。”她停顿了一下,“我说的是我哥安排的那个。”
“我知道。”
万象二楼的西西弗书店在平日下午人不算多。我到的时候,矢量咖啡靠近门口的位置已经被占了,桌上放着半杯美式。那人戴着棒球帽,正低头翻阅《西线无战事》。
我在对面坐下。他抬起头来,面容比停车场那晚看清了不少,应该比宇文宣心还小上一些,眼窝很深。他看了看我,把书合上推到一侧。
“李云苏。”
“你认识我?”
“照片看多了就认识了。”他往后靠了靠,,“你阿姐让我给你带句话。”
心脏猛地提起来。我按住桌沿,似是低声质问道:“你见过她?她还活着?”
“活着。”他说道,“她说腐萤陵是你的地盘,只有你能进能出......”
“可那些怪物只攻击我!”
“她让我转告你别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像是自己也并不完全理解那句话的分量。“她还给了我一样东西。”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枚纽扣,暗蓝色的,看着很旧,“她说你知道该拿它做什么。”
那枚纽扣躺在我掌心,比想象中轻。我想再追问,他已经起身,把帽檐压得更低。“出去说。”他看了一眼监控探头,“这儿不合适。”
我跟着他绕过书架,从商场侧门出去,拐进一条窄巷。午后的阳光斜切过巷口,把墙根处的一排垃圾桶拉出长长的阴影。他靠墙站定,摘下帽子,面色比书店里白了几分。
“阿姐还说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满是犹豫和不信任,又像是某种已经做了决定后的平静。“她说她下墓之前就猜到可能会出不来。但她还是下去了。”他顿了一下,“因为她找到了……她弟弟的尸骨。”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阿姐有弟弟的事我只从导师那里听过一嘴,从未被她亲口证实。她二十多年前来到鳞州城,黄叔将我带出山那年她刚好到来,这些时间线的拼图此刻被一句话陡然掀开了一角。
“在哪儿?”
“腐萤陵深处”他说,“她说只有你能进去,因为她弟弟在等你。”
巷口传来脚步声,我下意识转头。刑尚宇的身影从光线里走出来,一身深色便服,右手自然垂在身侧。那人也看见了,先是惊愕,随后大概是认命了。他轻轻吐了口气,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枪声在窄巷里比想象中轻,闷得像有人合上一本厚书。年轻男人的身体朝后仰倒,后脑磕在墙面上,我慌忙接住他。那人不知是眼神失焦还是因什么,盯着我发怔,最后留下一句:“别让李凄绰送死......她太蠢了......你把她......活着带出来......好不好?”
我盯着他胸前那个血点慢慢洇开,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刑尚宇收枪的动作利落得没有一秒多余,他站到我面前,平静地说道:“项目高层认为他对成员安全构成威胁,靠近时可以射杀,刚批下来的。”
抬起头看他,他站在逆光里,只剩下个人的轮廓。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他做过多少这种事,还有多少指令是“刚批下来的”。
“就......这么打死了?”望着怀里刚逝去的生命,耳旁是刑尚宇的脚步声愈远。
我不清楚,这时的我能不能哭。那人是好是坏还没辨清,阿姐大概也处境艰难。
那颗子弹出现前,我只觉着“高层”是上司。但如今……凭借着“有威胁”三字就能射杀,简直是视人命为草芥。阳光很大,四周都是炎热的空气。然而眼前的人,却会迎来所谓的尸冷。没办法,他照不到阳光了。刑尚宇接到批准的那一刻,或是更早,他就已经不在阳光的庇佑下。
我似呆傻般待了许久,眼泪在回忆刑尚宇的话时,一遍又一遍流下。朱婧涵与刑陆昊赶到后,唤了好几声我才回神。他们对那人的死并不意外,应是刑尚宇自己说的。
“待会儿会有人来清理,咱们先回去。”
“清理......刑尚宇当他是什么!?”莫名的怒火轰然爆发,一条人命连宾语的位置都配不上。我意识到不该向刑陆昊发火,吼完便撇过脸,低声道:“对不起。”
“他差点儿把你杀了。”朱婧涵解释道。
我不再说话,将那人轻轻地靠在墙上。刑陆昊与朱婧涵把我扶起,打的——坐车——回到公馆,一切都恍恍惚惚。幸好出租车可以开到车库,不然手上干掉的血迹定会吓到保安。洗手时片片朱红像是嵌入皮肉般,搓洗着,没有血的地方也开始泛红。朱婧涵递给我一瓶双氧水,说是能洗净残余的血。
双氧水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细密的白沫从每一条纹路里钻出来,像是皮肉之下还藏着什么不肯见光的东西。我低着头,盯着洗手池里那团淡红色的水涡打着转,一圈一圈,最后消失在下水口的暗处。那个人靠在巷墙上的画面一遍一遍地在眼前重放。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我耳膜上。
“你把她……活着带出来……好不好?”
他求我,用最后一□□气求我。
朱婧涵靠在洗手间门框上,没有说话。镜子里我看见自己的脸,眼周出现斑红。我关掉水龙头,把手撑在台面上。
“那个人......”我开口,“没必要骗我。”
朱婧涵没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我。我转过身,靠在洗手台边缘:“他都快死了,他求我把阿姐带出来。如果他真想害我,为什么要浪费最后那口气说这些?”
刑陆昊从客厅那边走过来,停在走廊入口。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拧开,只是在指间转了转:“他确实没骗你,但不代表他无害。他把你引到巷子里,你没法确定他打算做什么。”
“可他没有机会做了。”我说,“刑尚宇没给他机会。”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的后脊梁都凉了一下。刑尚宇开枪的那一瞬间,那个人正在跟我说话,正在转述阿姐的话,正在把一枚纽扣放到我手里。我把它掏出来,捏在指间,对着光看了看。纽扣背面有一道细小的刻痕,像是某个字的偏旁,被磨损得只剩下一条弧线。
“他说的那些话,阿姐让她转告我的那些,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别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这句话如果是阿姐说的,那她是在提醒我。她知道自己可能会被困住,她提前安排了人来传话。”
朱婧涵往前走了一步,靠得更近一些:“你觉得他是好人?”
我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但他死前那一刻,他是在帮我。他说阿姐找到了她弟弟的尸骨,说只有我能进腐萤陵深处,因为她弟弟在等我。”我攥紧着那枚纽扣,“这些不是谎话能编出来的。他能说出那枚纽扣,能说出阿姐的弟弟,说明阿姐真的信任他。”
刑陆昊走到沙发边坐下,把矿泉水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反驳。朱婧涵垂下目光,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就算他说的是真的,那又怎么样呢?他已经被打死了,刑尚宇说是高层的命令。你总不能......”她没把那半句说完。
“总不能去跟刑尚宇对峙?”我替她说出口,“我知道。但至少我可以不假装这件事没发生过。”
客厅安静了片刻。我重新走进客厅,在沙发边坐下,把那枚纽扣搁在茶几上。
整个下午我都坐在客厅里没有动。朱婧涵后来进了书房,刑陆昊在阳台上打了一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这个项目从开始到现在,每一步都有人在背后推着我走。导师让我看野史,刑尚宇组了这个团队,阿姐下了墓,宇文宣一失联,那个人被射杀在巷子里。而这一切的起点,只是我对腐萤山的固执。
固执。我反复咀嚼这个词。如果高考那年我选了别的专业,如果我没有跟导师提起府莹山,如果宇文宣一没有把那本旧书拿给我看,如果我没有被“身世”这两个字牵着鼻子走,阿姐现在大概还住在那套海边公寓里,宇文宣一还在宿舍对面的床上睡觉,那个人也还活着。
可我就是固执。从孩提时起就是。黄叔说“止步于涉猎”,我不听。阿姐说“山的事不能再碰”,我不听。墓道里那个无脸怪物朝我走来的时候,我也不听。固执让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也让我身边所有的人都被卷进这漩涡中。可如果没有这份固执,我根本不会知道自己是山里的孩子,不会知道腐萤山底下藏着什么,更不会知道阿姐的过去、黄叔的秘密、那些壁画和石板背后的故事。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梳理着“所有事”。从我第一次听黄叔提起“府莹山”,到导师办公室那本《长生者记》,到宇文宣一失联,到第一次下墓,到那个人死在巷子里。每件事之间都有一根线,而我站在每根线的交叉点。我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某种开始。那个无脸怪物只攻击我,朱婧涵说我“颜色不一样”,阿姐在视频里说“只有她能看到腐萤陵的真相”。
固执从“身世”那个孔洞里穿进去,把所有后面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引出来。身世未明是点燃导火索的那根火柴,而我充作引线。
傍晚的光从落地窗外漫进来,照在茶几上那枚纽扣表面。我睁开眼,伸手把它拿起,重新放回口袋。起身的时候腿有些麻,我扶着沙发背站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那边传来水烧开的声音。朱婧涵探出半个身子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又缩回去。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个人都在走着各自的路。眼下走下去,成了我唯一的出路。我不为身世,也不为阿姐,甚至不是为了那些死去的和失踪的人。我是为了那根引线本身。既然它已经被点燃了,那就让它烧到尽头。看看尽头处到底是什么。
日落时,客厅的灯自动亮了。我转过身,看见茶几上那堆文献还摊开着,风透过纱窗从阳台吹入,把某一页的书角掀起来又放下。我走过去,按住那一页,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南丘之隧,深不可测。入者或迷,唯土著可返。”我合上书,把它放回那摞书的最上面,然后敲开朱婧涵的房门。
“明天有空吗?”
“你要干嘛?”
“带我去趟朱家。”